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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校場(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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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個呢?」高仙芝揹著手,邊問邊沿著木梯慢慢走下臺來,封常清、李嗣業、段秀實等將佐也隨之而下。

「番兵營鵰翎團士卒馮沱!」「元臻!」「張鰲!」

四人在高仙芝面前行禮,各報姓名。

高仙芝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到底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見到最高統帥,四個人都十分緊張,那叫元臻的更是微微發抖。

「鵰翎團?都是神箭手?」

四人不敢抬頭,低頭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四個人,都是一夥的?應該還有一個啊!」高仙芝臉上終於泛起了笑容,可他身後地段秀實、王滔、田珍等人則惡狠狠地瞪著這四人,怨毒的目光幾乎將其燒焦!

「還有一個党項人,在陣中落馬了!」奚結蘇乞一翻眼皮,看到眾多高官灼人的目光又趕緊垂下頭去,戰戰兢兢地回答。

「呵呵,不錯!看來你們的李都尉可是下了大力氣,費了大本錢了!呵呵,不過,總算物有所值!」高仙芝又走到那杆已斷了半截的殘破藍旗前,拔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呵呵乾笑兩聲,將旗子交給一邊的旗牌官。「記名!賞!」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奇正相合,頗有新意。」岑參舒心地笑了,藏在袍子裡地手心上,冷汗已幹。總算沒有白忙活一場,想起方才的擔心受怕,岑參不由暗叫好險!好險!看高大將軍的神情。番兵營和李天郎應該是甚合上意。

奪旗和護旗的各隊各自拖離交戰,整隊歸營。被巨大地驚喜所震撼。番兵營官兵看著鎩羽而去地玄甲鳳翅,一時間都呆住了,這樣的完勝,甚至出乎李天郎本人地意料。

「我、我們勝了?」僕固薩爾原本就怪異的漢話腔更加變調。

「勝了!真地勝了!」旁邊的杜環卻用上了嘰裡咕嚕的胡語。

「偉大的神靈啊,我們勝了!真的勝了!我們奪到旗了!」阿史摩烏古斯按捺不住喜悅,一夾馬腹,象個兔子一樣竄出隊伍。沿著番兵營佇列連蹦帶跳地狂奔,邊跑邊喊:「我們勝了!我們勝了!勝了!忽勒!忽勒!」

沉默的隊伍驟然爆發出怒潮般的歡呼,「忽勒!忽勒!」番兵營士卒們相信了勝利地事實,紛紛將自己的頭盔、皮帽掛在兵器上高舉起來,搖晃歡呼。各隊旗手也激動地揮舞著自己的軍旗,敞開胸腔,向廣闊天地瀉出自己驕傲的勝利吶喊。「忽勒!忽勒!」

李天郎嘴角的笑意並沒有保持多久,他清楚地知道。番兵營此次比武大勝,多勝在出奇兵,而鳳翅玄甲之敗,多敗於輕敵。而這樣顏面盡失的失利,對自詡天下精兵之最的武威軍漢兵來說,不僅僅失去了擁有蟠龍軍旗的榮譽。也極大地傷及了士氣,更開罪了漢軍身後地一大群權傾安西的官佐,這無論是對番兵營,還是對李天郎自己,都不是件好事。從玄甲鳳翅玄甲漢軍那邊投來鋪天蓋地的怨毒目光,他們咬牙切齒的怒火,因番兵隊伍肆意的歡騰而更加劇烈燃燒!待李天郎從短暫的成就感中清醒過來,意識到局勢地兇險時,已經來不及制止自己的部屬宣洩獲勝的暢快了。

「大人,該去迎接軍旗了。」杜環也注意到李天郎眼中閃過的憂鬱。心裡也是一跳。不遠處。喜滋滋的馬大元、趙陵等頭目正快步向中軍跑來。「叫他們先去向大總管和阿史那都尉覆命!快!」

杜環慌忙應了一聲,一抖韁繩。迎了上去。李天郎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遠處旌旗招展的校閱臺,高大將軍會怎麼看這樣的局面呢?被杜環迎上的馬大元、趙陵等收斂了笑容,疑惑地看看李天郎這面,還是撥轉馬頭去了賀婁餘潤處,這些直率的漢子是不會明白幕後的種種玄機地。

「這豈是大丈夫所為!」灰頭土臉地張達恭顧不得自己狼狽的樣子,騎馬直奔校閱臺,在一干人等面前狠狠然地咒罵,「娘地,居然用絆馬索!不是說只能用發放之棍棒箭矢麼!不合規矩!真他孃的窩囊!陰險!陰險!」其實張達恭心裡是羞愧難當,堂堂玄甲鐵騎,太宗皇帝北衙精兵之後,居然被小小的絆馬索給打敗了!這要是發生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不知會有怎樣的慘象!他嘴上的怨恨和抱怨,只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徹底的失敗,畢竟,輸給以前瞧不上的對手,是一件十分難堪,也極為憤懣的事。

