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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大槍(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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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李唐皇室貴胄,兄再也休提,吾早已是大唐的李天郎,而不是日本地秋津兵衛了!」李天郎打住自己幾乎要隨之而去的回憶,語氣幽然。過去的只有過去,回憶如果帶來的總是憂傷和痛苦,那還陷在回憶裡幹什麼呢?該忘掉就忘掉吧,能不能做到,那再說。

「哦?」廬原武直臉上驚訝的表情十分誇張,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他原本就是如此。他閃了旁邊端坐不動的赤賀梅之軒一眼,赤賀梅之軒鞠躬退出,合上了門。「現今就你我二人,有些話,為兄我就直說了!」

停住了酒杯,李天郎預感到,今天廬原武直的這場酒根本就不簡單,其深意就要招展而出了。「兄但說無妨,天郎洗耳恭聽!」

「你在日本生活了十七年,當明白我大和民族之精髓;混跡中土數年,也應知漢家禮儀之神韻。我且問你,無論中土還是日本,皆謂何為大丈夫?」

李天郎嘆一口氣,什麼是大丈夫?孔子云:治國齊家平天下,自己哪一條都扯不上!大丈夫,什麼大丈夫,反正自己成不了!

見李天郎黯然低頭不語。廬原武直索性站起身來慷慨陳辭:「秋津君所為,確無顏稱之為大丈夫!所謂不忠不義不孝不智是也!」呼地喝了杯酒。廬原武直連珠炮地說道:「秋津君寓居日本,吃日本之粟,飲日本之水,在日本功成名就。我廬原家也極盡地主之誼,視爾為本家,這倒也罷。那天皇陛下對君也是青睞有加,御賜封號。薦你東征,統帥日本子弟轉戰朝鮮,信任恩寵與我等無異。高麗戰事敗北,非君之過,勝敗也兵家常事,但依我日本武士之道,足以切腹謝罪報國。君戰敗被俘,已是恥辱。不切腹倒也罷了,還居然聽命唐朝,為之戍邊禦敵!且問君,此舉忠之何在?」

李天郎沉默。

「我廬原家受你過世先祖所託,對你孤兒寡母恭敬有禮,待若上賓數十年。我父親甚至打算將愛女美香許配與你。得知你尚在人間,美香不惜忍痛外嫁,以得聯盟,始令朝廷關注你的生死。吾也不遠萬里,飄洋過海,九死一生,歷盡千辛萬苦,奉天皇陛下詔書赴中土全力解救。而你得以生還卻杳無音訓,甘心亡命於安西!棄千萬人信義於弊履,辜負情人之情。朋友之義。且問君,此舉義之何在?」

李天郎還是沉默。

「中國雲:高堂在世不遠行!君之母親孤懸海外。日日以淚洗面,盼兒東歸。而君卻似乎充耳不聞,我行我素,與母居之地漸行漸遠,拋下老母孤苦伶仃,甚至無人送終!周圍諸人尚於心不忍,何況君乎?君之祖上,盡數代之力,欲正本清源,復皇室之榮光,有遺訓勵於後人。即使貴高堂因禍避於日本,仍念念不忘先人遺志。君為建成太子嫡傳後裔,肩負大任,當勵精圖治,秉承先祖之志,光復社稷,始為大孝也!但如今君卻口口聲聲稱己為大唐小吏,為蠅頭賞賜而沾沾自喜,為泯然眾人而處心積慮,既然數祖忘典!且問君,此舉孝又何在?」

提到母親,提到遺訓,

李天郎雙手開始微微顫抖,但依舊沉默。

「君貴為李唐嫡系之胄,文韜武略當世罕有人敵,你母親想必也為你煞費苦心,希望你君臨天下,造福萬民!」

李天郎渾身一震,手不再發抖,昂首想打斷廬原武直大逆不道之言。但滔滔不絕地廬原武直根本沒給他cha話的機會。

「君皇族之尊,卻甘於充軍西域,受人驅使,旦夕間生死由命。這倒也罷,當今大唐皇帝必視你為忤逆,欲拔之而後快,就算皇帝仁慈,放你生路,那些心計狠毒計程車大夫們也未必能讓你苟延殘喘!吾不過是修請柬一封,交與高府居然使其惶恐不已,君朗朗一會,卻也戰戰兢兢,惟恐橫生枝節,其狀尚不如街市菜販屠戶也!朝廷之不信任,百姓也未必認知,百官們也可能制你於死地。原本該轟轟烈烈,叱吒風雲的英雄卻要默默無聞埋於西域荒土,你怎對得起你自己和先祖,怎對得起天下李唐百姓!且問君,此舉智之何在?」

李天郎長吁一口氣,手指在蘸酒在桌上輕輕幾劃,沉聲說道:「廬原兄,依你之見,我當如何才能忠、義、孝、智皆全?」

「呵呵,君若有心,舉手之勞耳!」看見李天郎似乎動了心,廬原武直大喜過望,「我等不日將返回日本,君可與我一同返回,遠離大唐的羈絆,真正做個自主之人!這點小事,吾有全然把握!只要君拖延時間,在長安再呆十日即可!待回到日本,不僅可在母親床前盡孝,還可承天皇旨意,享唐王之禮遇,世襲罔替!君可在日本唐民中,糾集兵馬,操練習武,憑君之才能,對大唐之瞭解,當非難事。待時機成熟,和吾等一起率軍征服朝鮮,以報白江口之恥。且可以此為基業,高摯建成太子嫡後之大旗,號令天下,廣招軍馬。收取唐人之民心,不斷騷擾中原偽朝廷,促使其內憂外患,一旦亂起,即可揮師南下,和輔佐之日本大軍一起問鼎中原,恢復君之大統。屆時與日本結為兄弟之邦。平分天下,共建皇道樂土。豈不是青史留名,萬世流芳!忠、義、孝、智,豈不面面俱到?」

