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才剛吃過東西嗎?你應該吃了兩個麵包了吧?」
「已經幹掉又硬邦邦的麵包加上清湯跟起司的晚餐,實在一點都不夠。」
「少不知足了,託那名老闆娘的福,我們還吃了上等的起司,不是嗎?算是很好的晚餐了。」
「你如果能多點笑容,我們應該還能拿到羊肉罐頭或是一瓶牛奶,真是太可惜了。」
「我?不關我的事吧?」
「你在說什麼,當然跟你大大有關啊。那個老闆娘不是一直對你拋媚眼嗎?我還以為你故意不理她,原來你沒察覺?」
「完全沒察覺。」
老鼠很故意地扭曲表情,搖搖頭說:
「紫苑,我看你一定要多磨練一點,不,是要很用力的磨練對異性的感性才行,這樣下去可不妙喔。」
「如何不妙?」
「連說出口都會被己i諱的不妙,至少我什麼也不能說。啊啊可是你真的會很不妙,我光想雞皮疙瘩就掉滿地了。」
「什麼啊,你這樣會讓我很在意耶,在意到上床也睡不著,跟你的肚子餓不相上下了。」
老鼠很罕見地出聲大笑。看起來非常高興又輕鬆的笑聲靜靜地深入紫苑內心。
「老鼠。」
「做什麼?」
「能不能為我朗讀《馬克白》?」
「《馬克白》?哪一段?」
「第五幕第五景,馬克白得知妻子死亡後的那段臺詞。」
「為什麼想聽《馬克白》?」
「不知道,為什麼呢?只是突然想聽《馬克白》,不可以嗎?」
「不會啊,我無所謂。」
哈姆雷特跟月夜爬上紫苑的肩膀。坐在椅子上的老鼠動了動,雙唇開始蠕動。
因為自己的野心跟對妻子的愛,而面臨毀滅的武將的寧靜且悲痛的聲音傳了出來。
明天,再一個明天,又一個明天,
時光如此一天天流逝,
直到被記錄的人生的最後那一瞬間。
名為昨天的每一天只是為了照亮世間愚蠢眾生至死的塵世之路。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移動的影子,悲哀的戲子。
紫苑跟小老鼠們全都屏息,仔細聆聽。油燈的火焰搖曳,影子搖晃,老鼠的聲音及表情都帶著陰影,紫苑甚至覺得自己從現實中浮離,被帶往高處。剃那的游離,永恆的滿足。
剛才的那一段時光是如此的濃密、豐腴又美麗!
「真人狩獵」的兩天前,那間屋子裡存在著紫苑過去的人生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風景。
明明才不久之前,卻彷彿是遙遠的過去。
淚水滑落。
是濃煙嗆出來的,絕對不是因為懷念之情擾亂了心緒。
吱吱!吱吱!吱吱吱!
月夜跳下站在地上,不停地嗚叫著。超纖維布掉了。紫苑趕緊撿起。老鼠的身體虛脫,重量全都壓在紫苑的肩膀上。
「老鼠,振作點!你不可以睡著!」
「……逃……快點逃。」
「我知道,我也不會在這種地方休息。老鼠,快到了,再忍耐一下就好。」
「紫苑……不可能的,兩個人……逃不掉。」
「什麼?你在說什麼?」
「跑……你一個人……快跑。」
「笨蛋!別開玩笑!」
倏地湧起憤怒,對老鼠的憤怒,紫苑氣得白髮都要衝冠了。熱風不是從外面,而是從紫苑內部吹起。
要我留下你走?要我一個人逃?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居然這麼侮辱我?這麼看輕我?