自己用兵難道真的不是李天郎的對手?張達恭第一次對自己的自信產生了懷疑,我就真的不如他?任何人失敗都會自覺不自覺地為自己尋找開拖的藉口,心高氣傲的張達恭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看到其他將校或譏譏或輕蔑的面孔,更使他無地自容,也更激得他死撐住最後的顏面。

「擅用絆索,別傷馬腿,折了不少良馬,按罪當罰!」段秀實比張達恭還要氣急敗壞,不光是驚駭,更是丟盡顏面的惱羞成怒,平日溫良恭儉讓的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見開戰在即,卻使陰著傷了這麼多戰馬,大損我玄甲軍威力,是不是意圖阻我西征?此事非同小可!大將軍可要從嚴處置!」

王滔、田珍等立刻隨聲附和,皆言番兵營勝之不武,論理不該算贏。「照爾等看來,不僅不該賞。還應該重罰不成?」高仙芝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漫不經心地看著各營緩緩歸隊,到底是漢軍精銳,即使敗陣退軍也是章法分明,井然有序。這一點令高仙芝非常滿意,對手下諸將地爭議,他一開始根本沒有聽。

「賀婁餘潤、阿史那龍支。你們怎麼看?」高仙芝將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左右不是的兩個番兵營統領,「不要說本將軍沒有給你們辯駁的機會。」

「這個。這個,」賀婁餘潤癟嘴,乾咳,撓頭,又左盼右顧地支吾了半天,才賠笑著說,「到底是奪了旗。處罰,處罰說不過去罷?」

「嘿,也知道奪了旗!」高仙芝嗤地一笑,「阿史那,你怎麼說?哦,好象沒看見你的突厥騎兵啊?」

阿史那龍支期期艾艾地從賀婁餘潤身後別出來,硬著頭皮答道:「張都尉所言既是,以往屬下率本部突厥騎隊參加校閱。輸便輸了,那時番兵營可是從來沒有使過這些陰招!」

「大將軍!此言差矣!」岑參再也忍不住,站出來說道,「校閱之奪旗護旗,與沙場拼殺無異。而所謂兵者,詭道也。那有張都尉所言那般諸多定勢?臨陣對敵,自當揚長避短,出其不意,所用也無不為其極,所謂大丈夫不拘小節,這與陰損有何關聯?再且,校閱之前,只言須用棍棒樸頭箭矢,卻也未言不得使用絆索,此又何來不合規矩之說!」

「一介書生。只知逞口舌之利。有種下場試試?」明知理虧卻裝著氣憤的張達恭擼起了袖子,他被段秀實罵了頭狗血淋頭。正想找人撒撒火,隨便也在眾人面前挽回些面子,除此之外,他還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放肆!」封常清瞪起了眼睛,張達恭猛然醒悟過來,這可是在校場!趕緊收手氣呼呼地閃在一邊。岑參毫不示弱地鼓著眼睛對張達恭怒目而視,嘴巴動了動,「莽夫」兩字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是啊!絆索繩套之類,皆是胡人慣常使用之器物,算不得不合規矩啊!」賀婁餘潤的調門壯了不少,「就算不合規矩,事前也未明說,叫人怎麼個處罰法?玄甲營奪旗不得,而我番兵營奪旗卻是事實,那總算不得不合規矩罷?」

高仙芝咭地笑出聲來:「沒想到賀婁總管也知道據理力爭了!少見!少見!岑長史給你使眼色了罷?」

「不敢,只是屬下覺得……。」

「李天郎畢竟勝利了是吧?」高仙芝呼地站起身來,所有的人都下意識地往後一退。「蟠龍軍旗!」

旗牌官咚咚咚地跑上臺來,手裡託著蟠龍軍旗。

「此旗乃我武威軍之魂魄,不可輕易授予庸人,既然諸位爭議甚重,不如這般,」高仙芝正色朗聲說道,「軍旗交由番兵營持掌一月,西征出發前交還,待……,」高仙芝仰天拉長了聲調,「番兵營建下令諸營將士盡皆心服之功方才授予!恩,如何心服之功?」高仙芝落下了眼光,臉上似笑非笑,「比如說任西征前鋒?……」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高仙芝此話當真還是不當真。不管是否如此,高仙芝對此次番兵營奪旗也是十分意外,他隱隱感到,不能這麼容易就讓李天郎聲名鵲起,這不僅對李天郎不利,也對自己不利。李天郎到底是……。內廷和外朝都不會喜歡看到這樣地人在磧西過於招搖,那個邊令誠對這個可是熱衷心得很!

