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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盛宴(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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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知識:1、田承嗣(705~779),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出生於一個軍人世家。祖父田璟,為鄭州司馬。父田守義,官至安東副都護,以豪俠聞名。開元末年,田承嗣任安祿山盧龍軍前鋒兵馬使,在和奚、契丹人的戰鬥中屢立戰功,升至武衛將軍。他治軍嚴整,在任兵馬使時,安祿山曾在一個大雪天巡視各軍營,剛走進田承嗣軍營,營內寂靜無聲,若無一人。但進入營內檢閱士籍,又無一人不在營內。因此深受安祿山器重。安史之亂後,田承嗣歸順朝廷,從763年閏正月受封莫州刺史起,到773年九月為止,十年間,歷任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魏博節度使、檢校太尉、雁門郡王。一代梟雄田承嗣,經過多年與其它藩鎮的割據征戰,先後據有魏、博、相、衛、洺、貝、澶七州之地,擁有軍隊十多萬人,成為河北三鎮中的最強者。他驍勇善戰,狡詰多謀,反覆無常。降唐後,他又是藩鎮眾梟雄中的佼佼者,悍然劫奪他州郡,與朝廷分庭抗禮,首開河北三鎮割據稱雄之肇端。他生平桀驁不馴,唯服郭子儀。一次郭子儀派使者到魏博,他對著西邊跪拜,然後指著膝蓋對使者說:「此膝已經很久沒有為別人屈過了,現在特為郭公而拜。」779年二月,田承嗣病死,時年75歲。田承嗣雖有11個兒子,但他更喜愛的是勇冠三軍的侄子田悅,臨終時命田悅知軍事,讓諸子輔佐。田悅接過大旗,繼續和朝廷對抗。自田承嗣專擅魏博鎮以後,四世傳襲,49年不奉朝廷號令。本文將其杜撰為李天郎之師兄,也是對跟隨安祿山的叛逆人士包括高尚等人的一個探討。

2、「曳洛河」是突厥語「壯士」的意思。據史書記載,安祿山不僅兵馬眾多,還有一支由少數民族降眾中驍勇死士組成的精銳之師,共計八千人之多,稱為「曳洛河」。

3、安祿山不僅受到天寶皇帝恩寵,楊貴妃及楊國忠等初時也以之為外援,交往密切。儘管年紀比楊貴妃大二十多歲,仍舊要拜楊貴妃為乾孃,玄宗也讓楊貴妃族兄楊釗(即楊國忠,國忠是楊釗因為圖讖上有「金刀」二字,請求改名,以示忠誠,玄宗賜名「國忠」。)楊銛、楊錡等與安祿山兄弟相稱。

4、楊國忠真正受寵得勢應該從楊貴妃入宮兩三年後,即天寶四載左右,改名「國忠」是在天寶九載,本書略有提前渲染。

5、天寶皇帝的玄武門是指唐中宗景龍四年(西元710年),李隆基的政變。其年六月,韋后和安樂公主等密謀毒死了中宗李顯,立溫王李重茂為帝。韋后想效仿武則天稱帝,於是在京畿要害部門安cha韋氏子弟,廣聚黨眾,準備廢黜重茂自立,但又害怕相王、太尉李旦反對,故欲尋機殺之。相王之子、臨淄王李隆基接到密告,即聯合太平公主等先發制人,衝入羽林衛軍,殺了韋后派來統領衛軍的韋璿、韋播,佔領了玄武門,隨之縱兵闖入皇宮,斬殺了韋后和安樂公主。相王李旦和隆基父子二人掌握了軍政大權,威懾少帝重茂讓位,相王登基,是為睿宗,同時也為李隆基最後成為皇帝鋪平了道路。

5、秦王破陣樂是唐時著名歌舞大麴,原是唐初軍歌,主要是歌頌唐太宗的英勇戰績。唐太宗親自為此曲設計秦王破陣樂舞,此曲亦流傳國外。秦王指的是唐朝李世民(秦王是他的封號)西元620年,秦王李世民打敗了叛軍劉武周,鞏固了剛建立的唐政權。於是,他的將士們遂以舊曲填入新詞,為李世民歌。玄宗李隆基又把《破陣樂》改編擴大為比原來李世民時的120人還多幾倍的龐大樂舞。不過這數百人演出的《秦王破陣樂》全都是宮女著裝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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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清宮寬闊的院落裡,迴盪著此起彼伏的喧笑聲。

