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就是大唐皇帝住的地方?」公主問,「有多大啊?」
「皇城嗎,有十二個坊市那麼大,佔了整個長安的一成多吧,它和旁邊的掖庭宮、太極宮、東宮稱‘東內’。掖庭宮是給宮女們住的,東宮是太子住的,而太極宮才是皇帝起居、聽政和朝見群臣的地方,乖乖不得了,裡面有太極殿、神龍殿、萬春殿、立政殿……少說也有十幾座宮殿,都是皇帝和他家人的!」杜環嘖嘖咂嘴,「我只進去過一次,裡面庭院深深,富麗豪華,太監、宮娥、禁軍、侍衛穿梭如過江之鯽,我不一會就暈了頭,迷了路……帝王家宅確實不是我等能夠想象的,這還是皇帝爺的一個家……」
「怎麼,皇帝有很多家嗎?」
「這有什麼奇怪的,咱們大唐疆土遠達天邊,皇帝的家自然也是最大的。別說幾家,就是建個幾百家幾千家又有什麼希奇?天下都是皇帝爺的,那還能有什麼不是皇帝爺的?在當臨淄郡王時,當今的明皇爺住在北邊的興慶宮,後來主要住在方才我們在山上望見的大明宮裡,那裡我都沒去過,只是聽說跟仙境一般……」杜環說得口沫橫飛,突然他覺察到一邊的李天郎半天沒說話,似乎對進長安絲毫沒有感覺。他呵呵清理著喉嚨,打住話頭,悄悄看看李天郎。李天郎臉色顯然不太好看,顯得心事重重,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但從他眉間的神情看,長安對他並不陌生。這一發現使杜環又驚又懼,李天郎,真的是個很神秘的人啊!他明智地閉上了嘴巴,不再說話。
阿米麗雅也察覺到了,她也不再詢問杜環,只是瞟了一眼頗顯幾分孤寂的李天郎,微微嘆了口氣,將眼光轉向了錯落有致的街道和歡快的行人。一行人沉悶地往南走,遠遠望見了高聳的大小雁塔……。
偶遇廬原武直使李天郎歸來長安的心情愈加灰色,這裡的一草一木跟他息息相關卻又關山重重,祖先的鮮血在這裡流盡,自己的命運在這裡轉折,如果說情感的起伏只是帶來說不清的惆悵,那還有很多難言的重荷:蘇失利之命運未卜,高仙芝詭異善變,朝廷高深莫測,處處暗流湧動,步步危機四伏。現在又加上突如其來的廬原武直!李天郎對這一切不可能感到輕鬆,他愈發有一種危險的預感,卻又理不清頭緒,更無法躲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走一步算一步!
「杜長史,長安有多少坊市?」阿米麗雅打破了沉寂,「怎麼有房子的地方總是有那麼多牆?是為了打仗嗎?」
「這個……坊市嘛,我知道涼州有二十二坊,是隴右最大的城市了,這長安大概有一百多個吧,還真沒數過,這牆啊……」杜環吭吭哧哧地說,不斷偷看李天郎的神色,「牆嘛……」
「一道又一道牆,一道比一道高,鳥都飛得累吧,城再大又能裝多少人呢?高牆內的生活那麼快樂自由嗎?」阿米麗雅沒有在意杜環的回答,她看看一直默不作聲的李天郎,似乎是有意說給他聽。杜環愣了愣,又看看馬背上心事重重的李天郎,心裡回味著公主的感慨,嘴唇囁嚅兩下,沒敢再接茬,低頭自顧走路。
馬蹄踏在磚瓦碎塊鋪就的平坦道路上,得得脆響……
數不清的人影和建築飛掠而過……
長安,你到底是什麼?
牆嗎?……
方天敬!天那!怎麼一直沒想起師尊他老人家!
李天郎眼眶一熱,心頭頓時溼了,恩師,你還健在嗎?
