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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保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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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瞭解我?」楊文峰激動地站起來,「那麼你可以告訴我,我真不知道你的詭計,不知道你在利用我嗎?」

「哈哈,」周局長忍不住笑出來,「我當然知道你瞭解我的詭計,你心裡明白得很,我們兩個都象舞臺上的演員,都知道對方在演戲。所以你自己無法打入美國,因為你心裡明白。可是,你派遣進入美國的人一點都不象你一樣明白。哈哈。」

楊文峰頹喪地坐下,看著眼前可以用老奸巨猾來形容的超級特務,強力壓下心中的敬佩,狠狠心說:

「不行,我需要你拿機密和我交換,我必須明確知道我在華盛頓的老同學劉明偉是否是你們派遣出去的,還是後來發展的,又或者是他自願上門的?」

「保密是我們的第一原則!我不想再重複。你現在不是國家安全戰士,並且就算你現在回到國家安全部,你的級別也不夠知道這些派遣的機密。原則是不以個人而改變的。」周局長停止了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周局長,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到這個時候怎麼還不知道變通?」楊文峰雖然知道自己今天怎麼說都無法改變周局長了,但卻在口頭上仍然不肯放棄。

「不錯,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是幹我們這一行的,如果只是靠自己的腦袋做主觀判斷把原則變成活的,那麼人就可能是是死的了!!!」周局長聲音中透出威嚴。

楊文峰本來已經決定放棄了,但想到這些年行動執行後的辛苦和痛苦,想到郭青青一直擔驚受怕東躲西藏,想到小江西現在還不知道在遭受什麼樣的折磨,心中不覺生出焦躁不耐和無力感。當他接觸到周局長平靜中透出威嚴的眼睛時,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抓住周局長這最後一句話,突然想起了部裡的傳說,於是故意漫不經心地嘀咕著:「周局長,你在文革時不是因為堅持保密原則,害死了——」

楊文峰不得不停下來,周局長的臉色突然蒼白如紙,手裡的杯子「碰」的一聲掉在地上。

楊文峰堅持要送醫院,但周局長搖搖頭,用微弱,透著無力的聲音說:「老毛病,回家躺一會就好了。」

計程車把兩人送到周局長家,楊文峰半背半扶地把周局長弄上了二樓。周局長的愛人開門乍一看見站在門口的楊文峰,表情好象活見了鬼,楊文峰知道周局長也對愛人保密了,於是三言兩語的解釋了一下。周局長愛人對周局長倒沒有那麼緊張,熟練地拿溼毛巾敷在他頭上,然後用白開水沖泡了一包白糖讓周局長喝下。

「老毛病了,醫生說是血糖偏低。」周局長愛人也姓周,楊文峰叫她周阿姨,周阿姨把周局長安頓在寢室裡躺下後回到客廳時說。

三房兩廳的房子佈置簡單,兒子結婚後就有了自己的家,周阿姨前幾年就退休了,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躺一下就好了,不用擔心。」周阿姨大概看到楊文峰臉上有焦急的表情,就安慰他說。「老周都已經62歲了,前兩年就應該退下來的,可上面領導死活不肯,說部門特殊,關鍵時刻可以放寬年紀限制。我想老周可能是全國少有的幾個超過60歲的在職局長吧。」

「奧運會後周局長會退下來的,在**後期,國家安全部的工作基本上停止,結果造成了現在的接班有些青黃不接,目前各個業務局都加緊培養三四十歲這一代的人接班。」楊文峰說到最後聲音小下去了,他想起部黨委培養的準備接替周局長班的副局長几乎和自己一樣的年紀,是上海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畢業的,後來在國際關係學院獲得碩士學位。楊文峰心裡忍不住有些醋意。

「他這病就是不能捱餓,加上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周阿姨說。

「哦。」楊文峰好象得到了答案似的,明白過來。

周阿姨的晚飯已經做好,就留下楊文峰吃飯。吃飯時,楊文峰說起當時周局長髮病的情況,他邊說邊注意觀察周阿姨的表情,要知道,周阿姨對楊文峰是無所不談的,但這麼多年關於周局長在文革中因為堅持「保密原則」而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的事卻隻字不提。楊文峰今天卻失去了旁敲側擊的耐心,說完後,單刀直入地直接問周阿姨部裡的傳言是怎麼回事。