金色的屋頂,斑駁著棉花般蓬鬆的積雪。

越過高翹堂皇的大殿穹頂,溫泉的煙霧嫋嫋飄散,平坦的青石地面,早就被大雪塗抹成一張巨大的畫紙,在那白玉無暇的畫卷上,飛舞著一團團絢麗繽紛的花叢……。

紅的豔若牡丹;

綠的翠如松柏;

藍的清湛如天;

黃的嬌嫩如蕊。

高力士手拈拂塵,站在大殿的迴廊下,嘴角含笑,看著那湧動的花團錦繡。皇上看來興致很高啊,不管遇到什麼樣的煩心瑣事,貴妃娘娘總能很快讓皇上開心起來。呵呵,虧她想得出這樣的雪仗,確實是曠古絕今啊!

「咚!」一個雪團突然橫空飛出,在旁邊一個飛龍禁軍士卒的臉上炸開,紛落的雪碴中,高大魁梧的衛士眨巴著疼痛的眼睛,身體依舊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大唐天子,唐明皇李隆基的笑聲從花叢裡朗朗傳出,隨之而起的是一片女性興奮的尖叫和銀鈴的脆響。「巋然不動,有大將風度!好!好!力士啊!這個士卒叫什麼!賞!」李隆基哈哈大笑著拍著手上的雪,衝謝恩計程車卒擺擺手,「罷了!罷了!也算你和朕並肩作戰一回!」

「這仗還沒分出勝負,陛下就厚此薄彼,不過誤中一個禁軍,就要封賞,我等姐妹想來不服!」楊貴妃嬌聲呼喝,「是不是啊!姐妹們?」韓、秦、虢三位夫人和一干小宮女一起應聲附和,皆喊不依。

「好!好!都賞!都賞!」玄宗抖動著花白鬍子上的雪茬子,滿心歡喜地說,「你們是怕朕賞不起麼!」

楊貴妃投出一個雪團,「啵」地正中玄宗額頭,「勝負未分,要什麼賞!姑娘們上啊!」

「打啊!」

「衝啊!」雪球漫天,嬌呼一片。

李隆基從身邊小太監手裡拿過一面絲綢錦旗,大笑著四下揮舞,指揮一百多名小太監以雪球還擊,玩得好不高興。各種色彩斑斕的綵衣和耀眼的珠翠在雪花中跳躍,濃濃的體香,美豔的臉龐,攝人心魄的歡笑……

楊氏姐妹一馬當先,率領娘子軍們奮勇衝殺,那些乖巧的小太監那裡敢攔她們四人,轉瞬間,太監隊伍便被衝散,冰雹般的雪球打得他們抱頭鼠竄。玄宗又氣又笑,拿著綠旗亂舞,楊氏姐妹四下圍住,大小雪球盡往他身上招呼。

「罷了!罷了!陛下輸了!」高力士見此情景,揚手大叫,「紅隊獲勝!紅隊獲勝!」

狼狽不堪的小太監們如遇大赦,紛紛住手扶正衣帽。倒是幾個調皮宮女,抓緊時機往小太監脖子裡塞雪塊,弄得小太監哇哇叫。楊貴妃也不客氣地給玄宗脖子裡塞了一塊,高力士急急取拂塵彈之,李隆基笑著推開他,伸手擰了擰楊貴妃的耳朵,笑道:「愛妃調皮!敗便敗了!士可殺不可辱,還來作弄朕!」

玩得臉頰緋紅的楊玉環趁機倒入玄宗懷中,發嗔道:「敗軍之將,何謂言勇!陛下認輸認罰!」

在心愛的貴妃和韓國、秦國、虢國三位夫人簇擁下,神采奕奕的李隆基在火盆邊坐了下來,高力士給皇帝披上外衣,招手叫宮女太監們各自歸位。「敗者飲酒!不許撒賴!」楊貴妃捧上一杯溫好的酒,一定要讓玄宗喝。打贏雪仗的宮女們揮動奪來的旗幟綵帶,齊聲歡呼,迫皇帝和小太監們喝罰酒。「老夫聊發少年狂!好!喝!幹了!」玄宗仰頭一飲而盡,樂不可支。