百萬人的長安,只有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高仙芝在長安的府邸坐落在城南永寧坊內,距大雁塔不遠,面積也不算大。但屋宇精舍錯落有致,特有的迴廊和地板有明顯的高麗風格,高仙芝父母和一雙兒女長住於此。李天郎和阿米麗雅在高仙芝家僕簇擁下走進大院,拜見了在大堂迎候多時的高仙芝老父高舍雞。高舍雞的漢話不太流利,加上年紀老邁,口齒也不太清,好多地方都要由高仙芝長子高雲舟翻譯。但老頭畢竟武將出身,為人十分率直熱情,拍著李天郎的肩膀對他顯赫的戰功不加任何掩飾地大加讚譽,還一個勁地叫人給李天郎屋裡搬東西,要讓他感覺真正回到了家。滿腔熱情的老人讓李天郎倍感親切和感動,家,有家的人真好啊!自己會有這樣的家嗎?他不由自主回頭看看跟在身後的阿米麗雅,阿米麗雅迎著他的目光會意地微微一笑,略帶羞澀地垂下了眼皮,長長彎曲的睫毛蓋住了美麗的綠眼睛。李天郎心裡頓時盪出層層漣漪,同時也發現一干女眷正上上下下地打量輕紗蒙面的公主,不時地交頭接耳,游移著各種各樣的神情。為避免公主尷尬,李天郎出言告辭,高舍雞意猶未盡地打住話頭,握著李天郎的手將他送出廳外,還不停地絮絮叨叨叮囑李天郎晚飯時一定來痛飲幾杯,
後花園的一間廂房早已收拾乾淨讓李天郎和公主居住,阿米麗雅好奇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檢視她看到的每一種物件,順手又將屋子收拾了一遍。「風雷」和「電策」很不高興地被戴上了嘴套,還被拇指粗的鐵鏈栓在了影壁後面的桂樹下。兩頭野性十足的猛犬隻有轉著圈圈追趕幾隻野貓解悶,卻把高家的那隻看家狗嚇得躲在狗窩裡不敢出來。
幾個年輕秀麗的丫鬟提著日用物件來給李天郎請安,看見身著小勃律服飾的阿米麗雅,忍不住竊竊私語,品頭論足,弄得阿米麗雅先臉紅起來。「你們說什麼那,我可聽得懂,」阿米麗雅微笑著說,「我的眉毛好看嗎?那是用西域的奧斯蔓草……」唧唧喳喳的丫鬟們驚訝地看著她,不好意思地停止了議論,紛紛行禮道安。「你們的衣服也很好看啊,長安裡這些東西很多嗎?還有這位姑娘,你的眉毛用什麼畫的?」
女孩子在衣服打扮上總是有共同語言的,又見阿米麗雅美麗拖俗,平易近人,丫鬟們的話匣子頓時開啟……
「這是花黃妝啊!你們西域沒有的嗎?風萍的眉毛是現今長安最流行的蛾眉,她是瓜子臉,畫這個好看!可是沒有你的眉毛好看呢!」
「是啊,畫來好生麻煩呢!一敷鉛粉;二抹敷脂;三塗鵝黃;四畫黛眉;五點口脂;六描面靨;七貼花鈿,喏,我這個花鈿是主母昨天給我貼的!很好看吧?」
「還不是主母特別恩寵你,讓你這麼打扮半天,要是我們,早就被責罰了!哎呀!小姐的眼睛真好看,綠得象山茶花葉子!……要是畫個廣眉,一定更好看!」
「天生這麼綠的麼?看東西是不是也是綠的?」
……
李天郎看看說得熱火朝天的姑娘堆,笑了笑,從書櫥裡找本新近的《古風三十二首》,翻了起來,這是長安近期最出名的宮廷大詩人李白的詩集。
在一片寧靜和祥和中,夜幕悄然降臨,長安的燈火如河。
