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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紅雪(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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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規矩就是草原的規矩,誰也破不得!」李天郎的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他衝大驚失色地部屬一擺手,「不如這樣,既然阿史那都尉說按草原的規矩,我等便按草原地規矩辦。」李天郎正色道,「反正是個奴才,不如這樣,我那裡正缺個趕車的御奴,阿史那都尉不如開個便宜的價錢,將這奴才賣與我罷!」

「正是!正是!砍了他手不就是個廢人。你也不會要,不如送個人情賣給李都尉罷!你說呢?龍支?不如出個好價錢!」賀婁餘潤巴不得有個臺階下,趕緊打圓場,「我做主,就十匹馬吧!要銀子還是要馬?」

見一向支援他的賀婁餘潤也耍起了滑頭,阿史那龍支氣火攻心,居然一時語塞。

賀婁餘潤見狀不由分說地一拍手,說道:「好,就這樣!李都尉你明天得送十匹好馬到龍支這裡,!哈哈!連同你的金馬鞍!哈哈!好買賣!真正好買賣!呵呵。天色也晚了。散了吧!散了吧!」

「謝大人!恭送大人!」

「唔唔唔」賀婁餘潤挺胸腆肚地帶著隨從先走了。

「謝阿史那都尉!明日好馬一定送到!」李天郎說道,「烏古斯。還不謝謝先主不殺之恩!」

阿史摩烏古斯一言不發,突將右手小指伸進嘴裡,眾人隨即聽見清脆的「喀嚓」一聲!

「囈!」李天郎眼疾手快,一把緊握住阿史摩烏古斯鮮血噴湧的右手,「趙陵!摁住他!止血!」

一截血肉模糊地斷指從渾身發抖的阿史摩烏古斯嘴裡掉了出來,他呸呸地吐掉嘴裡的血,居然沒發出一聲呻吟,只是瞪著一雙充血的眼睛看著滿臉怒色的阿史那龍支,眼光裡滿是乞求和悲愴。見阿史那龍支絲毫不為所動,阿史摩烏古斯掙扎著又欲咬指頭,他顯然在執行阿史那龍支先前的命令。趙陵毫不客氣地將他壓在身下,弄得他象一隻發狂的兔子,怪叫著在地下翻滾。

「阿史那都尉!這個拓羯現在可是我的了,按照草原地規矩,他再有什麼損傷,可是不值十匹馬了!」李天郎劍眉一豎,拉下了臉,「做為先主,叫他住手罷!」

氣急敗壞的阿史那龍支狠狠地瞪了李天郎一眼,用突厥話暴喝一聲,阿史摩烏古斯立刻停止掙扎拜服在地。阿史那龍支晃著鞭子走到拜伏在地的阿史摩烏古斯面前提腳猛踹,阿史摩烏古斯一點也不閃避,只是收緊身體傻傻地蜷縮在地,直到被踹翻在地。阿史那龍支咬牙切齒地用突厥話罵了幾句,吐口唾沫恨恨然揚長而去。「孃的,真把好漢不當人!」趙陵罵罵咧咧地扶起一身塵土血跡的阿史摩烏古斯,卻看到他斑駁的臉皮上滿是縱橫交錯地淚水和鮮血。「大男人哭什麼!」

望著阿史那龍支遠去的背影,阿史摩烏古斯索性放聲號啕,lou出滿嘴的鮮血,那既恐怖又淒涼的模樣就猶如一隻被人遺棄的野狗。李天郎示意趙陵不要理會自去整備隊伍回營,他理解阿史摩烏古斯為什麼雖得以活命卻悲愴而號,只有最忠實的狗,才會不顧一切地誓死效忠主人。至於主人怎麼待他卻是主人地事,和一條忠狗無關。這不涉及恩義,只有刻骨銘心的忠誠!

回紇人忙碌起來,收拾一地的杯盞狼籍,「風雷」「電策」帶著營裡大大小小的狗們在散落地席間興奮地扒拉著骨頭。各隊人馬先後整隊歸營,不少大醉未醒地漢子被同伴們從地上拉起,或扛或抬地弄回營去。要不是有同伴,他們可以在冰冷的地上睡到天明。哪怕在睡夢中被活活凍死。微燻地人們高聲談笑,不時飛出幾句歌聲,這場精彩紛呈的酒宴,註定要成為番兵營士卒嘴裡地傳奇-那動人的鼓樂,河水一般流淌的馬奶酒,那扣人心絃的比武競技……,還有那個豪爽飄逸。武藝膽色卓絕的李天郎李都尉!