「我等姐妹也陪陛下喝一杯!」楊氏姐妹拍掌笑道,眾人一起又飲了一杯。

「可惜啊,此時阿蠻不在,要是能在這雪景中穿紅掛綠,飄逸舞上一曲,豈不美哉!」李隆基手指輕彈,酒杯叮叮脆響。

「陛下還想討賞錢不成?」秦國夫人笑道,「今日奴家可沒帶錢!」

「好個摳門的小姨子!罰酒!罰酒!」李隆基呵呵大笑,「上次也才打發天子三百萬錢!今日又是如此吝嗇!不罰你罰誰!」

秦國夫人撒嬌不依。旁邊的高力士笑道:「前日在清元殿,皇上親擊羯鼓,娘娘也展示琵琶絕技,寧王爺吹奏玉笛,梨園馬仙期奏方響,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用響板,謝阿蠻則隨樂起舞。如此盛會,不僅齊聚我大唐聲樂絕頂高手,且娘娘所用琵琶,乃蜀中進貢之邏裟檀琵琶,寧王之玉笛亦是安祿山專門進獻,其餘諸般,皆非凡品!人器天成,和諧浩蕩,方有那和風吹拂,動達雲天之仙樂,堪稱當世絕響也!如此曠古絕今之美事,偏生惟有秦國夫人一人獨享,三百萬錢,比起這機緣來,能堪幾何?夫人還是認罰罷!」

楊玉環等一齊稱是,秦國夫人只得飲了。興致正濃時,有小太監戰戰兢兢過來,向高力士稟報。高力士聽罷一揚拂塵,讓小太監退下,自己不動聲色地侍立一旁。李林甫總是找這種時候來覲見,無非是想趁皇帝高興時答應一些要事,皇帝為了早點完事回到貴妃身邊也往往敷衍應允,不知有多少軍機大事就這樣按照李林甫的意思辦了下來。哼,哥奴的手也太長了點,居然伸到了大內!嘿嘿,今天偏叫口mi腹劍的肉腰刀等上一等!

天寶六載的冬天真的稱不上寒冷,但在李林甫帶入朝堂的大摞詔書中,不少人一定會覺得冰寒徹骨。王忠嗣、楊慎矜兩位朝廷大員被貶斥已成定局,只需玄宗略略過目,加蓋玉璽而已。對受寵極深的王鉷和那個假迷糊真精明的安祿山,倒是有好事臨門,他們一個會兼任戶部侍郎,而使自己的使職超過了二十個;一個會得到御史中丞的官銜,由此可自由進出宮廷。李林甫是不會白白讓他們兩人得便宜的,他這麼對待王鉷,是因為楊國忠咄咄逼人的上升趨勢。楊國忠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小小監察御史,在剷除太子李亨親信之臣韋堅與皇甫惟明案以及王忠嗣謀反案中十分賣力,涉及的數百家官吏戚屬,都是由楊國忠親自面向玄宗稟報,對皇帝產生了不可小覷的影響。這種影響實在驚人,加上他不時lou出獨立大旗的猙獰野心,令李林甫嚴重地感到不安,為此有必要對其加以遏制。所以,抬出權寵方盛的王鉷,是再為合適不過的了。同時李林甫自己也暫時避避風,讓如日中天的王鉷和炙手可熱的楊國忠互相別別苗頭,至於王鉷兒子王準經常輕侮同在朝中做官的兒子李岫,這筆帳先且放在一邊,所謂兩害權益取其輕,日後自然一定要討回來……而身為楊貴妃乾兒子的安祿山,給他這個御史大夫,不僅一直夢想此銜的安祿山會感恩戴德,皇帝也會歡喜,認為做宰相的甚知己意,更不用說貴妃娘娘那裡了。如今朝堂之上,構成威脅的人物已然不多,但宦海沉浮多年積留下的,都是人中龍鳳,官場梟雄,如何合縱連橫,游離其間委實熬人心神,騎虎難下之勢絲毫沒有改變,惟有更甚……