在當朝宰相李林甫宅邸,高仙芝正恭恭敬敬地接過僕人送來的甘lou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舀起一點,悄無聲息地淺口品嚐,餘光不時掃向對面細讀文牒的李林甫。幾年不見,這位被朝中大臣詛咒為「口mi腹劍」的「肉腰刀」的確蒼老了,不知道鋒芒是不是同樣有所鈍化?開元以來,名相輩出,人云姚崇善應變以成天下,譽之尚通;宋璟善守法持正,譽之尚法;後來的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和杜暹尚儉,韓休和張九齡尚直,各有所長。而自開元二十二年為相以來,崇尚韓非之說的李林甫卻是尚專權。大唐設三省六部,做宰相的通常是五六人到十幾人不等,李林甫卻可以讓所有人都肝膽俱裂,噤若寒蟬,從而樹立起自己絕對的權威。能當宰相,敢當宰相的人越來越少,如今同朝為相的陳希烈只不過是在李林甫看過的奏摺後面簽字的空頭。那些聒噪朝堂,以「冒死進諫」為榮的諫官,也被李相爺收拾得屁都不敢放一個。他曾召集諫官說:「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之而不暇,勿用多言;諸君不見立仗馬乎?食三品料,一鳴輒斥去,悔之何及!」足見李林甫精於識人御人之術,能夠敏銳察覺他人的想法,迅速找到其命門所在,給予毫不留情的打擊或者巧妙地控制。因此如果不想吐血就趁早不要在他的一雙毒眼前耍花樣,很多活生生的例子都可以告訴你這點。不光如此,對天下所有有才能的人來說,都是順李林甫昌,逆李林甫亡。聽翰林院那幫儒生們講,就在今年,天寶皇帝下詔廣求天下之士,有通一藝以上者都可到京師應試。李林甫令郡縣嚴加揀試,報上來的人又讓吏部嚴加複試,結果沒有一人及弟。李林甫就向皇帝稟報說:「野無遺賢。」翻手之間便讓不知多少才俊之士望闕興嘆,投告無門。天寶皇帝卻還高興得不得了,連誇他會辦事!就此看來,你敢說李林甫的獨斷專權是他本人一手造就的?鬼才相信!如果不是聰明絕頂的皇帝爺所要求的,借李林甫一百個膽,一千顆腦袋他也不敢!對這樣如日中天的治國奇才,權術大師,除了服從、敬畏和依kao,還能怎麼樣?說到底,高仙芝本人對李林甫的權威是十分痴迷和崇拜的,在他看來,用什麼方法達到這個目的是其次又其次的,關鍵是目的是否達到。當你達到權力頂峰時,沒有人會或者說敢置疑你的權威,喋喋不休地指摘過程的種種齷齪不僅毫無意義,也遲早會自取其辱。
高仙芝本人的破格擢拔,除了夫蒙靈察的極力推薦外,與李林甫遙控安西大都護也有密切關係。安西一直是李林甫時刻關注的熱點地區,他一直想在此找到伸展大唐千秋霸業的基點。為此早已未雨綢繆,借高仙芝在安西打下堅實的基礎。遠征小勃律,不過是他野心勃勃計劃當中初始的一環。因此,高仙芝一回到長安,可以過家門而不入,也要先帶著孝敬的禮物來向李林甫請安。
「打得不錯!吐蕃遭此大敗,少說一年半載不敢造次,可惜無法深入吐蕃險地,一舉剷除之!」李林甫的聲音乾巴巴的,談不上有什麼情感色彩,高仙芝趕緊放下碗正襟危坐,凝神細聽。「武周曾萌兵發羅娑川,進剿吐蕃贊普牙帳之意,但路途遙遠,番地苦寒,且地形氣候不利於我,故放棄之。如今吐蕃已成我大唐西南之勁敵,非有天時地利人和不能取勝,唯求邊塞安穩,遏其進犯而已;東邊新羅滅高麗,迫我安東都護府退守遼東,但區區新羅,人少地寡,kao軍旅驃悍而一時得逞,終不成大器,哼,上書稱臣也在意料之中,屆時出兵安撫也易如反掌;北部突厥諸雜胡,經太宗皇帝起多年經營,早已風平浪靜,況且尚有安祿山、史思明等猛將戍邊,當無大礙;只有這安西……」李林甫吹了吹熱氣嫋嫋的甘lou羹,拿勺子攪了攪,「倒是有文章可做,也許,我們可以將太宗爺設立安西四鎮的基業再往前邁一大步……」
「卑職上澤天子龍恩浩蕩,下被相爺知遇擢拔之恩,願為大唐馬前卒,效死安西!」高仙芝騰地站起,慷慨激昂,「相爺自有韜略之謀,仙芝唯相爺馬首是瞻!決不會讓相爺失望!」
