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唐!」
士卒們狂熱地咆哮,炙熱的戰鬥**火山般迸發出來。
「馬騰蛟!馬當!你二人掌旗趨前,飛斬娑夷橋,將功贖罪,不得有誤!如若失敗,就自己窩囊地去死吧!」
「馬大元!你率本旅精騎20,挾阿悉蘭達乾糧隊往山口接應大軍,請其火速馳援!走前將糧草囤積之處盡備火油硫磺,隨時準備一舉焚之!」
「趙陵!與我率軍赴娑夷橋!」
僥倖留得一命的馬騰蛟和馬當二話不說,先衝馬德一的屍身磕了幾個響頭。馬當拾起馬德一血跡未乾的橫刀cha在背後,馬騰蛟則提刀割下馬德一的首級,將頭盔端端正正捆在首級上,又用戰袍將首級臉上的血跡擦得乾乾淨淨,利落地將餘溫未散的首級掛在胸前。「馬大哥!我用你的刀!你和咱一起殺敵,讓我兄弟二人替你洗刷恥辱!」馬當撫摸著馬德一圓瞪雙目的頭顱,熱淚橫流。「你放心,大哥!咱帶著你!你好好瞧瞧兄弟怎麼擺現你教的本事!」馬騰蛟嘿嘿一笑,眼神出奇地可怕。所有的人都被他們視死如歸的氣勢所震懾,紛紛讓開了道路。二人縱身躍上戰馬,一聲呼哨,轉眼間便消失在滾滾黃塵中……。
西涼團的戰旗現在牢牢地握在馬德一的兒子馬搏手中,父親的慷慨赴死使年輕人驚人地成熟起來,此時馬搏稍顯稚嫩臉上,充溢著和他父親一樣的剛毅神情,那是真正戰士的神韻,沒有人會懷疑他能否擔當一位合格的旗手,儘管他才十九歲。
出發的號炮響了!戰旗飛卷,刀劍鏗鏘。
各部分頭依令行事,有條不紊。
平靜的阿弩越城頓時風起雲湧,殺機騰騰。
高仙芝的大軍鬧鬨鬨地在山口高坡上停下了,精疲力竭計程車兵們癱坐了一地。望著山下迷霧沉沉的平原,士卒們**不已。「我們這是去哪裡呀?」「沒日沒夜地走了三天,死了那麼多弟兄和馬匹,實在走不動了啊!」「大帥又叫我們翻山,這下山又去哪裡?」「糧食已經吃光了,前面看不到人煙,說不定還有吐蕃大軍……。」經歷了艱難跋涉的大軍已經創造了奇蹟,從來沒有一支軍隊能夠越過坦駒嶺,大唐的武威軍做到了!但他們出發時的萬丈豪情也被高過萬丈的皚皚雪山一寸寸消磨殆盡,士卒們的潛能跌至生理和心理能夠容忍的極限……。前途迷茫,人困馬乏,軍心浮動。
高仙芝裂了裂嘴,嘴唇上血口很難看地扭動,他也知道現在就是再嚴酷的軍令也是無濟於事,可事到如今,他沒有選擇,根本沒有後退的可能,這樣的抉擇,同樣適用於所有的人,只是這些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傻瓜們還以為有退縮的餘地而已。田珍、賀婁餘潤和席元慶乾巴巴地看著不lou聲色的高仙芝,指望他拿個主意。「看著我幹什麼!李天郎是怎麼帶人馬下去的,你們難道就做不到嗎?」眾將面面相覷,田珍大著膽子說:「李都尉固然一路留下路標,可迄今我等也沒有見到西涼團一兵一卒,也不知他現在在哪裡,貿然前進,不僅軍心渙散,也著實冒險啊!請大帥三思!」「士卒疲憊不堪,馬匹也幾乎損失大盡,還有糧食……,大帥!能不能……。」席元慶戰戰兢兢地補充道,不斷觀察高仙芝的臉色,看到漸漸豎立的眉毛,席元慶嚴重地結巴起來。
「大帥!大帥!看!我們的旗幟!」別將段秀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看山下,有人馬!打著我大唐旗號!」
不僅高仙芝,原本委靡的全軍都興奮地站了起來。
是西涼團!
還有數十名身著阿弩越胡服的人趕著成群的牛羊和馬匹!
