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相信我,我欣賞民主制度,並且和中國領導人聲稱的一樣,認為民主制度遲早要在中國開花結果。不過,到那時的民主制度是我們在條件成熟時自己建立的。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美國和西方一邊把最先進的科學技術據為己有,一邊又到處聲稱民主自由體制是全人類的財富不是沒有其用心的。民主制度在其關心人權關心個人以及自由民主這些普世道理之外,還有所謂公平競爭,自由貿易等理念,可是你想想,在科學技術生產力比人家西方落後二十年到半個世紀的情況下,你實行他們所謂的政治民主、貿易自由的體制,後果會是什麼?」
「不錯,那後果是嚴重的。你會永遠淪落為一個劣等的二等民族!永遠成為那些掌握先進科學技術的西方人奴役和施捨的物件!」
「你看,楊子,我就是在這樣複雜的思想感情下生活的,你讓我如何回答你的問題?」
劉明偉雖然儘量使得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眼睛也沒有離開前面的路面。於是在整個餘下的行程中我都舒舒服服地躺在賓士有按摩功能的大皮椅上,閉上眼睛,一邊聽一邊想。這樣一路下來,我彷彿又見到了年輕時站在大學論壇上的明偉。沒有變,完全沒有變,劉明偉還是大學的劉明偉,我想他也一定還懷揣著自己兒時的夢想。我不得不承認,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明偉的觀點,我永遠喜歡他那種表達自己觀點的獨特方式和特殊論證方法。那種方法到底來自哪裡我完全沒有頭緒,因為在劉明偉的身上,上下好幾代人的特點幾乎都交錯出現。無疑,他從自己身為高幹的父親那裡繼承了不少優良的革命傳統;也無法擺脫我們這一「說不」一代所受教育的影響;當然,他慷慨激昂起來,和目前的小「憤青」們幾乎一個德行;同時他又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處處表現出自己是過來人無所不知,又很象目前在各行各業正慢慢冒頭的當年的紅衛兵。
當賓士車停在他位於華盛頓特區喬治區豪華府第前時,我想無論劉明偉具有哪一代的特徵,都不會影響他在實際生活中的所作所為。說歸說,議論歸議論,在現實生活中做選擇時,他顯然知道華盛頓貴族區的豪華大房、高階賓士房車比那些理念要實惠得多。
劉明偉的愛人到歐洲出差了,七歲的兒子在學校讀書,豪華的大房子裡就只有一名墨西哥傭人在。一進門,一股濃濃的咖啡香味撲鼻而來。房子的內部更加豪華,讓我有些手足無措,不過我還是竭力裝出很適應的樣子,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東張西望。他先帶我看了我今晚要住的客房。然後我們一起回到客廳,剛剛坐下,女傭從走道推著茶水車過來。
「楊子,我這裡什麼茶葉都有,有的要上千美元一兩呢,要不要試一下?」
「你都喝茶葉呀?我還以為我們要喝咖啡呢,我聞到了咖啡的味道。」
「哈哈,你想喝咖啡嗎?」
「當然不是,那玩藝我從來就不喜歡喝。有時只是覺得生活苦澀或者不想睡覺時才當藥一樣喝。」
「真是老同學,哈哈。」劉明偉高興地站起來,「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家的咖啡機一天24小時開著,但我們從來不喝咖啡。我就是喜歡那股味道,所以我要讓家裡總是飄著濃濃的咖啡香味,現在連我房子的洗手間都散發著咖啡的味道,怎麼樣?很有美國味道吧!有些老美朋友到我家裡來,也稱讚我已經完全美國化了。哈,不過他們哪裡知道,對於美國,我的感覺就象那咖啡一樣,聞在鼻子裡舒服,喝在嘴裡就只有苦澀啊。」
劉明偉專門為我請假留在家裡,我們倆就這樣沉浸在濃郁的咖啡味中一杯一杯地喝茶。從大學一年級一直聊到畢業,又聊到每個同學畢業後的去向。說起得癌症去世不久的關小姐,我們默然相對。談到最後,全班四十個同學總是少了四五名,至今不知去向,杳無音訊,我們又為他們也為我們自己的命運長吁短嘆。談到班上唯一的一對大學畢業後不僅沒有勞燕分飛,而且最後終成眷屬的老同學,兩人都會心一笑。
「你知道為什麼大學同班的同學談戀愛成功的例子很少,可是一旦結婚,就很少離婚的原因嗎?」
我知道劉明偉總喜歡以問題引出他自己的答案,於是笑著搖搖頭。
「大學同班同學結婚後不離婚的原因就是他們都害怕今後同學集會時無法向老同學交代呀。」
我們都忍不住大笑起來。我說:「明偉,你可以使用自己所學,在華盛頓佔穩腳,真是不容易。聽說你還是國務院依賴的中國問題專家。」
「什麼國務院,哪個國務院?」劉明偉疑惑地看著我。
「當然是美國國務院,你真了不起!」
劉明偉輕鬆下來:「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會中文,經常上網,看看中國人民都通過網際網路表達了什麼意見,然後就歸納報告給美國國務院那幫子官僚。」
「就這麼簡單?聽起來象公開情報收集活動呀。」
「你亂說什麼呀,老同學。」劉明偉也笑了起來。「美國人自以為了解中國,可是你只要看看他們主要部門中少得可憐的懂中文的人,就知道他們一直在自己騙自己。實際上,我們學習國際關係的怎麼會不清楚,美國在中國問題上幾乎沒有幹對過一件事情。先是幫助國民黨打共產黨,結果失去了整個中國。然後又把中國推向蘇聯的懷抱,再後來又搞什麼聯合中國抗擊蘇聯。最近一會要和平演變,一會聲稱發展戰略伙伴關係,簡直一次比一次離譜。」