可惜啊,可惜了這個天生的將才!

還有這幫諸如段秀實、張達恭般短視僵化地豎子們,好歹也要讓他們順了這口氣,大戰在即,絕對不能在營屬之間發生齷齪生隙之事……。

一看李天郎遠遠望見高仙芝在眾人簇擁下走下校閱臺,在親隨官佐前呼後擁下乘馬離去,心裡不由得一沉:居然沒有按照往年慣例由節度使檢閱獲勝營團並親授軍旗,甚至連看都不過來看一眼,這可不是個好兆頭!李天郎回頭看看喜悅之情還未消退的部屬們,心頭頓時掠過一道陰影,唉,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

牙兵、虎賁、鳳翅、玄甲各營人馬依次歸營,他們大多駐紮在龜茲城外的安西鎮城,其位於白馬河口東岸斷崖之上,佔地數十里,是整個安西最大的關戎。城內烽燧高築,馬廄四布,是一座設施齊全的要塞,條件比紮營野外的番兵營好得多。沒有人來向番兵營將士們表示祝賀,那些見風使舵的胡族官吏早就隨高仙芝大隊去了。李天郎強裝笑顏,喝令部屬待其他人馬撤盡後再走,免得生出事端。沒想到周圍山崗上目睹全過程地百姓們見高仙芝等離開,盡皆轟然下山來圍住番兵營齊聲歡呼,讚譽之聲不絕於耳,尤其是各族胡人,個個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圍著送來的蟠龍軍旗載歌載舞,歡呼雀躍。有激動者更是抱著本族士卒又親又叫,把盛滿美酒的皮囊和裝滿肉食的籃子硬往他們手裡塞,要不是軍紀約束,番兵營不知又有多少人會立馬醉翻在地。

「雅羅珊!雅羅珊!」數不清的手臂在李天郎周圍揮舞,「雅羅珊!雅羅珊!」

面對這樣熱烈真誠的讚譽,李天郎不可能不心潮澎湃,沒想到對他報之以無私信任和真心擁戴的,不是漢家本族,而是這些被稱之為「蠻夷」的化外胡人。他真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埋骨蔥嶺,永不東歸」,不管是靈魂還是肉體,上天已經將他深深地植入了安西……。

封常清帶著旗牌官等一干人騎馬趕來交送蟠龍軍旗,見到百姓熱烈擁軍的場面,不由心生感觸,高大將軍之深意,確有道理,其言胡人可驅而不可舉,在胡人遠超漢人數的安西,尤為如此。如若胡人自感不遜漢人而興之,反叛之心則不可免,就象這樣的興奮自豪場面,確不宜多也!哼……。

「大將軍特命餘告之李都尉:不和與國,不可以出軍,不和與軍,不可以出陣,不和於陣,不可以進戰。」封常清也沒有多餘的賀詞,簡短交付了軍旗後,對李天郎悄聲而語,「此言深意,李都尉明否?」

「此吳子語也!大將軍果真心細如髮,深謀遠慮啊!」李天郎不得不佩服高仙芝的大將風度和運籌帷幄地獨到眼光,「請大人轉告大將軍,和戰之意天郎省得。」

封常清舒了一口氣,「今西征在即,望李都尉諒大將軍苦心,對掌旗一月之事不要心懷悵恨為好。」

「些許委屈,天郎還不至於如此,請大人和大將軍放心,只是……,」

「天郎但請明言!」

「奪旗守旗既勝,按軍法當予褒獎,以勵士卒……。」

封常清哈哈一笑,「天郎之意,吾自明白,既得旗未循軍法,褒獎卻是如往。好,回去便把賞賜送來!」

「謝大人!」

「好說!好說!大將軍常言李都尉愛兵如子,統兵有方,今日一天吾便盡收眼底,所言不虛也!」封常清手捋鬍鬚笑道,「爾等進場高唱之曲,是岑長史所作?甚好!頗有漢高祖大風歌之神韻,謂之何名?」

「大人好靈通的訊息,正是岑長史大作,名為《朔風飛揚曲》!」李天郎揮手高呼道,「兒郎們,再唱一遍咱們的軍歌!」

阿史摩烏古斯應聲放出鳴鏑,後隊有號角應和,只見李天郎身後高摯的鶡鳥旗前後一揮,雄壯的歌聲驟然炸響: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朔風飛揚兮,蒼穹飛雪。

旌甲蔽日兮,笑與君決。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

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

殺盡賊子兮,覓個封侯!

「好!好!」封常清在馬背上揚鞭高叫,激奮之情溢於言表,「好歌!好兒郎!如此才是我大唐前鋒之色也!」

大唐前鋒?李天郎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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