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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第二章滾吧!

2滾吧!

可惡的海市蜃樓啊,滾吧!

虛假的恐懼啊、幻影啊,都滾吧!

……我還活著!我剛才不是活得好好的?

……(中略)……

如今是理性和光明……意志與力量的國度……

我們這就來看看吧!

這就來比試比試吧!

(《罪與罰/杜思妥也夫斯基)

莉莉睡著了。

在店後方的老舊沙發上,發出小小的安睡聲。

彷彿胎兒的姿勢。蹙眉抿嘴的睡顏與安詳相差甚遠,臉頰上還明顯留著淚水的痕跡。她一定很不安吧,牢牢抱著火藍替她蓋上的毛毯,身體縮成一團。

「莉莉……真可憐。」

火藍重新幫莉莉蓋好毛毯,莉莉的嘴角動了動。

「爸爸……不要走。」

她在講夢話,手牢牢抓住毛毯的一角。

淚水奪眶而出,火藍趕緊壓住眼角。

哭是沒用的,哭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紫苑離開時,不也哭到淚水都乾枯了嗎?

流淚,哭泣,再哭泣。

流下的淚水的確給了自己力量,因為哭泣,所以心情得以轉換,讓自己有勇氣朝著明天踏出腳步。

這樣的經驗有過好幾次,所以我不會看輕淚水,也不覺得可恥。

但是,現在不一樣。

我必須保護這個幼小的少女,我不能哭。

我必須要堅強。

火藍輕撫莉莉的頭髮。

我要保護莉莉遠離所有災難,不讓她繼續悲傷,不讓她繼續痛苦。我無法保護紫苑,無法保護沙布,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怎樣也要好好守護莉莉。

我沒有什麼力量,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趕走即將降臨的災難的力量,還有拯救我最重要的人的力量,這些我都沒有。

我只有微薄之力,但是並非無力,我還保留著僅有的、微弱的力量。我要使用那些力量,奮力張開雙手,成為那些比我還要脆弱者的盾牌。

「爸爸……爸爸……我好怕。」

火藍輕輕親吻莉莉的額頭。

「莉莉,別怕,沒事的。」

傳來敲門聲。

有人微帶點顧慮,卻又急躁地敲著門。以前每次一聽到敲門聲,火藍的內心就很激動,期盼是紫苑回來了,會有一股衝動讓她想衝去開門。

不過,現在的她冷靜許多,甚至還會注意傾聽敲門聲。

並不是因為失去了期盼,兒子有一天一定會回到這裡的希望還是牢牢地在身為母親的她的心底深處扎著根。

必再相見。

老鼠捎來的口信。那封簡短的信正是她的希望,而希望讓火藍重獲從容與決心,告誡火藍必須冷靜,也帶給火藍能夠相信的東西。

必再相見。

是啊,沒錯,紫苑,你一定會回來,一定會。

火藍站起來,悄聲靠近門邊。

「火藍,你不在嗎?是我。」

聽起來有些疲憊的男人聲音。

是楊眠,莉莉的母親戀香的親哥哥,對莉莉而書是唯一的舅舅,少數親人中的其中一人。

「楊眠,等等,我現在幫你開門。」

火藍拉起百葉窗,開啟門鎖。身材高瘦的男人走進店內,他的表情比他的聲音更疲憊。

「戀香的情況如何?」

火藍關上門,詢問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戀香擔心沒有從工作的地方回來的丈夫,心情很亂,陷入激動的狀態。

「我給她吃了鎮定劑,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她一直哭喊著……情況很糟糕,我沒想到她會那樣大哭,平常的她是一個還算堅強的人。」

「應該是非常不安吧。」

「是啊,不管怎麼等,月藥就是沒回來,他沒有搭平常那班巴士,也沒有搭下一班,這種事情從他們結婚後一次也沒發生過。戀香一直堅持月藥出事了,說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管我怎麼勸她冷靜,她就是聽不進去……看得我都很心疼。」

「可是……要是在工作的地方出事了,應該會接到通知吧?連通知也沒有的話……」

楊眠無力地搖頭。他眼睛下方的眼圈更黑了,刻劃在眉問的皺紋也更深了。

「就是不知道他在哪裡工作,根本不知道該跟什麼地方聯絡,該去問誰。月藥連家人都沒讓他們知道他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嗎?連戀香都不知道?」