我還沒懦弱到選擇留下你,獨自苟延殘喘。我會保護你,保護你跟我自己這點小事,我還做得到。
「可惡,別太看不起人!」
憤怒在瞬間轉換為邁開腳步的能量。
紫苑雙手用力,瞪視著前方。已經沒有人煙,只感覺到微風。火焰開始蔓延到天花板,似乎引燃了某種化學藥品,在微弱的爆炸聲後,瀰漫著特殊的刺激性異味。
「月夜,上來。」
月夜鑽進紫苑的口袋裡。它採出頭,高聲嗚叫。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水底帶路人的指示,鼓舞著紫苑。
這隻小生物忍受悶熱的痛苦,奮力地不停嗚叫,也為了它,一定要儘快逃離這裡。
被什麼絆到,差點摔跤。
身材壯碩的男囚犯趴倒在地上,他的臉埋在自己流出來的血泊中,已經斷氣
了。紫苑跨過男人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這裡有樓梯,那麼,垃圾滑槽的位置在……紫苑正確回想起牢記的設計圖,在記憶中探尋。在走廊的角落,煙霧瀰漫的地方。
紫苑用指尖將月夜塞進口袋裡。
「老鼠。」
我們走了。
紫苑屏息,衝進煙霧裡。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確認投入口,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上,能見度幾乎是零,而且些許的遲疑都會導致窒息死亡。
相信自己,要相信自己!要求助就求助於自己吧。
紫苑停下腳步。
他看到垃圾滑槽的投入口了。有名士兵靠在那裡,擋住投入口。他的腳攤在地上,半眯著眼一動也不動,脖子則是彎折成奇妙的形狀。
不知道是不是被爆炸氣浪撞飛時仍緊緊抓住,只見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把來福槍。是射殺老鼠的那把槍。
紫苑對這名士兵並沒有產生任何感覺,沒有憎恨、憤怒、憐憫,甚至連對死者的弔唁之意都沒有。
對他而書,眼前的並不是人的遺體,只不過是障礙物而已。如果不那麼想就無法倖存。那隻不過是障礙物。
紫苑踢了士兵一腳。
士兵彎曲著脖子的身體跟槍滾落,投入口完整現形了。
好痛苦,無法呼吸,喉嚨好燙,好想呼吸新鮮空氣。
血管膨脹:心臟猛烈跳動,意識開始薄弱,力氣漸漸消失。
可惡,就只差一步了,怎麼能在這裡認輸!只差一步……
老鼠。做什麼?能不能為我朗讀《馬克白》?《馬克白》?哪一段?第五幕第五景…
風呼嘯著,火焰搖曳著,我突然很想聽你朗讀那段臺詞。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只是想傾聽你的聲音,沉浸在你的氣息裡吧。聽著邁向毀滅的男人所說的臺詞,我的情緒高亢且滿足。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移動的影子,悲哀的戲子。
老鼠,我們回去了,回去那間屋子。時間雖然無法重來,但是可以嶄新再創造。
原本只要有人站在垃圾滑槽前面,感應器就會啟動,自動開啟,而現在當然完全不動。紫苑將老鼠放下,抓起來福槍,掃射掉所有子彈,滑槽的蓋子被打得粉碎。
漆黑的正方形空間開殷了洞口,歡喜貫徹紫苑全身。
老鼠,快了,就快了。
紫苑好想開口呼喊,卻無法發出聲音。他用超纖維布將老鼠包起來,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抱著老鼠滑下去,可是這麼狹窄的空間是不可能的,只能勉強讓一個人通過吧。
紫苑將老鼠包起來,從腳塞進滑槽裡,接著他自己也跨進去,左手抓住洞口,右手將老鼠的頭固定在自己的腹部。
傳來爆炸的震動,爆炸氣浪發出轟隆聲。
紫苑閉起眼睛,放開左手。兩具軀體滑落幾乎呈現垂直的滑槽。
「好痛!」
借狗人哀號。他的耳朵被咬了。
「好痛,你們幹什麼,可惡的臭老鼠。」
他捂住耳朵,瞪視著並排的兩隻小老鼠。
「對著老鼠們罵臭老鼠好像不算責備的話耶,可惡,痛死了。」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趴在桌上睡著了。
呵,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安睡,我也滿有膽識的嘛,呵呵。
借狗人一邊揉著耳朵,一邊自賣自誇。應該是因為現實情況讓他太疲倦,因此半昏迷了,不過自己稱讚自己感覺也不錯。
聽到打鼾聲。力河蜷曲著身子躺在借狗人腳邊的地板上,豪爽地打著呼。傳說中的怪獸也不會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
「什麼嘛,原來大叔才是最恐怖的怪物。」
借狗人咋舌。
小老鼠們從他的手臂上衝上來。
「哇啊,別這樣,我不過咋舌而已,並沒有想跟你們玩的意思,我身上也沒有東西給你們吃。我說別這樣,別咬我的耳朵啦,我也很餓啊。」
吱吱吱!吱吱吱!