一陣微風吹過,院子裡桂花樹上的積雪娑娑而下。呆望雪景的李林甫油然生出幾絲悲涼,人之生命,何其短暫,自己雖貴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卻也已年事老邁,再怎麼勵精圖治,嘔心瀝血也頗感力不從心,就猶如這夜後殘雪,時日無多也!而自己大限之後的事,不知道還能有幾分在自己的意想之中。李林甫回頭看看茶几上已經不再冒氣的茶杯,不禁皺了皺眉頭,等了這麼久,皇上還沒來。是不是高力士這個太監又在搞鬼?最近對太子黨的沉重打擊顯然觸怒了這個老宦官,他總會想什麼法子找回來的……

紛沓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李林甫的思緒,他整整衣冠,恢復了平常的犀利嚴峻的氣質。「皇上駕到!」是高力士公鴨般的聲音。

李隆基略帶疲憊地走進了大殿,到底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如此嬉戲,實在有些累了。「哥奴真是性急,什麼急事,偏要今日商議?」

李林甫施禮畢,連稱「恕罪」,但仍舊固執地將擬好的詔書呈了上來。「明日就將設宴慶典,屆時將宣讀諸般詔令,以振朝綱,故臣……」

「罷了!罷了!你說罷!」李隆基打個呵欠,往龍椅裡一坐,「又獎了誰,罰了誰?」

李林甫不敢怠慢,將數十份詔書的內容一一扼要說明,玄宗隨手翻翻,居然絲毫不差。「呵呵,高仙芝的封賞是不是太豐厚了些?制授鴻臚卿、攝御史中丞,代夫蒙靈察為四鎮節度使,還徵靈察入朝……,替高麗奴才掃得好清路啊!」

「陛下,目前大唐之在西域,情勢危機,高仙芝大破吐蕃,力保唐之西門不失,使我大唐聲威響震西陲,三十六國盡皆附表稱臣,緩我邊塞危局,確可稱大功一件。且安西與大食,已劍拔弩張,決戰在即,四鎮急需一位智勇雙全的悍將,依臣愚見,此人非高仙芝莫屬!至於夫蒙靈察……」

「朕知道!他已經奏了高仙芝一本啦!越奏捷書?哼,劉單可是朕派去的……,就這麼辦吧!這個又怎麼啦?叫安思順任朔方節度使?這個差事可是丞相你兼任的啊?」

「臣老邁,且在長安陷於瑣事,無力顧及朔方軍務,林甫誤事事小,萬一動撼社稷,豈不罪莫大焉?而安思順為安祿山族兄,為人忠勇,孔武過人,當是適宜將才……」

「丞相真是大度,人人眼饞的節度使,說讓就讓了!呵呵!這麼說,楊國忠想當劍南節度使的念頭,也只有放一放了!丞相好心計啊!」

李林甫心中一寒:皇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看來是一清二楚啊,眼前的唐明皇,雖已不是開元初那個宵衣旰食,叱吒風雲的皇帝,但倦於政事的他,顯然並不糊塗。這一點,務必謹記!切切!

「陛下明鑑,非林甫心計,而是邊塞胡將之表現,令人擊節讚歎也!」李林甫不慌不忙地說,腦子裡已經轉了無數個念頭,「陛下還記得以官力保王忠嗣的哥舒翰否?」

李隆基目光一閃,頷首示意李林輔繼續。

「王忠嗣雖罪該萬死,但哥舒翰仍跪拜於闕下,力陳忠嗣之功以至涕淚雨下。朝堂芸芸眾卿,願以身家性命乃至功名保忠嗣命者,惟此一人而已!先勿論哥舒翰軍功卓著,就憑這忠義肝膽之舉,堪稱今世武將之典範。再有平盧范陽之安祿山,安西之高仙芝,雖皆為胡人,但對朝廷之功績,對陛下之忠心,哪個不勝似中原漢臣?」

玄宗點點頭,李林甫見之立刻提高了聲調。

「自貞觀以來,內附我大唐之雜胡數以百萬。僅貞觀之際,便有三十萬突厥人為我大唐子民,朝堂五百胡官幾於漢臣同數。因有阿史那家族為我大唐前驅,攻城掠地;契苾何力、黑齒常之等鎮撫四方。現在我大唐為官之胡人,遠甚陛下先祖,且文臣武將諸子百工不一而足,天朝之威儀,曠古絕今矣!對諸方雜胡,我朝應不視為外人,揀才華橫溢者為之用。節度使為一方之軍政大吏,不僅需有勇有謀之才,也需得是忠義之臣。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郡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陳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斷再無忠嗣罪臣之虞!」