「是啊,她完全不知道。剛結婚時她也問過月藥幾次,聽說他都沒有回答,只是告訴戀香他沒做壞事,只是在上司的命令下不得透露,一旦說出去就會被解僱,所以叫戀香別問。月藥都這麼說了,戀香也只好作罷。月藥的薪水雖然不高,但是就下城的居民而言,他賺的錢超過平均薪水以上,而且全交給妻子,漸漸的,戀香也不再問丈夫在哪裡工作,她想時候到了,月藥自然會告訴她。他們有莉莉,肚子裡的孩子也快出生了,生活的安定最重要,因此她雖然在意,卻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可是,連家人都必須保持秘密的工作職場……」

「你覺得會是哪裡?」

楊眠抬頭望著火藍問道。充血的眼眸裡瞬間閃過銳利的光芒。

火藍吞了口口水。

秘密、隱匿、沉默。

「監獄。」

當這兩個字搭上舌頭的那一瞬間,苦味立刻瀰漫在嘴裡。火藍知道是幻覺,可是她就是覺得苦到她都快發抖了。

「對,我也那麼認為,只有那個可能性,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月藥在監獄工作,當然,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職務吧。連在末端工作的人都必須下封口令的工作職場……除了那裡應該沒有別的地方。」

「可是……就算月藥真的在監獄工作,他不是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回家嗎?」

「沒錯,每天都像制式動作一樣,在一定的時間出門,一定的時間回家,然而今天卻怎麼等也等不到他回家。不只如此……」

楊眠欲書又止。

「發生什麼事了嗎?」

楊眠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上。火藍色畫面息。

「天啊,是金幣。」

三枚金幣。對住在下城的居民而言,一枚金幣等於約半年的薪水。

三枚金幣,是鉅款。

「聽說是月藥給她的。」

「他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戀香也問了同樣的話,依她的個性,說是用問的,倒不如說逼問比較恰當。」

「月藥怎麼回答?」

「沒有明確回答,只是一直重複說並不是可疑的錢,是正當的報酬,到最後還是沒說清楚。只是……之後戀香聽到月藥喃喃地說有這麼多錢,有好一陣子都不用擔心生活的問題。戀香一直說月藥的意思是即使他不在,她們也會生活無虞……我也覺得那不全是戀香的胡思亂想。」

「月藥是不是有預感……他可能會出事呢?」

「嗯,聽戀香說,最近這一、兩天月藥的樣子很奇怪,感覺很像在懼怕什麼,又像是猶豫不決,特別是昨天他整個人都在發呆,常常叫他他也不應。」

「莉莉好像也那麼覺得,她非常擔心月藥。」

火藍講到最後,口氣都顫抖了起來:心跳加速。

來路不明的鉅款,彷彿預言不歸的喃喃自語,丈夫不可解的態度,這些全都帶著毀滅的味道,不難理解戀香會如此不安與慌亂,更何況她還經歷過前夫那種突如其來又難以理解的死狀。

又發生同樣的事。

想到這一點,更加深了戀香的恐懼與不安。跟月藥的家,是戀香與年幼的女兒千辛萬苦活下來後,好不容易才獲得的小小樂園,沒想到卻再度被奪走,必須再度經歷失去,這實在太殘酷了。

楊眠突然站起來,在狹窄的店內來回踱步,發出腳步聲。

「有關聯嗎?」

因為腳步聲的關係,火藍聽不清楚楊眠近乎自言自語的呢喃。

「什麼?你說什麼?」

楊眠的腳步倏地止住。他轉身站到火藍面前,臉上的表情雖然有些僵硬,但是也許在證明他的興奮,他的臉頰浮現血色。

「月藥的異樣跟no.6的異常變化是否有關聯呢?你怎麼看呢,火藍?」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情。」

「你覺得沒有嗎?」

楊眠的雙眼看似發熱般地帶著暗沉的光芒。不過幾分鐘人的面相就變了,還是楊眠這個男人現在才露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呢?