周阿姨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前,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坐回來後,已經沒有心情再拿起筷子了。看著眼前就象自己兒子一樣的楊文峰,周阿姨又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我告訴你個故事吧。」

**一開始,周恩來總理就先下手為強,以需要接受再教育,需要勞動改造為藉口,把調查部(國家安全部情報局前身)的幹部們分送到河北、安徽、遼寧三個「五七」幹校去勞動教養,所以整個**中,雖然調查部的情報幹部都在幹校忙著寫檢討,自我批評,甚至互相之間「揭發批鬥」,但他們之中卻很少有落到造反派手裡的。造反派們對這些運動一開始就被運到荒郊野外去勞動改造的特務們自然沒有多大的興趣,他們的目標是城市裡仍然擋著他們奪權的當權派。於是整個**中,調查部的幹部基本上完整的儲存了實力。當時深謀遠慮的周總理這樣做是有兩個目的的,一是保持我黨的情報力量,不受「四人幫」的破壞和衝擊,這點也是全黨上下公認的;第二點就很少有人清楚了,那就是周總理擔心調查部的情報幹部在運動中被利用,所以趁早先讓他們去勞動改造,遠離是非中心。要知道,中共中央調查部集中了從二三十年代的特科情報幹部等中國情報界所有的精英,他們一旦捲入轟轟烈烈的**運動中,如果頭腦一發熱,又或者在鬥爭中經受不住考驗而洩露機密的話,那後果就相當嚴重了。瞭解中國共產黨歷史的人都清楚,從特科開始,中國的情報界一直在周總理手裡,這個情報界不但在對付帝國主義、封建軍閥、國民黨、日本和美國的鬥爭中取得了相當大的成績,而且他們對於共產黨內部鬥爭也瞭如指掌,如果造反派利用他們揭發老幹部以前的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再上綱上線,那麼**造成的破壞就遠遠不是人們今天所見的了。總的來說,雖然調查部也出了如康生這樣的敗類,但卻完全沒有出現蘇聯當初利用「契卡」情報組織整人、殺人的局面。當然,周總理這樣做,還有一個更大的擔心,那就是害怕這些情報幹部在運動中受不了衝擊,洩露了國家機密。從特科設立到**開始,中共情報界用「派遣」和「拉出」這兩種手段發展的特務幾乎散佈在世界各地,其總數絕對不少於數百甚至上千。這些人為新中國打破國際孤立,發展科學技術立下了汗馬功勞,而這些「無名英雄」的名字無疑都裝在調查部那些情報幹部的腦袋裡,任何的洩露都不只是人頭落地的問題,而會影響整個中華民族的發展。

當時的周局長周玉書還很年青,大家都叫他白面書生,但他已經是調查部的情報骨幹了。由於他出身根正苗紅,又年富力強,當時就沒有被送到「五七」幹校,一些老情報幹部也希望部裡有他這樣的人坐守。

1968年初,北京的造反派在西城區揪鬥一位年青婦女,這名婦女是一個三歲兒子的母親。造反派發現這位年青母親的歷史不清不楚,本來是拉出來陪斗的,可是在鬥爭中由於群眾很激動,結果你一言我一語的揭發材料越來越多,不久造反派就發現這名少婦的丈夫在孩子還沒有出世的時候就突然失蹤了,後來又有人說,不久前少婦收到轉自香港的臺灣來信。這下子造反派們才發現,原來少婦的丈夫三年前和幾個同伴一起偷渡臺灣,「投奔自由」了。這下子造反派們象尋得了寶藏,母子倆人的苦難也由此開始。三天兩頭的批鬥把俊俏的少婦折磨得幾乎不似人形,要不是看著只有三歲的兒子,少婦早就自殺了。在批鬥中,少婦經受不住折磨,交代了更多的歷史問題。原來那少婦的丈夫的父親本來就是國民黨高階軍官,當時匆匆撤退到臺灣,沒有把兒子一起帶出去,後來兒子才在**開始後不久乘著混亂成功偷渡到臺灣,與自己的父親相會,並很快加入了國民黨,受到了重視。那位丈夫確實曾經來過信,深情地說等大陸情況稍微安定就想辦法通過香港接母子倆人出去一家團圓。不過每次臺灣來信都是通過一位叫周玉書的政府官員轉過來的。

