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風靜止了。
因為在聆聽歌聲,老鼠這麼認為。
風停了,羽毛輕飄飄地落地。
「這樣啊,你會唱啊……」
頭髮被輕揉著,背脊被安撫著。
「再多唱一些,再多讓我聽聽你的歌聲。」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眼瞼又開始沉重,身體失去力氣。
「……我好睏。」
「睡吧。」
真的能閉上眼睛沉睡嗎?
「睡吧,我會帶你走。」
「……帶我去哪裡?」
「去森林。」
「去森林?」
「睡吧,什麼都不必想,休息吧。」
真的能就這麼睡去嗎?
身體搖盪著,好舒服,非常舒服……
「我不去。」
出聲吶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睡,我必須回到有紫苑的現實,不論那裡會有什麼,我都不能獨自逃走。
紫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邊。
不停地咳嗽,硝煙與血腥味滲入身體深處,引起猛烈咳嗽。擦拭嘴角,站了起來。
看到紫苑的背影,他雙手垂在兩側,右手還握著槍!
「我救不了任何人。」
含糊的聲音這麼說著,不斷地重複說著。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
呼喊他的名字。
紫苑,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老鼠。」
紫苑的目光捕捉住老鼠的身影。
眼眸中閃爍著歡喜,笑容不斷地擴張,嘴裡吐出安心的氣息,槍也從手中滑落……
「太好了,你沒事。可是……你流了好多血,還好嗎?至少要幫你止血才行。」
紫苑脫下外套,撕下袖子。
「現在只有這個,也許能代替止血帶,讓我看看你的肩膀,我幫你包紮。」
那是平常的紫苑。平常的口吻、平常的眼神、少一根筋又愚蠢、不瞭解現實、只會說著理想、個性耿直到讓人難以置信、溫和的紫苑。
心頭一陣糾結,眼眸深處溫熱。
「紫苑。」
「怎麼了?痛嗎?」
「你救了我。」
「嗄?」
「別忘了,你救了我……你保護了我。」
「我嗎?」
紫苑閉起嘴巴,不斷眨眼,他的視線飄移,最後停在滾落於地板的槍上,接著轉向靠著牆壁斷氣的男人。男人的眉間被射中一槍。
漂亮。
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子彈命中額頭正中央。不過,即使是近距離,沒有裝設瞄準器的手槍能射中幾公分前的目標,對一個門外漢而言實在是件不簡單的事情。
紫苑的氣息慌亂,將雙手放在眼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彷彿手心上刻劃著難以理解的文字,接著手心、手臂、身體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老鼠……我做了……什麼?」
「你救了我,你誓死守護了我。」
「不對!」
被牆壁困住的空間裡響起尖叫聲。
「不對!不對!不對!」
「沒有不對!如果沒有你,我已經沒命了,躺在那裡流血的人不會是他,會是我。」老鼠指著羅史說。「我會變成那樣。」
他抓住紫苑的手用力搖晃。
紫苑的脖子前後搖晃,彷彿斷了線的人偶一樣。
「你聽著,聽我說。你懂嗎?你保護了我,你救了我一條命啊!紫苑。」
聽著,紫苑,聽清楚我說的話,相信我說的話!
「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做同樣的決定,我一定會做出跟你一樣的事。這裡是戰場,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你做的事是正當的。」
老鼠緊皎下唇,說出口的話語漸漸崩潰腐敗,他並不是想說這些。
那麼,我想說什麼?我現在必須讓紫苑瞭解什麼?
「老鼠……」
紫苑沙啞地呢喃著。
「我……殺了他。」
他彎腰拾起手槍。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毫無猶豫地就……殺了人。」
與紫苑四目相對。
我必須要告訴他什麼?
「這是可以被原諒的嗎?能夠……被原諒的嗎?」
僅僅五點四毫米的槍口,看在眼裡卻異常放大。
「你曾說過,我跟no.6很像。當時我回答你說不對,但是……也許你說對了,我跟那個都市很像。不論理由為何……毫無慈悲又冷血地剝奪人命。老鼠……」
全長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四百六十公克,子彈數八,四條膛線,右旋。
還剩下幾發呢?
「能被原諒嗎?」
紫苑閉起眼睛。
紫苑?你在做什麼?