「月藥不會是因為個人的事情而不能回家,如果是,以他的個性他一定會聯絡家人。那傢伙現在正處於想聯絡也無法聯絡的狀況,也許被禁止一切對外的聯絡。」

「你的意思是他被關在某個地方嗎?」

「嗯。可是,如果他被關起來,治安局應該會聯絡家人,至少到目前為止都是這樣,但是卻完全沒有。如果他工作的地方是監獄的話……有沒有可能是那裡發生什麼異常變化?」

監獄。

沙布應該是被帶到那裡去了,而紫苑現在大概也在那裡。

「不光是監獄……我說火藍,現在這個都市、no.6正處於空前的動盪中,我想這一點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是啊……」

楊眠再度開始踱步,叩叩叩,腳步聲比剛才更高亢、更忙碌地迴響著。

「神聖都市的市民接二連三死亡,市當局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不,是無計可施,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種事是第一次發生吧。人類創造出來的最佳理想都市,甚至被譽為神聖都市的no.6正瀕臨瓦解,或許明天就會毀滅也說不定。」

「楊眠,那言之過早了,不管怎樣……」

「不,我可以預測到。」

楊眠以強硬的口吻打斷火藍,嘴角還浮現笑容。

「這個都市正孺漫著過去誰也沒有經歷過的恐懼,害怕有生命危險的恐懼,而那分恐懼將直接轉換為對市當局的不滿,不滿早已膨脹不已,只差一步就會爆破。習慣服從,享受被賦予的虛假繁榮的市民們終於覺醒了。覺醒之後,這才發覺自己過去生活的世界的不自由有多不合理。沒錯,一點都沒錯,大家終於覺醒了,所以非常慌張。真是的,為什麼就不會早點覺醒呢!沒有人願意面對現實。」

「楊眠……」

火藍往後退了一步。

楊眠完全沒有察覺火藍的困惑,甚至連月藥的事情,連唯一的妹妹戀香的事情都全部忘掉了的樣子。月藥、戀香、莉莉,還有火藍,他似乎被滿腔的激動與思緒牽制著,無法顧及身邊的每一個人了。

她認識有這種眼神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當火藍還年輕的時候,那時候no.6連輪廓都還沒有。

那些人因自己說的話跟理想而興奮,眼神炙熱,語氣狂熱。她覺得耀眼,同時也覺得恐懼。那些人的炙熱眼神里看不到人類,他們講述理想,卻完全不關心人類,甚至沒察覺他們的眼裡沒有人類的存在。

一邊談論著不久的將來要建造理想都市,可是他們的思考中卻完全沒有參雜人類……這太令人毛骨悚然。

火藍慢慢疏遠他們,她害怕待在他們身旁,害怕他們的眼神,最後那群創造no.6基礎的男人們讓她恐懼、毛骨悚然,她怎麼也無法融入他們。

恐懼、毛骨悚然……好相像的眼神。

那群人談論理想都市的創造,而眼前的男人談論理想都市的破壞,立場正反兩極,可是眼神卻很相似。

「火藍,這是機會,扼殺虛構的神聖都市的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出現了,呵呵呵,老天爺也放棄no.6了吧。」

楊眠站起來,哈哈大笑。

火藍打了個冷顫,背脊冰冷僵硬。

「楊眠……你在想什麼?你打算做什麼?」

楊眠的眼珠子往旁邊移動,視線投注在火藍身上。

「你問我打算做什麼?嗯……火藍,我想我可以告訴你所有事情,因為你就像我們的同伴一樣。」

「同伴?……」

「在這個都市裡有很多人像我一樣,家人被殘忍地奪走,你也是其中一人,對吧?」

被這麼一問,她也只能回答「對」,因為她的兒子的確是突然且殘忍地被帶走。

「市當局的監視相當嚴格,我們幾乎無法互相取得聯絡,你跟我能像這樣隨意說話,簡直就像奇蹟,應該歸功於你跟戀香是朋友、兩人又是鄰居吧。不過最近因為這個**,監視應該也沒那麼嚴格了,我想市當局忙於應對突發狀況就已經疲於奔命了吧。我就是要趁這個機會,你看著吧!火藍。」