阿史摩烏古斯的號哭突然嘎然而至,隨之而來的是清空鼻腔巨大轟鳴,最後「呸」地一聲從喉嚨處射出一口濃痰,翻著跟斗石頭般滾落在遠處地地下。李天郎愈發地喜歡這個容貌雖然醜陋,心底卻剛韌忠義的胡人,瞅著他做事,就是那麼順眼,那麼痛快。阿史摩烏古斯呼嚕嚕擦涕抹淚。還在流血的手掌將血跡抹得滿臉都是,他轉身撲倒早李天郎腳下,按照草原最尊貴的禮節親吻李天郎的靴子,用質樸的胡語啞聲唱道:「從現在起,我,阿史摩烏古斯。就是主人您最忠實卑下的奴僕,除了神明,我眼裡只有主人您一個,主人的若是要我地手腳,我很高興獻上;主人要我的心,我很高興獻上;主人就要我的命,我也很高興獻上……。」李天郎雖然不懂他唱的是什麼,但也猜到幾分,伸手要將他攙扶起來,他卻非要喋喋不休地唱完才肯起身。

「好了。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奴隸,而是我營裡計程車卒。我的隨從,」李天郎說,「記住了!你是個戰士!不是奴才!」

「小地本來就是個奴才!既然大人買了小的,小的就要在神明前許下重誓,認定大人是小的唯一主人!小的一條命本來就是大人買下的,以後大人要拿,隨時來拿便是!」阿史摩烏古斯用漢話一字一句地應道,「方才之哭號,本就欲斷於舊主……。」十指連心,斷指的疼痛使他邊說話邊吸冷氣,但就是要倔強地咬著牙把話說完!

「我再說一次,你不是奴隸了!你是我李天郎座下的戰士!對你,只有軍紀,沒有草原的規矩!」李天郎放緩了語氣,明白這個胡人一時半會領悟不了,他將大弓交到阿史摩烏古斯手裡,「握緊你的弓,先跟著我!」

「遵命!主人!」

趙陵將阿里給李天郎牽過來,看見正在從地上爬起來地阿史摩烏古斯,見他雖然長鬚顫動,但神色如常,既無感恩戴德之色,也無頹然負痛之像,不由心裡暗暗吃驚,身心俱傷之後,還能如此強悍,地確非常人所及,這個阿史摩烏古斯,到底是人還是野獸?幸虧這種人不是敵手!看見趙陵,阿史摩烏古斯微微恭了恭身,烏血不斷從傷處沁出,已經染透了趙陵給他包紮的袍布。真是條漢子!趙陵從手指上取下自己使用多年地銅扳指,拍拍阿史摩烏古斯的肩頭,說道:「烏古斯兄弟,你我一戰,心心相映,這個玩意,比不上大總管寶物,但也是吾多年心愛之物,現送與你,當個念物罷!」

「這個不敢!沒有主人之命,烏古斯什麼都不能做!再說,你弓箭比我厲害,是贏家,贏便贏了,怎麼會有贏家送東西給輸家的!」阿史摩烏古斯將頭搖得象個撥浪鼓,「這不是草原的規矩!我一定再要苦練,他日再比,贏了你的好寶貝!」

「呵呵,好個草原的規矩!」李天郎哈哈一笑,「這樣罷,我看你們因箭生緣,又心心相印,所謂英雄惜英雄,好漢敬好漢,不如就由我做主,由此結為兄弟罷!」

趙陵微一躊躇,不知道李都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阿史摩烏古斯確實是難得的好漢,但是要和一個胡人結為兄弟,這在以前是從未想過的。

阿史摩烏古斯也悚然動容,他也沒想到一個拓羯會和一個漢人軍官結拜兄弟。他眨眨眼睛,看看趙陵,又看看李天郎,沒想明白,但是隱隱覺得,漢人似乎與阿史那突厥人大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他也說不清,只是覺得從未有過的親切。