磯——磯—
小老鼠們輪番衝上借狗人的手臂,又跑下來。它們的叫聲跟行動明顯異常。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借狗人的鼻尖動了動。有焦味。煙霧從微微敞開的門竄進來。監獄設施內部起火了。
「不妙……」
煙應該很快就會充斥整間房間,必須在那之前逃出去才行。
不妙,而且,厲害。
煙會竄到這裡來,表示是相當大的火災……吧?
消防裝置怎麼了?沒有啟動嗎?監獄設施內部的裝置沒有殷動?這種事可能借狗人吞了口口水。
是老鼠他們乾的好事嗎?他們讓所有的系統都停擺了嗎?他們創造出那樣的奇蹟了嗎?
奇蹟其實還滿容易出現的喔,借狗人。
那傢伙說的那句話,原來不是謊言也不是虛張聲勢嗎?
大量的煙竄進來,伴隨著東西燒焦的惡臭與熱氣。借狗人覺得背脊發冷。
等一下,不對,他們還在裡面嗎?
這樣的煙霧,這樣的焦臭味,這樣的熱氣,這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狀態。借狗人的背脊更冰冷了。
老鼠,我想你應該懂吧?所謂奇蹟,是要你能夠生還才能說出口的臺詞喔,要是你倒下了,可沒有什麼奇蹟或遺蹟喔。
你說了那麼多大話卻回不來,可是會笑死人哦,我一定會用力嘲笑你。
力河被煙嗆到,猛烈咳嗽。
小老鼠尖聲嗚叫,彷彿用盡全力在吶喊。
「怎麼了?我該怎麼做?你們的主人究竟怎麼了?」
借狗人也想尖叫。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有一隻小老鼠——借狗人完全分不出來哪一隻是克拉巴特,哪一隻是哈姆雷特——跑向垃圾收集場。它在垃圾滑槽的最底部,開了一個正方形的洞口附近像發瘋似的狂奔,接著另一隻也加入來回跑來跑去,跑得借狗人眼花撩亂。
垃圾滑槽?
是啊,說到底,老鼠為什麼要我們在這裡待命?
垃圾滑槽……
借狗人全身顫抖,他踢了力河的臀部一腳。
「大叔,起來幫忙。」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要回來了,來幫忙!」
垃圾收集場的角落放了幾張破舊的舊式墊子,那是月藥為了讓報廢的機械掉落下來時,不要破損得更嚴重而準備的,因為破損程度愈小,他就能以愈高的價格賣給黑市,月藥靠從這個滑槽裡掉下來的垃圾賺了不少錢。
垃圾收集場的垃圾堆上到處有玻璃碎片,有些地方還是水泥地板,要是直接掉落在這些地方,一定會摔得粉碎。如果是報廢的機械就算了,可不能讓人類、尤其是那兩個傢伙粉身碎骨。
「大叔,快點,別拖拖拉拉的啦!」
「好,來了!」
力河搖搖晃晃地跑過去拿墊子。
「要排好這些墊子,快點,疊上去。」
「好,好……可是借狗人,紫苑他們真的會回來嗎?怎麼回來?」
「羅嗦。動作快點!別停下來。」
一面搬著墊子,借狗人傾耳聆聽。
快回來,老鼠。
快回來,紫苑。
「借狗人,煙霧愈來愈濃了。」
力河發出悲鳴。小房間裡快要被白色煙霧吞噬了。
回來吧,老鼠,紫苑。
拜託你們快回來。
有風聲,從滑槽裡傳來。
回來吧。
快回來吧。
神啊,請禰保佑。
借狗人雙手合十,有生以來第一次向神明祈禱。
神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