玄宗聽完,神情十分傷感,沉吟半晌,喃喃道:「王忠嗣忠良之後,又乃朕扶手養大,沒想到…….,罷罷罷!丞相說的有理!便由你相機處置吧,朕累了!這玉璽就由力士掌蓋吧!」

李林甫暗地裡鬆了口氣,眼角瞟了瞟高力士。高力士似乎沒有興趣搭理他,自顧安排玄宗退去,把李林甫晾在了一邊。

「陛下,還有一事……,」李隆基放緩腳步,李林甫急忙抓緊時間說道,「陛下還記得佩帶九色寶玉的李姓後嗣麼?」

天寶皇帝身形一滯,停了下來,沒有轉身,只簡短地說了一句「講」

「李天郎自六年前充軍安西,驍勇善戰,屢立戰功……。」

回到高府的李天郎和阿米麗雅由衷地高興,因為高仙芝告訴他們,朝廷已經採納了他的意見,不僅赦蘇失利之不誅,還授右威衛將軍,賜紫袍、黃金帶,使宿衛。雖然不能再回到小勃律,但在如此劫難之後,尚能虎口餘生,留得性命,已經是大幸了。因此,在當晚家宴上,氣氛是回到長安以來最為輕鬆的,高氏爺孫三人甚至一起唱起了高勾麗小調,阿米麗雅則輕拂長袖,**飛揚地舞上了一曲,席間歡聲笑語,賓主都十分盡興。

「好啦,明日一早還要入宮覲見,酒就喝到這裡吧!」高仙芝說罷站了起來,眾人也都停杯投著站了起來,「天郎你且和我到書房一述。」李天郎一愣,和阿米麗雅對視一眼,低頭稱是。

「明日上朝聽宣,皇上可能會單獨與你晤面……。」一合上書房的門,高仙芝便單刀直入地對李天郎說道,「高力士親自派人從大內送來的口諭!」

昏暗的燭光突然急促地搖曳,在地上晃出躍動的黑影。

李天郎默不作聲,倒不是因為吃驚或是懼怕,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又能說什麼!

看著李天郎沉若靜水的臉,高仙芝坐了下來,一時也沒再開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嘿嘿,能泰然處之,倒不失為大丈夫本色!」高仙芝歪頭注視著一半身體隱沒在黑暗中的李天郎,語氣也是淡然,但從他變化莫測的眼神中,可以推知他心中定是波瀾起伏。在如此微妙關鍵的時刻,皇帝、高力士、李林甫、還有新近風頭甚健的楊國忠又會為這樣奇怪的會面生出什麼事來?原本李林甫叫他帶李天郎去赴宴已然是一種恩典,既平穩又隱秘,可謂正中下懷,但如今皇帝要見李天郎,其用意何在?對他高仙芝的宏圖大志會有可怕的影響嗎?高仙芝心裡苦笑了一下,不管怎麼樣,李天郎進宮的命運,已然和自己密不可分。如果當初謹慎一下,不帶他回長安……?

「福禍已不是天郎所關心,只是希望不要誤及大人的前程,安西還等著你回去主持大局……,」李天郎終於開口回答,「天郎忤逆之後,一介匹夫,死則死矣,何足道哉!」

這下輪著高仙芝說不出話來了。皇帝要是想殺李天郎,容易得很,自然不會又特地叫他進宮見上一見。殺是不會殺的,但是有可能將他軟禁在宮中,免得日後生出什麼事端,但是李天郎特殊的身世使皇上不可能讓他居於宮中,十王宅,百孫院可是皇族之地,突然冒出一個不明不白的皇姓成員可是可笑之極的事情。再不讓李天郎當太監?這可是一舉數得……。高仙芝啞然失笑,讓他「志願」當太監,別說,還真有那可能!