「按照草原地規矩。你倆互贈信物,在按照漢人的規矩,撮土為香,跪地結拜吧!」李天郎鼓勵地拍拍趙陵的肩膀。趙陵爽快地道聲「好」,將扳指遞於阿史摩烏古斯,阿史摩烏古斯張張嘴,上下摸索一陣。想起什麼似的將自己背上的大箭囊取了下來。「這是我死去母親親手為我逢制的箭囊,它可以裝三百支羽箭,打我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我,」阿史摩烏古斯將箭囊雙手奉上,「它也許不是那麼名貴,但確是我烏古斯最珍愛的寶物,今日贈與兄弟了……。」

阿史摩烏古斯帶有豪放草原氣息地率直和坦誠感染了原本還有一絲窘迫的趙陵,兩雙神箭手地手臂。在李天郎的笑聲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僕固薩爾!還有酒沒有!再拿點來!」

一連好幾天,不光整個番兵營,就連整個龜茲城,都在談論這場充斥著馬奶酒的盛宴。胡漢之間的對立大大緩解了,漢人都尉李天郎得到廣大胡人士卒的尊敬,這為他接下來大刀闊斧的整軍備戰。保證軍令的暢通起到了極為明顯地作用。胡人們都尊稱他為「雅羅珊」將軍。

熟悉帳下的大小統領,清理營中的糧秣器仗,花費了李天郎不少的精力。直到高仙芝大隊返回龜茲,李天郎才得以從軍營拖身返回城裡住處,準備覲見這位正式身居安西大都護的高仙芝高大將軍。

風塵僕僕的李天郎剛進城門,便迎面碰上了隨高仙芝返安西的杜環,好久不見,自然倍感親切。李天郎力邀精通數門胡語和西域諸國風俗地貌的杜環到番兵營執掌書記之職,杜環感謝之餘,也悄悄告訴他。應安西都護府之命。小勃律派出了以阿悉蘭達幹大相為首地使節團,即日便到達龜茲。此行目的有二:一是來聽奉皇帝詔書。明皇為小勃律賜號歸仁,並封大王子赫納利為歸仁王,同意設立歸仁軍以戍守唐之西門;二是來朝賀高大將軍榮登大都護之位,並遵從都護府安排為即將到來的西征效命。

李天郎點點頭,心裡某處地方不由一疼,他想到了幾天不見的阿米麗雅……。與杜環匆匆告別後,李天郎帶著「風雷」「電策」和寸步不離左右的阿史摩烏古斯穿過龜茲城歸家的車水馬龍徑直往住處去。還未到家門,「風雷」和「電策」便歡叫著撲了過去,將大門扒得嘩啦啦響。門很快開了,阿米麗雅微笑著出現在門廊,手裡還拿著一個做皮活地錐子。早春的夕陽溫柔地投落在她的身上,煥發出無數恬靜安詳的氣息,一汪碧綠的秋水含羞帶嗔,望得李天郎也心神搖盪,家的感覺驟然攝緊了他的心。公主的美麗使木然的阿史摩烏古斯也為之一驚,嘴裡驚詫地咕噥了一句:草原上的女神!

那道簡陋地小門彷彿磁石般將李天郎地心吸了過去,他知道,這就是因為有了一個女人,有了阿米麗雅,正是她,將這個李天郎這處以前只用來歇腳的凌亂狗窩變成了溫馨地家……。李天郎跳下馬來,阿史摩烏古斯利落地接過馬韁自帶阿里和兩條巨獒去廊下馬房,雖然第一次到這裡,但這些小事,出身草原獵戶的阿史摩烏古斯倒是不用人教。阿米麗雅顧不得有外人在場,象蝴蝶般張開雙臂投入自己男人的懷抱,李天郎將她抱起,一邊在她臉上脖子上印下一個個重重的熱吻,一邊邁步走進屋內。

土牆下,幾株剛剛澆過水的臘梅花枝迎風而俏……。

屋子裡瀰漫著醉人的花香,所有的家用都煥然一新,整齊潔淨,一塵不染。向陽的窗戶前和案几上,放置著幾盆從長安方天敬處帶來的水仙花,飯桌上熱氣騰騰的食物,令人饞涎欲滴。李天郎放下公主,忍不住伸手去抓美食,卻被阿米麗雅一聲嬌喝止住,只得先去了戰袍甲冑,洗濯一番才回得桌前。