「楊眠!」

火藍大叫。

「回答我!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噓,別那麼大聲,要小心隔牆有耳,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火藍,你聽好,我接下來要利用電子情報的網路向市民喊話:‘市當局打算對市民見死不救,發生這種突發狀況卻不提出有效的解決方策,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市民死去。讓我們大家一起去包圍月亮的露珠,要求市長出面。他們高層人員打算自己施打特殊的疫苗,延續自己的性命,我們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等等,特殊疫苗是什麼?有那種東西嗎?」

「不知道。」

「不知道……不存在的意思嗎?」

「我現在沒時間管它有沒有,不過你不覺得很可能有嗎?」

「你怎麼能散佈那種不實的情報……楊眠,你打算散佈假訊息,煽動市民嗎?」

「沒錯,在市民的不滿即將達到最**的現在,這很有效哦,會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火藍,幾乎所有no.6的居民都會帶著憤怒與恐懼的心情包圍市政府、包圍‘月亮的露珠’。很值得一看,不是嗎?那會是光想就讓人興奮的情景。」

「別那麼做,不行,你不可以做那種事!」

「不行?為什麼?你為什麼那麼說?」

「會出人命的。」火藍正面凝視楊眠的臉,彷彿仔細斟酌每一個字地緩緩地說。

她的舌頭沉重,無法順利說話,腦袋似乎也有一部分麻痺了。

「會犧牲很多人的性命,楊眠,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出來吧?市當局會怎麼對付群聚的市民……這根本不用想,不是嗎?他們一定會用武力鎮壓。這個都市、這個名為no.6的國家絕對、絕對不會饒了不服從的人,他們會徹底壓制,用武力、用武力鎮壓市民……楊眠,你懂不是嗎?你不是很清楚嗎?」

楊眠避開火藍的視線,嘆了口氣說:

「要是有幾萬市民群聚,治安局再怎麼樣也無計可施,只要沒有軍隊,就不可能鎮壓得住。」

「要是軍隊出動了該怎麼辦!」

「說什麼蠢話,no.6沒有軍隊,根據拜伯倫條約的規定,禁止所有軍隊。」

楊眠噤口,臉頰的線條僵硬緊繃。

火藍差點笑出來。

no.6遵守條約?在講什麼無心的戲言啊?原來你是那種輕易就能把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說出口的人嗎?楊眠,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說這個都市殘忍地吃人,你說你不是跟不把人當人的殘忍國家對抗,你是為了尊重人命而抗爭。

「會出人命的。」

火藍重複相同的話,講幾次她都在所不惜。

「要是軍隊與人群對上,會流許多……許多的鮮血,你不能做那種事,楊眠,你仔細想想,將會犧牲的那些人也有家人,也有深愛的人,也有像莉莉、像戀香這樣的家人,你不能讓那些人犧牲呀!」

「那也是沒辦法。」

楊眠的喃喃聲讓火藍止住話語,她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楊眠所說的話。

「呃?什麼?」

「火藍,世界正要改變,會有人犧牲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要是害怕流血,那不就無法有任何改變嗎?」

「楊眠,你……你是說真的嗎?」

「你問我是說真的嗎?當然啊,我沒瘋,瘋的是他們,是no.6!我很正常,而且我什麼都不怕,即使犧牲生命我也不後悔,我只做我應該做的事。沒錯,我並不怕犧牲生命,只要是為了創造新世界,我樂於奉獻我的性命,成為新世界的基礎……這不就是真正的英雄嗎?」

為了創造新世界,犧牲是必要的嗎?一定要奉獻生命嗎?要求活供品的世界不就一模一樣?不就跟你拚命想要破壞的這個神聖都市一樣嗎?一點也不新,絲毫都沒有改變呀!

