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虛擬特工(之一)
一個小時的飛行把我從廣州帶到南昌,如果說這一個小時彷彿象時間旅行似的把我送回到印象中二十年前的中國,那麼距離南昌市兩個小時公共汽車車程的贛中縣則好象讓我置身於解放前,這裡的一切都如此古樸和一成不變。江西雖然有好幾千萬人口,可是這些年在我印象中除了課本上的「八一」南昌起義打響了中國革命的第一槍以及不久前從報紙上看到反腐倡廉一槍槍斃了的腐敗份子胡長青,就只有我的老同學小江西李建國仍然提醒我那裡有這麼大個省份了。
下車後直奔電信局,找到負責人後,我裝模作樣地揮了揮手中已經過期了好幾年的偵察證,表情嚴肅地提出了要求。這負責人大概五十多歲,顯然對我提出的要求心領神會,他立即召進來兩位業務骨幹,接下來二十分鐘內,他們三人的臉上都掛著一副對國家安全工作認真對待的態度,手腳不停地東翻西找。
「找到了,楊同志!」負責人把一個登記表遞給我,「我們當時沒有想到竟然有階級敵人利用網際網路顛覆國家政權,散佈政治謠言,否則我們就會在審查時再嚴格一些。」
「階級敵人不是靠事先審查就可以發現的。」我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經地說:「他們是掩藏得很深的!另外我得提個醒,現在早不時興說階級敵人了,我們都說‘海內外敵對份子。」
「那也是。」他顯然有些失望,「要不國家乾脆考慮把這網際網路關掉算了,我想這網際網路也給你們國家安全工作造成好大的麻煩吧?!」
「那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看到他一副複雜的表情,忍不住要再多說兩句:「你知道引蛇出洞的策略嗎?」
「那還能不知道!」負責人堆滿皺紋的臉上竟然一霎那間露出一絲紅暈,「大鳴大放,百花齊放不就是引蛇出洞?只是我不知道這網際網路也是為了引蛇出洞而搞的。看起來,又要搞運動了,對不對?」他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盯著我問。
我真不想讓他失望,其實就是搞運動,又哪裡輪得到他呀!你就乘退休前多撈一點好處算了,既然地址已經拿到手,我也不想再逗他了。我一臉嚴肅地暗示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迴避著他的問題,說了聲「再見」,然後頭也不回就離開了。
我按照登記表上的地址順著八一大道走了四條街,然後在曙光道拐進去,又走了三分鐘的樣子,就到了網咖集中的街道。這時網咖的霓虹燈已經微弱地閃起來,72號是一個叫「絲綢之路」的網咖,80號「網中情」性感美女廣告牌透出一點色情的味道。看到「世界之窗」的招牌後,我停下來,對照了一下門牌號碼,就走進去。
網咖不大,只有三排電腦,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小年青,正在電腦聊天。我有些猶豫,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那小年青正聊到興頭上,並沒有立即停下來招呼我,我有機會打量在一臺臺電腦前面「埋頭苦幹」的腦袋和臉蛋。他們大多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小年青,所以當我眼睛轉到左邊角落一張電腦檯時,我馬上認出了已經是人到中年的老同學。
「喂,喂,先交押金!」櫃檯後面的小青年終於看到了我。
「哦,不,」我用手指了指李建國的方向「我找老朋友!」
「你找張風呀,那你去吧。」小年青接著聊天去了。
我向李建國走去,正想伸手拍他肩膀時,他抬起頭,我們兩人就這樣你眼看我眼的瞪了好一會。建國唯一沒有變的是他臉上的那副目前大多眼鏡店早已經不再出售的白塑膠框的眼鏡。他不但老了,而且老得有點不象樣子,前額已經禿了,後面的頭髮也稀稀落落的胡亂貼在腦袋上,皮膚由於缺乏鍛鍊既蒼白又幹燥,好象過期發乾的白麵包。他一雙小眼睛透過厚厚的眼鏡鏡片象蛇一樣盯著我,好一會才開口:「你找我?!」他邊說邊朝我身後以及門口掃視著,結結巴巴地問:「你該不是來逮捕我的吧?」
我苦笑了一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一拍,「你做什麼壞事了?我為什麼要逮捕你?再說,我自己都是盲流一個,有什麼權利逮捕你呀。」
「你等一下,讓我交代一句,我們就走!」他有些高興,轉身趴在電腦上霹靂啪拉打起來,我注意到他旁邊的電腦上放著的快餐合,以及一隻一看就知道使用過多次的礦泉水瓶。不一會,他結束了打字,站起來,挽住我的手,向外面走去。可能是身體虛弱,也可能是坐在電腦前太久的緣故,李建國的步伐不穩,有幾次我都順勢扶住他。出到網咖外面,他好象還不放心的樣子,東張西望了一陣,然後才輕鬆地打量起我來。
「楊子,我還真被你嚇壞了,以為你來逮捕我的。」
我假裝生氣地搖了一下他,「你也太那個了吧,老同學,我是那麼無情的人嗎?就是要逮捕,我也會躲起來,讓手下的人逮捕你呀。」
我們兩人都開心大笑起來。小江西大概是呆在網咖裡時間太長,乍一出來,又這麼一笑,眼看眼淚就象斷線的珍珠一樣流下來,「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看到老同學。」他取掉眼鏡用袖子擦了把眼淚,之後兩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小江西李建國在學校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老是微微擰緊的眉頭和沉默寡言一副沉思的樣子,現在好象也沒有多大變化。
隨後我們找了家小餐館坐下來,點了幾個小菜,要了一瓶當地的燒酒。服務員把酒拿過來,給我們斟滿,我們端起酒杯,兩人都欲言又止,結果我們先默默幹了一杯。再次斟滿酒後,我們相互看著,不知道說什麼。我正在想如何開口時,小江西倒先說話了。
「我想你會找到我的——」
「這些年你都好吧?」我關切地問。
「你看看我這樣子,就知道了。」他靦腆地自己把自己打量了一番。
「那些事情是怎麼回事?」我低下頭品了一口酒,「就是你告訴田海鵬的那些事。」
「唉,你不會信吧?!沒有想到還是傳到你的耳朵裡。」李建國也獨自品了一口酒,迷起眼睛苦笑起來,「我畢業那會一心想到國家安全部,可是沒有名額了,分配也耽誤了,後來只好回到江西經貿委。」
「你大概不知道,經貿委比安全部在現在的大學生中根本不可相提並論。經貿委油水大著呢,國安部只是站著進去,躺著出來的地方。」我提醒他。
「我知道,還用你提醒。可是,唉,我就是提不起勁呀。到了經貿委後,我被分派到紡織工業局牛仔布製品出口部。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牛仔布是由中國生產的,控制牛仔部出口指標就是掌握了印刷鈔票的機器!可是,哎,都怪我當時年青氣盛,第一天上班就洩氣了。那天老科長把我叫到科長辦公室,笑眯眯的對我說,呵呵,新分配來的大學生,還是學國際政治的,一定有國際眼光吧。好好,讓我考一下你,我們出口到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女裝牛仔褲有什麼不同?