他們成功了!
眾軍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連一向沉穩的高仙芝也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揚鞭高喊:「全軍下山!」這個李天郎,幹得漂亮!
馬大元帶領肥胖得渾身流汗的阿悉蘭達幹來參見高仙芝,看著一望無際的唐軍大隊從山上滾滾而下,阿悉蘭達幹心中暗念阿彌託佛,幸虧沒有負隅頑抗,否則他和他的阿弩越城肯定會被這些窮兇極惡的唐軍生吞活剝,連骨頭都不會吐!趁早打消給弟弟報仇的願望吧!
多日不沾葷腥的唐軍們兩眼發綠地盯著膘肥油厚的牛羊,不少人已經tian著舌頭拔出了刀子。馬大元急急將娑夷橋之危勢密告高仙芝,高仙芝也大驚失色,如果雲丹才讓的吐蕃大軍搶先渡過娑夷河,那費盡心力的坦駒嶺奔襲不僅功敗垂成,前功盡棄,而且數千疲憊之師弄不好也會全軍勁沒!
「席元慶!賀婁餘潤!你二人勒緊褲腰帶,立刻抽調最精壯計程車卒,換乘戰馬,不惜一切代價馳援娑夷橋!」高仙芝說得滿嘴鮮血,「一定要把橋斬了!否則———,」高仙芝拔出佩劍,聲音近乎尖叫,「你們統統都死在那裡吧!」
遵照贊普的諭旨,一萬一千吐蕃大軍在統帥韋.雲丹才讓率領下從吐蕃鐵牙山口出發,星夜增援小勃律。路途遙遠,道路崎嶇,又多經不毛荒蕪之地,即使是極為吃苦耐勞的吐蕃軍隊也是疲於奔命,苦不堪言。雲丹才讓掐指預算,連雲堡手握重兵的瑪降仲巴傑再怎樣也可支援數月以上,加上小勃律險惡的地勢,唐軍要想進取也非易事,說不定他還沒到唐人就灰溜溜地退軍了,因此近日他下令放慢了行軍速度,以讓軍士休整。誰知昨晚來了幾個灰頭土臉的小勃律信使,說奉阿米麗雅公主之命來告訴他連雲堡已被唐人攻破,瑪降仲巴傑和邦色王子雙雙戰死,唐人翻越雪蘇瓦爾冰川,進逼孽多城,懇請他急速進軍,速去救援。雲丹才讓雖然將信將疑,但來者拿著邦色王子的和阿米麗雅公主的信物,所言絕無破綻,神情不似偽裝,因此他還是催軍疾進,計劃先行匯軍阿弩越城,補充即將耗盡的糧草,再視情況做下一步打算。
「娑夷橋還有多遠?」雲丹才讓問帶路的小勃律人。
「還有不到10裡,大人!」
「奇怪!怎麼沒見阿弩越城的迎軍隊伍!不想要腦袋了!」
「估計阿弩越城已經落入敵手!大人!趕快進軍吧!要是唐人搶佔了娑夷橋,那一切都完了!」小勃律人哭喪著臉說,「就算公主饒了我們,我們也沒臉去見她了。」
雲丹才讓點點頭,娑夷河兩岸都是筆直如刀削的陡崖,猶如天神拿刀在岩石上劃過的溝壑,惟有一線相連,那就是————
娑夷橋!
娑夷橋!
守橋的小勃律人正在馬當和馬騰蛟的橫刀下血肉橫飛,他們怎麼也不明白,這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唐人是怎麼冒著箭雨衝了上來的,亂箭射倒了唐人的戰馬,可是他們卻比戰馬還快,眨眼間就撲了上來。其中一人胸掛不知什麼人的首級,哇哇狂叫著直切入橋頭,那樣子就象地獄裡嗜血的妖魔!待他們壯起膽子一擁而上準備將唐人亂刃分屍時,兩個人卻根本不在乎對手人多勢眾,也不做任何防守,只是不要命地揮刀砍殺,儘管受創多處,仍舊呼喝死戰。小勃律人完全被壓垮了,僅僅兩把橫刀就將十倍於他們的敵手殺得魂飛魄散,當最後一個小勃律守衛滿臉驚懼地倒下時,殺發性的馬當還在提刀劈空亂砍,差點砍中拉他的馬騰蛟。
兩人絲毫不敢怠慢,回到被射死的戰馬邊取下硫磺火油,沿橋潑灑,還沒等灑到一半,雷鳴般的馬蹄聲便從對岸隆隆傳來。
吐蕃人的馬隊!