瘋狂的造反派們更加變本加厲地折磨少婦,有一天少婦實在是無法再忍受,在最後崩潰前,提出讓造反派找周玉書來解釋。少婦說,當時丈夫偷渡前曾經經常和政府的周玉書來往,少婦也不清楚丈夫與周玉書的關係。但想,既然政府的官員經常和丈夫來往,那麼也許丈夫並不是象造反派說得那麼反動。造反派頭子根據少婦提供的電話發現周玉書是中共中央調查部的秘密情報幹部,也不敢造次,就把周從西苑找過來,當時就當著幾百位群眾的面,質問周玉書是否認識少婦的丈夫,是否可以證明他不是臺灣國民黨特務。周玉書當時木然地站在審判臺旁邊,一會看看臺下的幾百個魚目混雜的群眾,一會把視線轉移到凶神惡煞的造反派那裡,但就始終迴避少婦那祈求的眼光。

大概過了好一會,造反派催了好幾次,周玉書才咬了咬牙,說:「我根本不認識她的丈夫!」說罷仍然不敢看那絕望的少婦一眼。造反派一聽就來勁了,覺得受了少婦的作弄,當時就一頓拳打腳踢。可憐那少婦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竟然絕望到忘記了呼痛。造反派一看,以為打得不夠狠,就更加兇殘地折磨少婦。

周玉書幾乎是拼了命一路奔跑回撥查部總部的,他馬上寫報告請示領導,可是領導在農場,哪裡是一天半月可以得到答覆的?就在當天晚上,肆無忌憚的造反派**了那位少婦。少婦是早上六點鐘上吊自殺的,死的時候悽慘地起祈求老天爺和造反派放過她那只有三歲的孩子。

「那孩子後來怎麼樣?」楊文峰心情沉重地問。他想起來自己那時也是和少婦的孩子一樣大的時候,父親也是在受到批鬥。

周阿姨眼裡的淚水只打轉,神情悲傷地說:「那孩子母親家的親戚都在四川,父親家的親戚都在臺灣,孩子沒有親戚收養,寄託在街坊鄰居家,據說不久就找不到了,到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想大概死了吧,那個兵荒馬亂的年頭——」

周阿姨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出來,象斷線的珍珠一樣,楊文峰急忙遞過紙巾。

「這就是你周伯伯保密把人害死的故事!」周阿姨說周伯伯,而不說周局長,也許是想讓楊文峰感覺到周局長人性的一面。楊文峰並沒有注意到,急切地問:「後來呢?」

「後來,」周阿姨瞄了一眼臥室的門,顯然是怕周局長聽見,然後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說:「八十年代國家安全部成立後,你周伯伯才有機會在海外同那位少婦的丈夫見面,見面後,大家還沒有開口說話,那位丈夫突然憤怒地伸出手使勁地抽你周伯伯耳刮子,你周伯伯嘴角都被抽流血了,可你周伯伯不但沒有吭聲,而且當場跪在那丈夫面前,那位丈夫打完後傷心地痛哭起來,這一哭就是三個小時,你周伯伯就這樣跪在那裡整整三個小時——」

「其實從那天少婦自殺開始,你周伯伯就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外面的人不管怎麼說,也傳不到我們的耳裡,可是當時連部裡的同志都有看不起你周伯伯的,說他為了保護自己,劃清和那少婦丈夫的關係,人格低下——當然,好在部裡的領導都理解,當時那少婦的丈夫邊哭邊喊道‘周玉書,你你你——,在我和我的妻子兒子之間你不懂得要保護誰嗎?柔弱的婦女和天真的三歲幼兒呀,難道你是鐵石心腸?難道你除了保密都沒有人性了?難道——’」