「我想,澳大利亞以前是英國的殖民地,現在屬於英聯邦,所以跟英國貼得較緊。後來英國衰弱,勢力從亞洲漸漸退出,美國反而如日中天,所以勢利的澳大利亞又漸漸向美國靠攏,這樣就形成了目前澳大利亞在政策上特別是對待亞洲國家的政策上經常在英美兩國之間搖擺不定。在某種意義上,這為我們國家採取對英美兩國政策找到了中間點,所以——,哎呀,這好象和牛仔褲沒有什麼關係呀。於是我靜下心,想起我們四年在大學國際政治課本上唯一學到的紡織品知識,我說我們一出生就被裹在紡織品裡,一直到死後也是包在裹屍布裡,紡織品可以說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不過紡織品目前對於國際關係的影響將越來越不可忽視,戰略紡織品將是最重要的,高科技戰爭服裝,防彈服裝,隱身服裝正在各個國家秘密研製,遲早要影響到國際格局,就象當初的原子彈。當然就人類生活來說,高科技紡織品也會改變我們的生活,聽說即將要上市的智慧型胸罩,按摩**內褲等都將——那科長聽到這裡,不高興地打斷我的話說,你在這裡說些什麼天方夜譚,我聽不懂。接著他告訴了我答案,原來澳大利亞女人的屁股特別翹,翹得毫無理由,就是從腰那裡突然向後延伸,所以出口到澳大利亞的女裝牛仔褲相同的尺碼幾乎要多用一兩尺的布。美國女人雖然都胖,但基本上是水桶形狀,上下一般粗,不象澳大利亞女人屁股突然那麼翹上去。科長一邊講一邊得意地告訴我,這個月就可以拿樣品給我實物對比一下。」
李建國喝了一大口酒,接著講下去。
「那天我幾乎失望到了極點,我總不能就這樣研究美國和澳大利亞女人的屁股過一輩子吧?!現在想起來,當時的想法決定了我最後離開經貿委。有了那種想法,再讓我安心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後來就總是和領導鬧彆扭,得不到領導的信任,兩年不到,我就發現我被他們排除在圈子之外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圈子吧?我想每個單位都有這樣的圈子,在這個圈子裡,你就可以把權力變成金錢,一旦被排除在圈子外,你就只能乾瞪眼了。我想,既然被排除在圈子外了,再呆下去也沒有油水,於是就辭職了。不久就碰上小平同志南巡講話,我一激動就想到南方去。」
熱乎乎的菜上來後,我招呼李建國邊吃邊聊。
「可惜當時盤纏不夠,結果就只好回到家鄉的這個小縣城。真沒想到,一轉眼就這麼多年了,要不是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還以為只一會兒呢。」
「你大概是天上一會兒吧,,我們人間已經是十幾年了。」我說,「建國,這些年你都怎麼過的?」
「讓我怎麼說呢?這樣說吧,這些年我是在兩個世界裡生活。」
「兩個世界?」我停下筷子看著他。
「對,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世界,也就是眼前的世界,你都看到了,幾乎是沒有什麼好說的。如果一定要說,就是那樣簡單,每天起床,上廁所,吃飯,沒有錢了,就去找點小工做,雖然也幹過一段時間的公司工作,可是都因為始終無法提起勁頭而放棄了。我也一直是胸懷大志的,我曾經想組織一個民主黨派,那樣可以從基層開始傳播民主,可是組黨派是要錢的呀,我知道如何組黨如何傳播民主,只是不知道如何賺點錢。如果能夠賺點錢的話,我真想離開這個地方。哎呀,有時我實在難受,我想做點什麼離經叛道的事,我想離家出走,可是我還沒有成家呀;於是我到街道上高喊一聲,可是人家根本不理睬我,我想勇敢地象人家抓小偷一樣抓幾個貪官汙吏,可是人家都坐在高階辦公室裡一副為國為民憂心忡忡的樣子,何況還有武警幫他們站崗放哨呀,——這就是我的現實生活,可不象你呀,從北京飛到美國,又從美國飛到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