「住手!」
老鼠發出尖叫聲。不是發自聲帶,而是以全身吶喊。
他衝過去使出全力毆打紫苑,騎在倒地的紫苑身上。
「開什麼玩笑!」
抓住他的胸膛,揍向他的臉頰。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手掌心傳來肉體的觸戚。
「混帳東西!你以為你是誰!都來到這裡了,才想一個人夾著尾巴逃嗎?你想解脫嗎!開什麼玩笑!」
紫苑輕聲呻吟。
「膽小鬼!殺人無法被原諒,那自殺就能被原諒嗎?你在這裡自殺看看,你會犯下雙重殺人罪,你懂不懂!」
月夜跳上老鼠肩上,吱吱地發出激烈鳴叫聲,似乎想勸架。
紫苑完全沒有抵抗,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他雙眼圓睜卻無神,嘴角滲出血來,唇上還留著舊的血跡。
滿身瘡痍……全身是傷。
是不是不應該來這裡?明知道只要入侵到監獄裡來,面臨的就是戰場。明明十分清楚,卻硬是把紫苑扯了進來。救沙布這名少女對老鼠而言,不過是個名目,他需要紫苑的力量,需要紫苑能夠完整記憶監獄內部構造的能力,給他下正確無誤的指令。他要借……不,是利用紫苑的力量破壞監獄裝置,讓no.6的基礎出現龜裂。為了這個目的,紫苑是求之不得的武器。
沒錯,我利用了紫苑。
如果結果是這樣……是這樣的話,那根本不該來這裡,不可以來這裡。
當然早就覺悟這會是一場非常殘酷的戰爭,也知道自己是賭上連百分之一都不及的可能性,挑戰一場無謀的兵戈。只是仍然自負於自己具備著必勝的決心,以及可以抑遏急切的冷靜。
自信能控制現狀的不是no.6,而是我們。
沒有覺悟就無法戰鬥,沒有自負就無法獲勝。
我沒有錯,我絕對沒有做錯!
老鼠咬緊牙根,眼前**裸的現實似乎要吞沒了他。
怎麼會變成這樣……完全超乎原本的想像。
不可以來這裡的,不應該來這裡的,不應該把紫苑扯進我的戰爭裡。
終於明白了。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紫苑。」
要問能不能被原諒的人是我,要請求原諒的人不是你,是我呀!
「揹負著吧!」
彷彿衝破緊咬的牙根,老鼠擠出這一句話來。
紫苑的眼眸緩緩地動了,他輕輕眯眼,彷彿想把焦點集中在老鼠身上。
「揹負著吧……揹負著活下去!」
不是說給紫苑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揹負著罪惡活下去!
紫苑,抱歉,讓你揹負了我,我成為讓你肩膀嘎吱作響的沉重負擔了。
能獲得原諒嗎?我做的事情會有得到你原諒的一天嗎?
紫苑用力喘氣。
他伸出手,用指尖觸碰老鼠的臉頰。
「我第一次看見……你哭。」
「嗄?」
哭?
誰?
「夠了,老鼠……別哭了,我知道了,我照你的話做,所以請你別再哭了。」
「傻瓜!」
你怎麼這麼傻,到現在還關心別人做什麼!什麼夠了,一點都不夠!而且我才沒哭,我跟你可不一樣,我才不會不知羞恥地流淚……
已經到了極限,無法再忍耐,淚水一湧而出,緩緩流下。
原來淚水如此炙熱,流過臉頰,從下顎滴下,落在紫苑身上。
可惡,為什麼淚水……可惡!
老鼠趴在紫苑身上,洩露出哽咽聲。
可惡!笨蛋!混帳!
「紫苑。」
「嗯……」
「我不知道如何止住淚水。」
「嗯。」
「我真的……不知道……再這麼下去……不妙。」
「是嗎?」
「當然不妙啊,如果借狗人看見我這張臉……一輩子都會被他拿來當笑柄。」
「……說得也是。」
紫苑將手伸到老鼠背後,在背部正中央拍了拍,說:
「老鼠,我們走吧。」
是啊,要走了,這裡不是終點,必須要繼續前進。
但是,怎麼走?如何從被關閉的這個空間裡逃脫呢?