「你好自為之吧,朝廷的詭異善變不是我等邊塞之人可以想象的,」高仙芝說,「且你貴為皇室甲冑,卻又不可為世間知,皇帝如此令爾會面,不僅兇險,怪異更甚!你-----。」

「大人放心!原來的李天郎在開元二十八年就已經死了,對吾而言,此後八年,已是多餘……自知之明,天郎還是有的!」說到此,李天郎的臉上盪出幾分悲愴與落寞,「天意使然,惟隨波逐流耳,天郎進退,皆順天理!」

高仙芝笑了,但笑得十分僵硬。

李天郎也笑了,笑容同樣慘然。

隆冬的長安清晨,寧靜而肅冷。

昨夜又下了雪,無人清掃的街道如同披上了一層潔白的綢緞,顯得乾淨平整。

偶爾有一兩條野狗在馬前惶惶然跑過,很快消失在街角巷尾,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狀的腳印。遠處隱隱然傳來公雞的早鳴,不知哪個院落裡早起的人很響亮地打個呵欠,和著嘩嘩的洗漱聲,在坊間久久迴盪。

騎在阿里背上的李天郎抽了抽冰涼的鼻子,沒有回頭。高舍雞和高雲舟正和趕來匯合的張達恭說著話,躍上馬背的高仙芝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招呼眾人準備出發。清脆的馬蹄聲加入到了長安恬逸的晨曲中,一起迎接黎明的到來。

李天郎知道自己的後背上凝結著一雙噙淚的眼睛,他咬緊牙關不回頭。阿米麗雅一襲紫袍,如暗香幽浮的雪蓮,靜靜地站在高府門口,為自己的男人送行。眾人只看見她鮮紅嘴唇邊溫柔的笑意,卻沒人注意到她籠在衣袖裡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把短刀。

刀冰冷,手冰冷,心也冰冷。

「郎君進宮若不測,奴家便以死殉之!」握著「花妖」解腕短刀的阿米麗雅森然冷豔。

「花妖」刀鞘上的櫻花文飾在公主雪白的手指間閃著嗜血的妖異……

李天郎看著阿米麗雅的溼潤的雙眸,目不轉睛。公主堅定的眼神告訴他,她說到做到。

沒想到女人發起狠來,不遜鬚眉。

李天郎嘆了口氣,他還能說什麼呢?阿米麗雅居然把自己送給她防身的「花妖」當作了殉死的利器,神花公主死於「花妖」之下,難道這就是天意?

九色寶玉在公主脖頸下煥發出柔和溫潤的光暈,它現在是李天郎和阿米麗雅之間的定情之物,它的來龍去脈,李天郎都一一細告公主了。

阿米麗雅用盡全身力氣摟緊自己心愛的人,讓自己的身體和他深深地融合在一起,似乎一鬆手,李天郎就會消散而去。自己心愛的男人將那道不能結痂的傷口深藏在心底,多年來獨自承受了如此艱難痛苦的煎熬,令阿米麗雅感動欽佩之餘,也心疼不已----現在好了,有我和你一起承擔!我一定不再讓你感到孤獨,我今生今世,不管生生死死,都將和你並肩而立!我的男人不僅是個響噹噹的英雄,更是有著高貴血統與品德的唐室後人,阿米麗雅感到由衷的自豪和驕傲,她在心裡默默向佛祖祈禱,感謝大慈大悲的佛祖將如此的榮耀和幸福賜與自己,如此美妙甜mi的時光,哪怕是曇花一現,也是值得為之付出生命的。

冰涼嘴唇上深情的熱吻。

**軀體下刻骨銘心的**……

李天郎忘情地淹沒在公主洶湧的慾海裡,也許,這已經是最後的瘋狂,但也是最澎湃最炙熱的……。

直到高仙芝一行轉過街角再也看不見,李天郎也沒有回頭,阿米麗雅也同樣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動的嘴唇,昭示了她的心,已隨情人而去了。