「周阿姨,」楊文峰怕周阿姨太激動,吵醒了寢室裡的周局長,聲音柔和地輕輕喊了聲周阿姨,等周阿姨回過神來,楊文峰接著說:「那丈夫真是好男兒一個,他責怪當時周伯伯為什麼不乾脆承認自己是中央調查部秘密派遣到臺灣去的情報員,如果當初周伯伯說穿了這個絕密,那麼那少婦當時不但保住了清白和性命,而且按照我黨的規定,她當時就可享受烈士家屬應該享受的所有待遇。當然如果在那種場合承認少婦的丈夫是調查部的情報員,以當時臺灣的政治狀況,那少婦的丈夫就算不經過任何審判都可以以‘共匪’或‘共諜’處死的。周伯伯當時選擇了保護作為情報員的丈夫,而犧牲了情報員的妻子和孩子?」

「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周阿姨打斷說,「你周伯伯當時並不只是保護少婦丈夫一人,當時和他一起派遣過去的有六位同志,可是如果僅僅是這六位同志的話,你周伯伯仍然不一定會選擇犧牲少婦,那少婦和孩子畢竟可憐啊,男人們做事應該有膽有識,義無反顧的。你周伯伯年青時和你的性格有些相象,俠骨丹心,鋤強扶弱——可是當時選擇完全不是在丈夫和妻子之間,或者是在弱女幼兒和六個情報員之間呀。

「小楊,你可能也知道一些,我們國家從建國到**前經濟建設還是有一定發展的,當時調查部正在策劃極積派遣情報幹部到海外和國外。**開始後,在周恩來總理等一批老將軍的支援下,這一工作並沒有停下來,物色派遣幹部是個長期的工作,**開始的時候,要派遣的幹部基本上都物色好了,也經過了必要的培訓。**一開始,中國很快就陷入了混亂,但是調查部的一批優秀的老幹部老領導包括凌雲同志、熊向輝副部長都是長期戰鬥在敵人心臟的,他們有一套在混亂中看清方向的本能,在他們的堅持下,調查部決定利用文革造成的混亂,利用當時很多人偷渡臺灣,偷渡香港的機會,把物色好的優秀情報員乘機派遣出去。那時偷渡出去的人往往被臺灣和西方譽為‘反共義士’,一出去就可以得到重用,到臺灣的很快就可以加入國軍甚至軍事情報局這些**部門,到達香港的也很受西方國家的歡迎,在港英當局的安排下,他們很快可以得到護照和簽證,進入西方國家。就是那些留在香港的,也可以得到港英當局和這邊秘密資助這雙重好處,有很多人很快就成為了香港的富翁,目前也在香港發揮作用。」

楊文峰越聽越信服,連連點頭。

「小楊,如果當時讓你周伯伯是選擇保護少婦和孩子,或者是保護那和少婦丈夫一起派遣出去的幾位同志,我都覺得你周伯伯會保護少婦和孩子。可是當時調查部是用和派遣那少婦丈夫的幾乎完全相同的手法,在短時間內派遣了一百多位優秀的情報員到臺灣和香港的呀!如果那位少婦的丈夫一旦被捕,我們國家當時整個海外情報員佈網操作就很可能全部暴露,那不但涉及到幾十個也許上百名優秀情報員的生命,而且整個黨和國家情報工作將陷入無法彌補的底谷。」

「我明白了,周阿姨。」楊文峰聲音微微有些顫動地小聲說。

「你呀,小楊,今後別在你周伯伯面前提什麼保密不保密了,你想氣死他嗎?」周阿姨邊擦眼淚邊笑著說,「過幾個月奧運會結束後我就要強迫他退休啦。」

「對了,」楊文峰心情也開朗起來,突然想起來,不經意地問:「那位少婦的丈夫原諒周伯伯沒有?」

周阿姨又小心地看了眼寢室門,小聲笑著說:「早原諒了。你想當時那丈夫已經是國民黨中校軍官了,如果不原諒根本不會冒險到海外與你周伯伯秘密接頭呀。可是人家失去了妻子和沒有見過一面的兒子,那痛苦有多深也只有那中校和你周伯伯體會得到。那位中校是作為將軍退休的,他後來一生未娶,目前由他打下基礎的臺灣軍情繫統情報網仍然是我們依賴的主要情報來源,在維護祖國統一,反對臺獨的鬥爭中,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周阿姨突然停下來,他們兩個都會心的笑笑。周局長這時已經輕輕開啟房門,慢慢走出來,臉色已經好多了,只是有些疲倦的樣子。

「我有些餓了。」周局長慈祥地看著老伴和楊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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