「四弟,馬上點火!」
「還沒灑完呢!點了也才燒一半!」馬當已經看見山路拐角出現的吐蕃戰旗,「來不及了!砍吧!」
「先點火!」馬騰蛟邊說邊跑回小勃律守衛的營地,找到了2把大斧,又飛跑回來遞給馬當,兩人在已經著火的橋上拼命揮斧砍橋。
火舌沿著橋面和繩索翻滾,黑煙引起了兩岸軍馬的注意。快速逼近的吐蕃人連聲斥喝,紛紛放箭向砍橋的兩人猛射。而李天郎則快馬加鞭,率西涼團主力疾馳橋頭,趙陵在岸邊樹林中遍cha旌旗,虛張聲勢,十幾個騎兵馬後拖曳著樹枝,來回賓士,xian起沖天黃塵。
娑夷橋!
娑夷橋就在眼前!
吐蕃人戰鬥的號角聲!
他們也到了!就慢那麼一步啊!
李天郎不得不在起火的橋頭前勒住戰馬,背上的鞭傷火灼般劇疼,而橋上的火焰更是燒灼著他的心。在濃煙中依稀看見橋上兩個忙碌的身影,馬騰蛟和馬當顯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說什麼也要砍斷藤橋,否則區區200西涼人根本無法阻擋吐蕃萬人大軍!情況緊急!壯士驚魂!
「做好戰鬥準備!列隊!後排準備放箭!」沒有人還能衝過火牆去幫助自己的兄弟,即使能,也沒有了必要。李天郎一抹臉,滿手是水,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準備衝擊火牆的西涼士兵止住焦急的腳步,開始在橋頭列陣迎敵。「風雷」「電策」圍著橋頭嗷嗷狂叫,同樣發出野獸般咆哮的是200西涼戰士!
「嚓嚓!」大斧和著汗水和鮮血瘋狂地劈砍著結實的藤橋,藤橋如連線峭壁的一條火蛇,顫抖著,喘息著,吱吱地發著怪響。
馬當筆直地站在拼命揮舞斧頭的馬騰蛟背後,身上cha滿了利箭!鮮血瀑布般濺落到馬騰蛟的後頸和汗涔涔的背上,一枝穿透馬騰蛟腳背的利箭將他死釘在橋上,兩岸人馬的吶喊,飛舞的利箭,捲曲的火焰,鑽心的疼痛,這一切對他已經沒有了意義,只有一個念頭在他腦門裡轟轟炸響:砍斷藤橋!砍斷藤橋!!砍斷藤橋!!!再來一下!再來一下!馬上!馬上!德一大哥,你瞧兄弟的本事。你瞧好!
又一輪吐蕃的亂箭,馬騰蛟突然覺得身體沉重不已,強健的臂膀驟然酥軟無力,最,最後一下!
「不!」李天郎看見如刺蝟般的馬騰蛟搖搖晃晃地舉起斧頭,一聲長嘯中揮下最後一斧!
「喀喇喇!」藤橋的一邊斷了開來,「嘣!嘣!嘣!」一股股組壯的藤索不甘心地一一迸裂,終於「轟隆」一聲,橋面分崩離析!
「謝大人成全!」
2具屍體如隕落的雄鷹,隨破碎的藤橋飛墜入河,湍急的娑夷河上綻開一串小小的浪花,轉瞬間便被奔騰的河水衝得無影無蹤……。
藤橋斷了!斷得非常徹底,著火的殘骸掛在陡立的河岸峭壁上熊熊燃燒。
「沒想到唐人里居然還有這樣的勇士!」帥旗下的雲丹才讓駭然嘆道,「真是驚天地,泣鬼神!」
象瀉了氣的皮球般,帶路的小勃律人往空蕩蕩的河上呆望了一陣,一起號啕大哭。
小勃律完了!