「試試這個,奴家可做了幾天了!」阿米麗雅遞過來一雙牛皮箭袖,「快做完了,可把我手扎壞了!」

李天郎放下酒杯取過箭袖,只見針腳細密,做工精巧,除了以絲綢做了襯裡,還精心地做了打磨,以免硌著手腕。「真看不出你還會做皮活!我簡直難以相信你是公主!告訴我到底有那些是你不會做的?」李天郎的驚訝和感激發自肺腑。

「哼,我雖是公主,卻是小勃律的公主,豈是長安深宮大院裡那些嬌滴滴金枝條玉葉所能比的!」阿米麗雅驕傲地說道,「你看,左邊的那隻我繡的是鶡鳥,那是你們西涼漢人的標記,而右邊,繡的則是飛駱駝,那可是小勃律王室的徽記……,恩,喜歡嗎?」

提到小勃律,李天郎心裡一沉,他下意識地強制自己的即將飛散的思緒,回到目前甜mi的飯桌前,但是一絲裂痛不知不覺地在他心頭清脆地炸開,不,讓我先享受這樣的甜mi吧,先不要來打攪我,不要!

「李郎,怎麼啦?不喜歡嗎?」李天郎趕緊強顏歡笑地答道:「怎麼不喜歡!喜歡得要命!」提不提阿悉蘭達幹來安西之事?異樣的煎熬撕扯著他的心……。

「你在酒宴率漢人競技大勝之事,早就傳到我這裡了,昨日馬搏來這裡告訴我你要回來,我一問起,那孩子更是將你吹得神乎其神……」。公主興致勃勃地說,「看來李郎真是要做大事的人啊!」

李天郎喝口酒,含糊地說道:「唉,其實胡人不乏英雄好漢,就是賣與我為奴的那個阿史摩烏古斯,也是僅次於趙陵的一流箭手,只可惜……」。

「邊吃邊說給我聽,看看這羊肉,是我從你師父那位御廚處學得,嚐嚐好吃嗎?」

……

床第的縱情之後,李天郎摟著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阿米麗雅,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久久說不出話來。多麼美好的時刻啊,任何人都會難捨這樣的美妙時光,更不要說對一個舉目無親,茫然亡命的浪子了……。

你捨得嗎?你捨得嗎?

捨不得!捨不得!豈止是捨不得,簡直就是心頭剮肉!撕心裂肺!

多好的家啊!多幸福的感覺啊!

可這樣的好日子說來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但卻又如琉璃般虛渺易碎,也許自己一句話,就可以讓這得之不易的一切化為陽光下的朝lou……。這,難道也是命?這又是怎樣的命啊!

阿米麗雅將臉貼近自己情人蓬蓬搏動的心臟,閉上眼睛用冰冷修長的指尖輕輕地在李天郎傷痕累累的胸膛上划著圈兒,夢囈般地說:「你是我的,我的夫君,我的男人,我的丈夫,……」。

「我想我該告訴你……,」李天郎艱難地說,心中的那道裂痕嚓啦啦徹底裂開了,為什麼要說?有個聲音在問他,為什麼?不知道,但是我必須告訴她!否則我會愧疚一生!「小勃律使團……」李天郎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感覺到胸前的公主渾身一顫,一隻嬌小的手掌猛然捂住了他的嘴。「別說!什麼也別說!」

李天郎輕柔但卻堅定地拉開公主的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綠眼睛:「阿悉蘭達幹帶著小勃律使團來這裡了,你,你……,這可是你唯一回家的機會……。」

「我叫你別說!你為什麼要說!為什麼說!」已經是淚如泉湧的阿米麗雅瘋狂地錘打著李天郎的胸膛,「你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你瞞著我不行嗎!我自己都裝著不知道,你卻非要說出來!」

李天郎不由自主拽緊了棉被,很緊很緊,沒想到公主已經知道了……。

阿米麗雅無聲地哽咽,用力將自己和李天郎緊緊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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