胸口好痛,呼吸紊亂,話說不清楚,只能喘息。

「你覺得你太太會希望……會希望你死,希望許多人死嗎?」

「內人……是啊,終於可以為內人跟犬子報仇了,他們兩人一定都會很高興。」

「楊眠,你太太並不希望你報仇,她絕對不會希望你死。我拜託你,想清楚吧,和平不會來自復仇,憎恨只會帶來憎恨呀,你必須活下去!」

楊眠的眼神變得險惡,眼眸裡閃著憤怒。

「火藍……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阻止我?你不是我們的同伴,是站在no.6那一邊的嗎?」

「沒人那麼說,我只是……」

「夠了!」

楊眠大步邁向門口,伸手握住門把。

「火藍,真可惜,我以為我們能更互相理解,真的非常可惜。我對你……非常失望。」

「楊眠……」

「你很快就會知道我講的話有多正確了,到那個時候請你祝福我,我會原諒你。」

對的,我是對的,絕對沒有錯。

深信自己是正確的同時,認定自己一定沒有錯的人,已經犯錯了。

「莉莉跟戀香就麻煩你了,我有好一陣子不能來看她們。」

門開了,風吹進來。外頭是一片黑暗,太陽早已西落,風在地面盤旋。

身材高瘦的男子消失在漆黑與夜風中。門關上了,只殘留夜的味道。

火藍蹲在地上,雙手搗住臉,緊閉雙眼。她覺得暈眩,人不舒服。

「阿姨。」

傳來少女纖細的聲音。

莉莉起身坐在沙發上,盯著火藍看。

「你怎麼了?」

「莉莉……沒什麼,阿姨沒事。」

「真的、真的沒事嗎?」

莉莉伸出手來。

火藍連毛毯一起將莉莉抱緊。小小的身子顫抖著。

「沒事,沒事,你什麼也不用擔心,真的沒事。」

火藍低聲呢喃著,彷彿唱歌一樣。

莉莉不再顫抖,有點急促的呼吸也穩定下來了。

「爸爸……還是沒回來耶。」

「是啊,他的工作一定很忙。」

「阿姨,我要回家,我要陪著媽媽,不然媽媽好可憐。」

「莉莉好乖。」

楊眠,你發現了嗎?你的外甥女這麼幼小、這麼虛弱,但是她卻懂得擔心母親,想要自己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像莉莉這樣的孩子有很多,你不能讓這些孩子痛苦,不能奪走他們最愛的人。求求你,別殺害任何人,你也不要死,不要被殺害。

「莉莉,媽媽現在在睡覺,我們讓她休息一下,等一會兒我們再去叫媽媽,你先在這裡等爸爸。」

「在阿姨的店裡嗎?」

「是啊,我這裡有麵包,有剛出爐的麵包跟牛奶,還有一些水果。對了,我們三個人來開派對吧!等爸爸回來了,也讓爸爸加入我們。」

「派對!」

莉莉眨著眼睛,臉頰微微泛紅。

「派對,好棒。」

「好主意吧?我現在無法烘焙蛋糕,不過我有馬芬,也還剩下一些巧克力餅乾,應該也還有棉花糖,莉莉,你可以幫我把東西漂漂亮亮地擺在盤子上嗎?」

「嗯,我做,我做,我想做!」

「那就麻煩你羅!我們將東西漂亮地擺盤,做好派對的準備後,再一起去叫媽媽,戀香一定也會很開心。」

「媽媽一定會,她一定會非常開心,她跟我一樣都最愛吃阿姨的馬芬……啊,克拉巴特!」

「什麼?克拉巴特?」

火藍不自覺瞄向商品櫃,櫃上幾乎沒剩什麼商品。不是都賣光了,而是她今天根本沒能做些什麼,因為送貨的業者沒來,街上的商店也幾乎都沒開,小麥、砂糖、奶油和油都所剩無幾,再這麼下去,再過幾天都會全空了吧,到時候火藍的店也只能停止營業了。