李林甫有些昏花的眼睛翻了翻,呵呵笑了兩聲,也不叫高仙芝坐下,「夫蒙靈察可是狠狠參了你一本,差點要了你的命!你以為安西就是你的啦?你想過安西是你的嗎?」
「相爺!……」
李林甫擺手止住,「看來你是算準了皇帝和某家的反應啊!拿個皇帝最喜歡的大功來開道,嘿嘿!甚至邊令誠也幫你說話!不錯!不錯!收放自如,拿捏得當,機會也找得很好!」
高仙芝低頭冒汗,不敢回答。
「皇帝爺過兩天要宣你入朝封賞,還要大宴入朝報功的所有邊塞諸將,呵呵!要過年了嘛!其中陛下還特別說到你,責怪夫蒙靈察太過跋扈,你看,天子都對你的委屈鳴不平,某家還好說什麼!自然順應天意啦!哈哈!哈哈!」李林甫轉到高仙芝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又遞上一本羊皮奏摺,「這是吐火羅葉護失裡怛伽羅從都城撥邏勿邏布邏城加急上送的奏書,要求朝廷趁大食內亂之際,乘勢派兵佔領與吐蕃勾結的,開啟烏滸水域通道。」
高仙芝接過還未細看,李林甫又抖出另一冊絲絹奏疏:「個失密國王木多筆屢次上書朝廷,要求朝廷聯兵驅逐吐蕃……」
「妙極!個失密地處羯師與勃律之間,盛產糧食,委實是絕好的糧秣供給地!尤其是對我勞師遠征的大唐王師……」高仙芝已經明白了李林甫的授意,爭奪烏滸水域通道的戰鬥將是xian開和大食較量的序幕,大唐在採取守勢多年後,終於決意開始反攻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決戰終於迫在眉睫了!高仙芝忍不住激動起來,自己的感覺是對的,下了血本的賭注贏了!
「呵呵!沒錯!木多筆在奏疏中承諾保證二十萬大軍的糧草供應,你看……」高仙芝接過絹書匆匆瀏覽,上有幾行用硃筆勾勒的文字雲:「有國以來,並臣天可汗,受調發。國有象、馬、步三種兵,臣身與中天竺王厄吐蕃五大道,禁出入,戰輒勝。有如天可汗兵至勃律者,雖眾二十萬,亦能輸糧以助。又國有摩訶波多磨龍池,願為天可汗營祠……」言辭極為懇切,效忠之情也甚是熱烈,如此寥寥數言已看得高仙芝眉飛色舞,要不是顧及在李林甫家中,他差點拍腿叫起好來。
李林甫負手走回到案几後面,抖了抖衣袖,提筆在桌上攤開的奏摺上寫了幾筆,接著說:「我把安西給你了,不要叫朝廷失望!」他抬頭鼓起了眼睛,死死地盯住喜形於色的高仙芝,語氣突然兇狠起來,「不要叫某家失望!天子寒心!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停頓了片刻,李林甫把狼毫往硯臺邊一撂,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那個李天郎怎麼樣了?活得還不錯罷?」
「李都尉確是我安西一員悍將!文武雙全!……」高仙芝到底等到了談及李天郎的機會,趕緊將幾年來李天郎的所作所為一一詳述,李林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幾次頭,待高仙芝說完,悠然說道:「他也跟你回了長安吧,你倒會做好人啊,居然自作主張,來個先斬後奏,把密旨當耳旁風啊!」高仙芝心中一緊,他明明在給高力士和李林甫的密信裡談及了自己將和李天郎一同回長安,李、高二人沒有提出什麼異議,怎麼突然間又象什麼都不知道似的追究起來?這個肉腰刀啊,是故意裝糊塗還是另有打算?高仙芝困窘地嚥了一口口水,轉了無數念頭,正要解釋,李林甫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慢條斯理地自顧往下說道:「陛下也知道了,宴會叫他也參加吧!說不定陛下還會親自見他一見,嘿嘿……」