天還未亮,成隊的禁軍便在執金吾的指揮下在大明宮內陳列儀仗,展布旗幟。此次盛會,遍宴內外朝臣,四夷藩屬,朝廷上下極為重視。因而南衙十二衛和羽林軍精銳盡出,分掌天子內外儀仗。南衙左右衛以黃質鍪甲鎧,為左右廂之儀仗,其黃旗仗立於兩階之次,朝堂置左右引駕三衛六十人,皆灼然壯闊之士;左右驍衛陣列正殿之前,以黃旗隊及胡祿隊坐於東西廊下,其隊仗立於左右衛之下;左右武衛被白質鍪甲鎧,蹕稱長唱,警持躋隊應蹕為左右廂儀仗,正殿前諸隊立於左右驍衛之下;左右威衛被黑質鍪甲鎧,弓箭刀盾旗等,亦為黑質,為左右廂儀仗,列於正殿前諸隊次立於左右武衛之下;左右領軍衛,被青甲鎧,持青色弓箭刀盾,為威衛外最外層之兩廂儀仗,正殿諸隊,亦在威衛之次;離天子最近的是左右金吾衛,金吾大將軍引六十六名引駕騎士為天子升朝之前驅後殿,駿馬猛士,好不威風八面。擔任內仗的羽林軍,人數雖教南衙十二衛少,但其聲勢絲毫不讓南衙。綠紛之左飛騎,緋紛之右飛騎,紅紛之左萬騎,碧紛之右萬騎,按披風,槍纓和帽羽顏色的不同,以設宴的麟德殿為中心,東面摯青龍旗、南面摯朱雀旗、西面摯白虎旗、北面摯玄武(龜蛇)旗,四個方向又照不同景象各自分列,尤其是正北玄武,由七隊士兵組成斗宿、牛宿、女宿、虛宿、危宿、室宿、壁宿等北方七宿,呈龜蛇相纏之象,形成一朵巨大而鮮豔的鋼鐵之花。雪亮的刀槍,鮮明的衣甲和旗幟,魁梧聳立計程車卒,不僅襯托出大唐皇室的威嚴,也讓人不禁悚然於大唐軍容之甚!無數宮女、太監在宮中匆匆穿行,他們要掃清積雪,搭設舞臺,安置座位,擺好果品菜餚,皇帝所在的地方還要放上火盆等取暖之物,當真忙得不亦樂乎。但儘管人來人往,偌大的大明宮,卻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響。

高仙芝李天郎一行來到玄武門接受北衙禁軍盤檢時,已經有很多大小官吏和各國使臣在此侯等多時了。碰到幾個朝中熟人,高仙芝不免寒暄,倒讓李天郎落個清靜,一路上高仙芝都在喋喋不休地向李天郎講述他所經歷過的盛宴場面,還不時地細察李天郎臉上的神情,著實讓人心煩,而旁邊的張達恭,則象初進城鎮的鄉下田舍翁,左盼右顧,興奮地吱吱呱呱,看得眼睛都不夠使喚了。把門的禁軍將校突然停止了查驗入門金牌,在人群中隔開了一條道路,不多時,一大隊披紅掛綠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

「是太常寺的人!」有人咕噥。

「是啊,走前面的不是李龜年麼!」

「喔喲!這麼多人啊,太常卿也親自出馬了,看來今天準有好戲看。」

「太樂署、鼓吹署看來差不多齊了,這麼多文武舞郎、樂工、還有太常樂人和音聲人……,乖乖不得了,一千多號人啊!真的是傾巢而出啊!」這幫饒舌之人看服飾是附近翰林院的翰林學士們,他們特地從右銀臺門跑到這裡來看熱鬧,當真附庸風雅得緊。

圍觀眾人議論紛紛,對隊中各式鼓樂器械,男女伶人的服飾裝束品頭論足,不少人似乎對此造詣頗深,不僅熟練地道出樂器的名稱,還順帶詳述賀懷智、馬仙期等名家各自的擅長的器樂和梨園逸事,林林總總,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哼,過去這些太常樂工,無非低微之官奴而已,如今卻威風八面,倒似在百官之上!」高仙芝回到李天郎和張達恭身邊,不滿地說道,「真是今非昔比啊!連入宮都是讓此等人行先!嘿!」

長長的隊伍過了好久才走完,宮門外重新開始檢驗放行官吏。在官銜高的大員們魚貫而入後,高仙芝等人將兵器和馬匹交由專門的小吏看管,在領路禁軍的帶領下,終於步入了浩瀚輝煌的大明宮。

一入宮門,巍峨高聳的含元殿便赫然傲立在眾人眼前,高達四十餘丈的翔鸞閣和棲鳳閣分居大殿東南和西南兩側,遙相呼應,形成高昂的「龍首」。兩閣各有飛廊自北面與含元殿相連,加上三條平行的「龍尾道」,構成了大明宮裡最為雄壯瑰麗的建築。很多官員縮著脖子在殿下等候,也許皇帝心血**,突然要召見哪位----那可是好兆頭,這個時候被召見,不是升官就是發財……。