流通機能開始麻痺。

「莉莉,阿姨今天沒炸克拉巴特。」

火藍說完,才察覺原來莉莉說的並不是麵包的名字。

是克拉巴特,茶褐色的小老鼠。

「我看錯了……」

莉莉嘆息,臉上明顯浮現失望的表情。

「我以為克拉巴特來了,結果是我看錯了。」

「莉莉想見克拉巴特嗎?」

「嗯,我好喜歡那隻老鼠,它的眼睛好漂亮,放在手上暖暖的,我好喜歡它。阿姨,克拉巴特的家在哪裡呢?」

「是啊……它住在哪裡呢?」

「阿姨也不知道嗎?」

「阿姨不知道,真的很遺憾,阿姨不知道。」

「是嗎?我好想去克拉巴特的家看看,我覺得會是一個很開心的地方,我想除了克拉巴特之外,一定還有許多其他小老鼠。」

「是啊,阿姨也那麼覺得。」

克拉巴特回去的地方,那裡有我的兒子。

紫苑,你現在在做什麼呢?你還好嗎?你跟老鼠在一起嗎?你跟老鼠還有沙布都活著吧?媽媽什麼也無法幫你,媽媽很沒用,無法照顧到你們。

你要活著,紫苑,你要珍惜你的生命,要愛惜他人的生命。

必再相見。

是啊,沒錯。我們不會輸,不管情況變成怎樣,我們一定會活著再見的。

「阿姨,我去拿盤子來。」

「好,交給你了,拿櫥櫃裡面最大的那個花盤子來,裡面還有同款的茶杯跟茶壺,你找得到嗎?」

「找得到,交給我來辦。」

莉莉以小朋友特有的輕快動作衝到櫥櫃前。

火藍捂著胸口,悄悄地不斷深呼吸。

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活下去。不當留名後世的英雄,只想簡簡單單活下去,過完這一生,不要別人強行賦予的生活,要能過自己能夠決定的一生。

這就是我們的勝利。

對嗎?紫苑,還有,老鼠。

「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力河憋住想要打出的呵欠,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金屬製的扁平瓶子,酒精味好嗆鼻。

「好嗆鼻,裡面裝了什麼?」借狗人搗住鼻子問。

「你想問嗎?」

力河臉上浮現下流的笑容,輕輕搖了搖瓶子,傳來**搖晃的聲音。

「我不問也知道,一股劣酒的味道撲鼻而來耶!天啊,好嗆,讓人心情煩躁。」

借狗人整張臉都歪了。他並沒有作戲,連蓋子都沒開啟就飄來讓胸口覺得思心的酒精味,刺激著借狗人的鼻子。

「知道就別問了。」

「我很無聊呀,可憐的是隻有一個酪酊大醉的酒精中毒大叔可以講話,不找話題不行啊,我可是有盡心努力喔。」

「不是有狗?」

力河用下顎指指桌底。黑毛的大型犬攤平在那裡,房間角落還有三隻狗各自以舒適的姿勢休息著。小老鼠們蜷曲著身體,臥在黑自斑點狗的背上睡覺,以別的角度來看,就像淳樸寧靜的風景。

力河似乎很不滿意這樣的風景,蹙眉呻吟著說:

「隨你愛找狗還是老鼠,找你喜歡的物件吧,這些聊天物件很適合你啊。」

「它們的休息很重要,我不想打擾它們。」

「嘖,講得真好聽。真是的,小小的一間房間被狗佔據,手腳都無法伸展,為什麼身為人類的我必須縮在椅子上才行?」

「因為名次的問題啊。」

「名次?」

「等級啊,比起酩酊大醉的金錢逃亡者,我的狗等級比較高,就是這個意思。」

「隨便你愛怎麼說,反正也不過是敗犬的虛張聲勢。」

力河輕輕聳聳肩,將瓶子裡的東西倒入嘴裡。

「敗犬?大叔,你已經舉白旗了嗎?我先講在前頭,都走到這一步了,要是吃了敗仗……」

借狗人不再說下去,伸手探向桌上的背包。

力河充血的眼睛瞪了過來,說:

「吃敗仗是什麼意思?講話別那麼不直接,還是你已經忘了怎麼講人話了?哈哈哈,借狗人,你愈來愈像狗了哦!該不會沒多久就會長出尾巴、全身是毛,改用四隻腳到處亂跑了吧?哈哈哈!」

借狗人斜睨著力河喝酒後變得通紅的臉,輕聲咋舌:

「變成狗?非常好啊,求之不得的幸運。要是祈禱就能變成狗的話,我願意向任何神明祈禱。」借狗人半認真地說。

如果還有輪迴,你想當狗還是當人?

要是有人或是種明這麼問,我會如何回答呢?

我想我一定回答不出來,難以抉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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