西涼團所有的戰士都目睹了馬當和馬騰蛟的驚人壯舉,無不為其英勇無畏的英雄氣概所感染,所震懾,所激勵。一時間,河岸邊吼聲如雷,號炮震天,西涼團人數雖少,但氣勢陡升,磅礴的鬥志使對岸列陣對峙的吐蕃軍隊相形見拙。
為鼓舞士氣,雲丹才讓親自高摯贊普所賜的帥旗在陣前來回賓士,100個號角也齊聲吹鳴。雖然山路狹窄,只能在河岸邊開闊地擺開不到一千人,但云丹才讓下令所有人馬立即佔據周圍高地,齊展旌旗,向對岸示威。三軍可奪帥,但絕不可奪志,軍心在,則士氣在;軍魂在,軍隊就不會垮,就還能戰鬥!這乃任何一個帶兵的人都明白的常識!
雲丹才讓勒住氣喘吁吁的坐騎,回頭觀望己方軍陣,幾座山頭都佈滿了吐蕃軍隊,當真旌甲蔽野,刀槍如雪。他得意地舒口氣,一夾馬腹,衝到已成懸崖的岸邊,手中的戰旗在剛勁的山風中呼啦啦飄揚。「唐狗們聽好了,趕快棄械投降,不然我吐蕃大軍遲早飛渡過河,讓你們屍骨無存!」
驚天動地的號角聲,吐蕃將士應聲吶喊:「屍骨無存!屍骨無存!」
對岸的唐軍巋然不動。
突然,一支流星般的利箭從天而至,「得」地一聲脆響,正中雲丹才讓手裡的帥旗旗杆!不管在河岸的吐蕃人還是站在高處的吐蕃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從對岸唐軍戰陣中飛出的這驚鴻一箭!
雲丹才讓手腕一震,趕緊仰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那來的神箭!娑夷河寬達一箭有餘,且山澗風力強勁,就算唐人強弓射程遠超吐蕃,但要想飛躍山谷命中旗杆簡直是,簡直是天神乍現!
吐蕃軍中一片驚愕,久久發不出一點聲音,剛剛高漲起來計程車氣瞬時又陷冰谷。一隊拿著盾牌的吐蕃騎兵慌慌張張地奔向還在發愣的雲丹才讓,領頭的將領高叫自己的統帥趕緊回馬躲避。
「趙陵!宰了他!」李天郎頭也不回地說,「讓他見識見識我大唐神箭的厲害!」
趙陵氣貫丹田,輕舒猿臂,聽得一聲弓弦響,兩岸人馬不約而同一起發喊,唐軍的是振奮,吐蕃軍則是驚呼。
聽得眾將驚呼,雲丹才讓醒過神來定睛一瞧,再次駭極,他奮力一扯馬韁,剛要伏身疾退,就覺得肩膀一陣劇疼,右手一軟,帥旗撲地離手,在大風和眾人驚號聲中飛墜下河谷!
唐軍歡聲雷動,吐蕃軍慘然重挫!騎兵們手忙腳亂地掩護受傷的雲丹才讓退了下去。
急急趕來的席元慶和賀婁餘潤正好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無不欽然折服。滾滾黃塵中,八百番兵營精騎遮天掩至。見援軍到達,唐軍士氣愈發高漲,主帥受傷的吐蕃軍隊開始動搖,分批從河岸撤走。當段秀實率步兵列陣河岸時,吐蕃軍已經偃旗息鼓,退下山去了。
「壯哉!壯哉!」高仙芝聽聞西涼團飛斬娑夷橋、兩箭震萬騎的驚世之舉,也不禁慨然感嘆,「唯我大唐方才有如此神勇將士!」說罷升趙陵為校尉,將玄宗皇帝御賜的「挽天弓」轉贈與之。並責令班師後厚葬馬德一、馬騰蛟、馬當,不記三人拖陣之過,西涼團上下皆獲升遷和重賞。
糧草耗盡的吐蕃軍和唐軍隔河對峙僅一天便主動撤軍了,對他們來講,小勃律已經是唐人的囊中之物,他們已經愛莫能助,主帥受傷,帥旗墜澗說明天神已經站在了唐人一邊,吐蕃人既沒有了糧草和補給,也喪失了作戰的信心和勇氣,只有灰溜溜地鎩羽而歸。
在探知吐蕃軍確實連夜遁去後,高仙芝大喜過望,立刻收兵轉赴阿弩越城休整,現在輪到倒霉的小勃律王蘇失利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