「啊!」
老鼠跳了起來。月夜被驚嚇到,連忙鑽進紫苑的襯衫底下。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發生任何事?阻隔牆完全降下的同時,不是會釋放電流嗎?」
「是啊……」
紫苑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哪裡疼痛,他蹙著眉,不過隨即轉變成微笑。
「阻隔牆降下已經將近五分鐘了,沒想到你也會過了這麼久才發現。」
「什麼嘛,你那是什麼口氣!」
老鼠閉嘴,瞄了眼紫苑那張沾了血跡的臉。
「難道你早就發現了?你已經預知不會發生任何事?」
紫苑搖頭回答說:
「我沒發現,也沒預知,只是……」
「只是什麼?都來到這裡了,別再吊我胃口了。」
「嗯。也許你會笑我,不過……我總覺得我們是被邀請來的。」
「被邀請?」
紫苑舔舔嘴唇,以一種很有他風格的樸實語調繼續說道:
「原本在我們衝過走廊的那個時候,阻隔牆就應該啟動了,然而它卻沒有,反而在我們被士兵包圍的那個時候才敔動,而且還是在已經被暫停啟動的狀態下。這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大家才會那麼慌張無措。」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你是說管理保全系統的電腦出現錯亂了嗎?恰巧救了我們……雖然被關在這裡難論好壞,不過我們卻因此得救了。偶然發生的電腦故障救了我們……是這個意思嗎?」
no.6的電腦故障?怎麼可能,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紫苑再度搖頭。
「不是偶然,是故意。」
「故意?你是說電腦有意識?」
第三度否定。
「不是。雖然是故意這樣做,但是機械本身並沒有意識。」
「紫苑,能不能說得讓我明白一點?你到底在說什麼?被邀請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無法說明。但是,除此之外,還能如何解釋呢?我覺得有人在召喚我們……」
「你是說那個人操縱電腦,以他的意識救了我們。你是這麼認為嗎?」
「對。」
「那個人是誰?你的女朋友嗎?」
「沙布……是沙布嗎?但是……」
紫苑拖著腳走到牆壁前。只有那個地方的顏色不一樣,比較白。
「這是電梯吧?」
「對,通往最高層的唯一途徑。」
往右三十公尺。
紫苑是要他以這裡為目標跑過來嗎?
牆壁上完全看不到類似操控按鈕的東西,沒有任何突出物,是要用感應器感應特殊晶片才能敔動嗎?
「要怎麼上這部電梯?」
紫苑轉頭,凝視著一點。老鼠追著他的視線,發現是羅史的屍體。
「也許他身上嵌有特殊晶片。」
老鼠先說出了紫苑腦海裡也許正在想的事情,他不希望紫苑再說出任何跟那具屍體有關的話。
紫苑錯開眼神,將手舉在半空中說:
「不……行不通,這個系統沒有感應到活體反應就不會殷動,也就是說,不
是活生生的人體內的晶片就不行,屍體起不了作用。」
「是嗎……」老鼠低著頭喃喃地說。
剛才幾乎要擊碎自己頭蓋骨的混亂,已經從紫苑心中完全消失了。
沒有感應到活體反應就不會啟動。
屍體起不了作用。
這是在那種混亂之後,能輕易說出口的話嗎?
老鼠看著自己的腳。
不光是讓他揹負了,也許也開放了,開啟盤旋在他心底的東西。
紫苑,你的心底有什麼?我未知的你有著怎樣的表情?
老鼠突然打起冷顫,肩膀跟大腿的傷口彷彿呼應般地作痛……剛才連槍傷的痛都幾乎要遺忘了……
「有什麼方法嗎?」老鼠簡短地問。
「應該會有人來接我們。」
紫苑也簡短地回答。
「有人來接我們?」
突然聽到輕微的機械聲。
電梯下來了。
門幾乎寂靜無聲地開了。
裡面有兩道影子。
老鼠連忙警戒,不過隨即發現是自己的身影,面對的一整片牆壁是鏡子。
「老鼠……要上吧?」
「當然啊,我還沒那麼愚蠢又無禮到不理專程來的迎接。」
「思,說得也是。」
老鼠大步邁開步伐,搭上電梯。隱隱作痛,傷口又痛了起來。依出血量來看,已經無法再做勉強的動作了。而且,如同羅史所說,這隻手無法拿刀了。
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吧……
根本無法預知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會有什麼在等待自己。與其思考以後,倒不如坦然面對現在。
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環顧四周。
除了鏡子之外什麼都沒有,牆壁十分光滑,沒有一絲汙垢。當然也沒有按鈕、開關、熒幕,是一個乾淨、明亮的純淨空間。
電梯門要關上了。
正前方是雙腳一攤、歪著頭的羅史,同時也看見在臨死之前呼喊母親的年輕士兵的軍靴鞋底。
紫苑的手在胸前動作。
是為了祈禱而想雙手合十嗎?
老鼠這麼以為。
然而,紫苑雙手緊握成堅固的拳頭。
只是這樣。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