剛剛冒出的冷汗又被巨大的驚喜拂得一乾二淨,高仙芝再次嚥了一口口水方才醒悟過來千恩萬謝……
高仙芝心滿意足地回到家時,看到老父正和李天郎喝得高興,高雲舟一旁作陪,饒有興致地端看著李天郎的佩刀。看得高仙芝回來,一干人都站了起來。
「呵呵!好雅興啊!也算我一個!」高仙芝興致勃勃地端起了酒杯,先敬父親,然後滋滋地一口氣連飲了三杯,一抹嘴角,哈哈大笑,「在安西絕少飲酒,今日回家,破例一回,不醉不歸!」
如果不是大喜事,高仙芝不會這麼興奮,李天郎含笑連敬了他好幾杯,也不主動詢問。倒是性急的高雲舟出言探問,臉頰泛紅的高仙芝神采飛揚地說,後日將奉詔進宮獻俘呈寶,屆時天寶皇帝肯定會大大地封賞。不僅如此,晚上還要參加慶功大宴,這可是邊塞將士千載難逢的恩典和榮耀啊。
「呵呵,天郎也在受賞之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高仙芝轉動著溢滿酒氣的眼珠,「承認!對,承認。懂嗎?你回到長安了!真正回來了!這一切都是你捨命換來的!正象我告訴你的,都是你浴血疆場贏得的!」
李天郎端著酒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心頭百感交集,欲哭無淚。
長安,我真的回來了麼?
高舍雞和高雲舟爺孫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裡會明白高仙芝話裡的深意,自然對李天郎的反應大為困惑。
「多謝將軍提攜!」李天郎將一股湧到喉間的辛酸生生嚥下肚去,重新恢復了常態,他端起酒杯和高仙芝重重一碰,瓷器脆響之中酒汁飛濺,「天郎敬將軍!幹!」
「恩?你那貌美的女眷呢?怎麼沒出來?」高仙芝環視左右,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公主,「這樣的大好事,她也應該同喜同喜啊!」
高仙芝的話題正中李天郎下懷,他先給兩人的空酒杯斟滿酒,懇切地說道:「天郎有個不情之請,請將軍成全!」
「切,我把人都給你了,你還要什麼?」高仙芝真的有點醉了,言語比平常少了很多威嚴,語氣也調侃輕快起來,「要讓她當妻當妾可是你自己的事!呵呵,豔福已然不淺啊!還要怎的?得得得,快讓她出來,給我們舞上一曲,助助酒性!」
「憂心忡忡,以淚洗面,她哪裡還有舞蹈的興致!」李天郎苦笑著說,「小勃律王蘇失利之的性命危在旦夕,做子女的束手無策,這已經叫她寢食難安,……不知朝廷將如何處置蘇失利之?將軍,將軍能否保他一命?」
高仙芝臉上的神情明顯地變化起來,熟悉的詭異眼神又閃現在李天郎面前,他根本沒喝醉!「朝廷事宜那是我等邊塞守將能夠知曉的,更不用說建言勸諫了,哼,你當宰相和三省六院的那些大臣們是酒囊飯袋麼?」高仙芝怪笑了一聲,「姑且不說天威難測,光那官場縱橫就詭異莫辨,當初留你性命充軍安西,你不知道牽動了多少人的神經,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
李天郎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高仙芝說得一點都沒錯!