「我真有點羨慕你。」我誠心地說,「你在華盛頓一定有很多的朋友,關係也多吧?」
「沒有幾個,和美國人的關係始終象我和咖啡的關係,表面的。走,我帶你見我現在唯一的好朋友。」劉明偉一邊站起來,一邊對我說。我疑惑地隨著他走進一間佈置得象書房的房間,立即被這個房間四周擺放的上萬本圖書吸引住了。我快速掃了一遍,發現這些書幾乎包括了政治、國際關係、心理學、哲學和流行小說等幾十個類別。「這就是我這些年一直朝夕相處的良師益友。」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啊。」我一是羨慕,一是感慨的說。
「對,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是那麼喜歡看書,我現在是喜歡得很啊。我的世界分現實世界和書的世界。一旦你進入到書的世界,現實世界就顯得枯燥無味。世界上最好的心靈平安在書裡,最豪華的享受也在書裡。就拿**來說,說實話,我最好的**享受和**都是從色情書報中得到的。哈,老同學,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你以為你是誰?」我邊說邊笑。
「真的。」劉明偉嚴肅起來,順手抽出一本書:「現在世界上出現的陰謀詭計幾乎都是歷史上出現過的。你看,這是美國暢銷小說作家湯姆-格蘭西的小說,在這本十年前出版的小說中,描寫了恐怖份子駕駛飛機撞向白宮。可是幾年前發生911事件後,美國高層從白宮到國務院,國會到中央情報局、國防部幾乎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想這些白痴大概沒有一個人看過這本小說。我當時覺得一點也不奇怪,世界就是這樣的,如果你想找到一個讓世界震驚的犯罪方法,不要相信你的腦袋,去書中找準找得到。這個世界上犯罪天才始終是博學的知識份子。」
「我不想犯罪,有沒有教人成功,發財或者追上美女的書呀?」
劉明偉也笑起來,隨即他盯著我問:「你剛才問我在華盛頓是否有很多朋友,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請我幫忙?」
「我想託你或者通過關係幫我找一個人。」我有些猶豫,不過還是說了出來,「郭青青。」
劉明偉皺了皺眉頭:「楊子,你和我們班班花郭青青的事總讓人想不通。」
郭青青永遠是我們的話題。我們四十個人的班只有八名女生,郭青青是身材最好,臉蛋最端莊的。
「明偉,你知道郭青青在哪裡嗎?我想見她一面。」我耵著他問。
「她失蹤了嗎?我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她聯絡了,以前就是聯絡也是靠電子郵件。」我第一次發現劉明偉說話時眼球轉動的速度和規則有稍許不同,我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不過無法確定他是否撒了謊,我沉默了一陣子。在大學時,劉明偉也和郭青青好過一段時間,雖然是極其秘密的,但大學裡的一切秘密都是公開的秘密。
「你們在紐約那段時間怎麼回事我不是很清楚,可是你老兄讓一件悲劇兩次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我想沒有人受得了。」劉明偉挑戰似的耵著我。
他指的是影響了郭青青大學畢業分配的「親嘴事件」。我們大學三年級時,為了提高我們參加工作後的涉外交往和英語交流,學校特別安排我們專業的學生經常到當時居住了來自歐美等多個國家留學生的留學生樓和歐美的留學生聯歡。這個過程中有些同學和外國學生打得火熱,有些意志不堅強的,就在生活作風,倒賣外匯或者佔小便宜上犯了小錯誤。其中郭青青有一次被同學發現和一名美國青年親嘴,這在1986年資產階級自由化特流行的年頭,本來算不上什麼,大家一笑置之了。然而,畢業前夕的1987年突然颳起了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政治風,加上畢業分配名額又緊張,這件「親嘴事件」又被同學們炒熱起來。由於我們專業當時分配的「好單位」包括外交部、經貿部以及國務院其他部委,和外國人「親嘴事件」自然對於郭青青的分配具有極大的影響。到最後,她竟然無法找到合適的單位。同時,因為同學們掛在嘴邊的親嘴事件給我的自尊心造成傷害,我在畢業前夕決定和郭青青分手。當時分配到國家安全部的我意氣風發,完全沒有顧及郭青青的感受。據說,沒有工作和失去了我的郭青青一度消沉了一段時間,和任何同學都斷絕了來往。後來當我到紐約留學時意外地從劉明偉那裡知道郭青青也在紐約讀書,我們很快又走到了一起。然而這時的郭青青已經不是大學時的郭青青了,當我發現她在外面和好多美國男性有親密關係時,我自尊心再次受傷害。那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吵架,以致時間久了,倆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吵架了,每天的生活目的之一就是要讓對方難受。當她決定和自己的老師,一名比她大三十歲的美國教授結婚時,我們都知道盡力讓對方難受這一仗她暫時贏了,我連畢業證書都沒有拿就離開紐約回到了中國。
但是我不想對劉明偉辯解,其實兩次受傷最深的都是我。如果有機會,我只想告訴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