「閃開!閃開!」一個粗豪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有人被不客氣地推開。李天郎抬頭一看,一個黃門小太監領著一隊人走了過來,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極其魁梧壯實的武將,站在眾人中就象寺廟裡的金剛力士,可謂鶴立雞群,看他高鼻深目,必是位胡人。但是一干官吏的眼光並沒有注意他,而是落在後面那個大胖子身上。

一個裹在裘皮大氅裡的肥壯胡人。

太胖了,以至於寬度大大抵消了他的高度,高大的身材反而顯得矮礅礅的,乍一看去,還以為一堵可以移動的毛牆。少說三百斤的重量使他本人也是氣喘吁吁,不得不有兩個大漢攙扶著他。

在秀麗的大明宮裡,出現這樣令人矚目的大胖子,簡直就是一個玩笑。如果不是出場的架勢,還以為他是太常寺裡玩雜耍的小丑,很好笑的場景卻沒有人敢竊笑。因為,這個象野豬一樣的大胖子不是別人,而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重兵在握的一代梟雄-----

平盧、范陽兩道節度使安祿山!

也只有他,即使進了大明宮還能如此囂張,不因為別的,就因為他是楊貴妃的乾兒子,天寶皇帝最喜歡的雜胡寵臣。他見了太子都可以不跪,皇帝也不怪罪,你說,他還忌諱誰?

高仙芝嘴角不易察覺地**了一下,還是微微退後讓開了路。張達恭啐了一口,看高仙芝先行禮讓,也跟著後退了半步,嘴裡喃喃道:「孃的,狗仗人勢!」

緊kao在李天郎身邊的是幾位身著翰林服飾的老者,不知道是因為談興甚濃沒聽見呼喝,還是故意藐視不可一世的安祿山,居然站在龍尾道下沒有閃避。

一雙蒲扇般的長毛大手突然揪住一個老翰林的後領,狠命一推,「哎喲」一聲,老者撲地飛出,和前面的幾個同僚撞成一團,頓時帽鞋亂飛,鼻青臉腫,一干雅士滾落雪地,變成了狼狽不堪的破落戶。

「你個雜胡奴才!好大的~~~~」哈哈大笑中,大手橫向一抄,將瞪目怒斥的一個青衣老叟小雞般提了起來,「膽」字生生地被卡在了喉嚨口。老叟再輕,也有一百多斤,那胡將居然單手抓住其領口便將他提離了地面,臂力之雄健,可見一斑!那老翰林又怒又怕,卻半句話也說不出,只有一雙眼睛恐怖地突兀出來,修剪整齊的臉面盡皆發紫,雙手絕望地在空中掙扎。

「閉上你的鳥嘴!老東西…….囈!」發呆的眾人只看見李天郎一伸手,壯漢右臂便如雷擊般一震,五指立刻鬆開,幾乎昏厥的老叟騰地落地,自被一干同僚扶住,揉胸的揉胸,捶背的捶背,忙得不亦樂乎。

三根手指,只用了三根手指,三根鐵鉗般手指扣住壯漢肘部的穴位。壯漢吃驚地看看收手回去的李天郎,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時間似乎沒反應過來。他捏了捏拳頭,吸了口氣,狂怒的表情在他眼中轟然炸開。「找死!」斗大的拳頭帶著一股陰風,不由分說往李天郎後腦擊去,正在忙乎的圍觀諸人都失聲驚呼起來,連驕橫的安祿山也往這邊投來不滿的目光。畢竟是在大內,如此鬧法,也實在太悖體統。

李天郎也真的不想惹事,但對方不僅蠻橫無禮,出手也過於辛辣,本想小施懲戒,讓對方知難而退即可,那知胡人兇性大發,不下狠手都不行了。

威猛的拳頭勢不可擋,眼看著就要擊中李天郎。

李天郎嘆口氣,步子一轉,碩大的拳頭便貼耳飛過。

壯漢用力甚猛,身體隨著走空的拳頭一起猛虎下山般壓向李天郎,要是被一傢伙撞上,不死也會受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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