這才是廬原武直最終的打算啊!李天郎已經徹底冷靜下來----日人自神武天皇始便野心勃勃,意圖侵佔朝鮮,再染指中原,併吞寰宇。李天郎居日期間,不是沒有耳聞。但是他一向以為日本區區島國寡民,窮於國內尚且力不從心,居然還訂下那麼個天大地謀劃,如果不算荒誕可笑,也是夜郎自大般地自負狂妄。參與朝鮮島三國內亂已經讓日本在大唐手下吃盡了苦頭,規規矩矩派來了遣唐使,還以為日人終於醒悟,不再做痴人說夢的妄想。沒想到依舊死性不改,並且實實在在地在付諸實施!其心之狂妄,其意之陰狠,曠古絕今!要不是從廬原武直這樣地日本重臣口中親聞,李天郎怎麼也不會相信小小日本會有這樣驚世駭俗的狼子野心!在震驚之餘,李天郎感到從未有過的噁心。因為廬原武直紅光滿面的臉,這個虛心赴唐求學地遣唐使,滿口仁義道德,斯文謙恭之下卻是包藏如此禍害!對於日本,李天郎原本是極有好感的,而廬原武直地這一席話,將最後地美麗回憶也生生抹殺了!

「兄也許說得都有理!」李天郎站起身來,「但李天郎是唐人!如果吾不是唐人,那還有誰能稱自己是唐人!如果我連唐人都不是,那忠、義、孝、智與我又有何意!」

聽到李天郎斬釘截鐵地回答。廬原武直整個兒愣住。自己半天的話算是白講了!還以為會奏效……。

「唉,多謝廬原兄!小弟告辭了!廬原兄。做為日本國重臣,煩請告之藤原家族以及你們地天皇,人貴在有自知之明,螳臂擋車,飛蛾撲火固然壯烈,然惟讓後人嗟嘆恥笑而已!」

廬原武直清秀的臉頓時成了豬肝色,握摺扇的手青筋暴現。李天郎拂袖轉身,和在門口滿臉怒容地赤賀梅之軒兩目相對,金鐵交鳴!赤賀梅之軒肩膀微顫,而李天郎已經抬手拉門,似乎無意間封住了對方拔刀的氣勢。赤賀梅之軒神情一悚,欲舉手反擊,而李天郎卻又雙手一拱,笑道:「赤賀兄請了!」正擋在拔刀地節點上,赤賀梅之軒胸口一滯,氣息大亂,他知道此時若強行出手,勢必會被近在咫尺的對手捏住!兩人轉瞬之間,已經神斗數招!赤賀梅之軒的臉很快成了第二片豬肝!

赤賀梅之軒衣袖鼓動,骨節啪啪暴響,喉嚨因狂怒而沙啞:「沒禮貌的傢伙!……」

李天郎劍眉一豎,放下手臂,一腳跨出,已站在赤賀梅之軒身側,肩膀緊抵著他的佩刀。「廬原兄之恩情,天郎銘記在心,沒齒不忘!惟勞兄謹記,以後沒有秋津兵衛,只有唐人李天郎!切記!切記!」說罷縱身一躍,拖身威脅之外,站定後遙遙回首一鞠,揚長而去!

「慢!」神色恢復的廬原武直按住手握劍柄地赤賀梅之軒,「不是時候!別忘了這是在長安!再說他今天沒帶劍,殺了他不是武士所為!」

「大人!此人不知好歹,還如此狂妄!辱沒天皇和您……。」赤賀梅之軒咬牙切齒地說,「再說他要是去告密……。」

「告密?」廬原武直陰冷地笑了,「他去告密?嘿嘿……,告給誰?至少為了他母親,他不會!赤賀梅之軒!剛才對他手底功夫感受如何?」

「這,大人!不好說……。」赤賀梅之軒尷尬萬分。

「哼,當我沒看出來?你剛才就是動手,也別以為能輕易殺得了他!」廬原武直一掄摺扇,眉頭緊鎖,「手無寸鐵居然還能從容卻敵,這是什麼功夫?唐流精髓竟然精妙如斯麼?」

「大人!讓我殺了他!否則我無顏面對赤賀家!」赤賀梅之軒眼睛都紅了。

廬原武直白眼一翻:「你敢肯定贏得了?如此爭勝氣短沒開打就已然輸了三分!還是神清氣定下來再說吧!先叫人盯住他!好好觀察他!要較量麼,嘿嘿,我是遣唐使,日本國的朝廷命官,原本是不想生事的。不過你竟然這麼想……,」廬原武直細眯了眼,「彆著急,小子,你不是一直想和他較量較量麼?也許機會就來了!」

兩人一起看著李天郎的背影,似乎要將他用目光釘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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