「蘇失利之的命值不值錢,能不能留得住,關鍵是要看皇帝覺得留著有沒有用,當然,也要看陛下他老人家心情好不好。」高仙芝用筷子叮叮敲著酒杯,含含糊糊地說,「我用他已經用完了,皇帝是不是要用他,我就不好說了……」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李天郎焦急地問,「將軍,阿米麗雅救我一命,我有負於她……」
「呵?你們救來救去又不是一次兩次了,」高仙芝漫不經心地打個酒嗝,旁邊的高雲舟趕緊叫侍女拿溼巾來,「甚至是我,也是救了他們小勃律的大恩人,嘿嘿,世界上只有強者才有權利施捨……」
高雲舟將溼巾遞給父親,忍不住說道:「父親大人已經在捷書裡詳陳了小勃律戰事,稱罪不在小勃律而在吐蕃,竭力為那番王求情。還說為鞏固唐之西門,應施天恩於邊關,穩定小勃律民心。要他們既感恩戴德又要有所忌憚,最好的辦法就是留番王為宿衛,不取他性命!」
「你個混小子!又偷進書房看我的摺子!看了便罷了!嘴上還少把鎖!」高仙芝將毛巾砸向兒子,「小子妄言,小心以後大難臨頭!」
李天郎聽罷不由暗喜,看來還是有希望的。他站起身來準備下跪謝恩,卻被高仙芝一把扯住:「你幹什麼!要感謝現在還早得很!我可不知道朝廷聽不聽地進去!再說你也沒必要謝我,我對你的情情愛愛沒興趣,之所以留小勃律王性命,是因為方才舟兒所說的原因。嘿嘿!」高仙芝換了語氣,「想不到李天郎還真是個情種!哈哈!哈哈!天下奇事,莫過於此!某家倒真成就了一段傳奇佳話!哈哈!罷了!罷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長途跋涉,鞍馬勞頓,先行休息吧!明日購置新衣,準備進宮受賞吧!」
李天郎窘狀萬分地拱手相送,高仙芝走了幾步突然又轉過身來說道:「明日好好逛逛長安,看看跟六年前有什麼兩樣!呵呵!以後回來的機會可不多了!大年想來是別想在長安過了!」
「父親這麼急就要回安西麼!」高雲舟驚呼,「又有番子犯邊麼?」
「是啊!沒聽說安西有戰事啊!」高舍雞也詫異地問道,「那有這麼快就要走的?至少過完元宵佳節再走吧。」
「你們懂什麼!」高仙芝將木多筆和失裡怛伽羅的奏疏衝李天郎一晃,「拿著看看吧,明日還我,嘿嘿,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天賜良機麼?嘿嘿!看看你就知道了!這是你叔爺給我的!你叔爺,當朝宰相李林甫……嘿嘿嘿……」高仙芝真醉了,高雲舟扶著他走向內堂,黑暗中遙遙傳來高仙芝酒後的高歌:
一身從遠使,萬里向安西。漢月垂鄉淚,胡沙損馬蹄。
尋河愁地盡,過磧覺天低。送子軍中飲,家書萬里題。
不知什麼時候,飄飄灑灑的雪花從漆黑的蒼穹中飛落下來,點點落英在搖曳的燈火中閃著沁涼的光。人若走過,腳步捲起翻滾的鵝毛,咯吱咯吱脆響。
李天郎仰面朝天,讓雪花在自己赤熱的臉上悄然花開,他就這樣將自己淹沒在黑暗中,手裡緊握著奏疏,就象握著自己的未來。命運似乎總是被惡作劇的老天顛來顛去的玩弄,他只能象順勢而下的溪水,不回頭地嘩嘩奔流,情願或者不情願地撞擊在一塊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頑石上,乍開自己的生命之花……
身後的晚風送來一縷清香,一雙柔軟的手臂從後面抱住了李天郎壯實的腰,阿米麗雅將頭kao在自己男人的背上,長長的髮絲飛拂在李天郎耳邊。「夜深了,回屋吧,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