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哪裡話來?胡某知道大人從來不貪戀財物,這些碎銀不過是我的小小心意,大人在秋操上率我胡族兒郎力挫群英,令我等歡欣鼓舞不已,那豈是區區幾萬銀兩能買得的?某見番兵營器仗軍械,馬匹牲畜多有匱乏,也就想助一臂之力,某別無長物,為商之人,多的正是銀子,除了些許銀兩,胡某也拿不出什麼象樣的東西來!望大人不要嫌銅臭的好……。」
幾句胡語突然從隨從處傳來,正滔滔不絕的胡拉克一愣,打住了話頭。「這個,這個,要是大人真覺得受之為難,不如和胡某做個小買賣!咳,商人就是這德行,老是想著買賣……。」
「吾乃大唐軍人,胡先生的買賣是自己做,還是幫別人做?可別令我等為難……。」
胡拉克雙手亂擺:「那裡話!那裡話!某家怎麼會讓大人為難!」
方才說話的胡人立起身,抬起了頭,正好和李天郎四目相對!兩人瞳孔同時收縮……。
李天郎黑色的瞳孔和對方藍色的瞳孔密切相交,激發出眩目的光,旁邊的胡拉克和雪玉兒對望一眼,心眼忽地提了起來……。
挺直的鼻樑,隼鷹般的眼神,堅韌的下巴猶如被一刀削出,根根直立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略略捲曲的頭髮間隱隱沁出波斯香料的氣息……,整張臉彷彿是由一塊潔白的大理石雕刻而出,襯出一種高貴和王者地威嚴。
象什麼呢。象什麼?恩,象貴霜帝國金幣上的鑄像,對,要加個王冠,簡直一模一樣!
「這位仁兄器宇非凡,非凡人也!敢問尊姓大名?」李天郎保持著微笑,關鍵人物到底出場了。
來者輕輕取下頭巾。將整張臉都顯lou出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壯年漢子。他緩緩挺起了腰。眼光沒有離開對面的李天郎。「胡拉克……」李天郎只聽得懂他開頭的三個音節,顯然是在招呼胡拉克,後面是一大串聽不懂的語言。
神色略顯尷尬的胡拉克清了清嗓子,強笑著說:「大人地眼睛好厲害!還是被大人看出來了,咳咳,這位是……」胡拉克恭恭敬敬地衝假隨從躬腰行禮,「朅師國王勃特沒之兄素迦親王殿下……。」
素迦?就是那個寧可四處征戰也不願意當國王的素迦?聽說整個朅師都尊他為軍神!好!好!今日也算又見了一個英雄人物!李天郎哈哈一笑,端起了酒杯。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地朅師軍神!好膽色!好漢子!先不說其它,且共飲一杯!」
素迦嘴角也掛上笑容,哇哇地說了一通,胡拉克趕緊傳譯道:「殿下說,他以為你知道他是誰後,會跳起來拔劍……,他說你也是英雄,雅羅珊名不虛傳!要與你喝一杯!」
「好!」
「叮……」兩個酒杯一碰。兩人乾淨利落地仰首飲光,拋杯哈哈大笑。
三杯酒畢,李天郎道:「吾雖嘆素迦殿下勇謀過人,但現你我非友為敵,以我大唐將領,本該與汝拼個死活。然我中土古人云: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今日當殿下為使者,吾以禮相待,今晚既過,自敵我分明也!」
素迦微笑著點點頭,通過胡拉克說道:「早聞大唐軍中有稱雅羅珊者,今日得見將軍,果然英雄了得,不枉餘冒險一遭。方才在門外連發連珠四箭者可是將軍親隨?」見李天郎點頭,素迦若有所思。「快若閃電。準若隼鷹,確實堪當神箭手!這樣的勇士居然甘做將軍親隨。更可見將軍過人之處。餘曾聽聞不少將軍豐功偉績,原當百姓訛傳,今日親眼所見,雖寥寥數面,但卻不由我不信……。不知如將軍者大唐有幾人?如將軍親隨者又有幾人?」
「大唐疆域萬里,雄兵百萬,在我李天郎之上者如過江之鯽,安西軍中,當是高仙芝大將軍第一,此外還有李嗣業將軍、席元慶將軍、田珍將軍等猛將,皆勇冠三軍,此外還有封常清、劉單、岑參等足智多謀之士,皆才略過人,英雄豪傑可謂不可勝數也;就是在下營中,如門口親隨般善射者不下數百之眾!」李天郎笑道,「殿下如不信,可問胡拉克。再多的情勢,恕在下不便多言。」
「大唐……,你們的高大將軍真的要攻打我們朅師麼?」素迦藍色的眼睛炯炯閃亮,「我朅師與大唐素來無甚齷齪,為何刀兵相見?」
李天郎心裡一滯,低頭飲口酒,只得套用封常清的原話:「朅師勾結大食、吐蕃,斷我大唐西域之要道,且不尊我天朝號令,藐視我大唐天威……。」
「將軍所言,不過是泛泛之藉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而已!」素迦地聲音激昂起來,潔白的臉龐泛起了血紅,「朅師交好大食、吐蕃是為國之安泰,免生戰端,怎麼輕言勾結而不利於千里之外之大唐?至於沿商路征斂賦稅,乃我邦自理之事,爾等在境內不也如此,怎的又有阻塞商路之說?朅師國雖小,但綿延數百年,不遜大唐,與大唐可稱兄弟之邦,為何非得尊奉大唐號令?」
「殿下,天郎一介武夫,朝廷命官,只知效命沙場,統兵征戰,其它之事,吾自難理……。且或戰或和,也由不得我等。」李天郎知道爭論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就象每次和阿米麗雅一談及此,往往不歡而散一樣,「只是想到要和殿下這樣的英雄對陣,實在可惜……。」
素迦目不轉睛地緊盯著李天郎,將胡拉克的傳譯一字字聽完。輕嘆一口氣,臉上出現莫大地憐憫和遺憾的神色,「我也一樣!不過,戰場拼殺,你死我活,也是從軍者的歸宿,我倒很榮幸成為雅羅珊地對手!我朅師雖無雄兵百萬。但歷來尚武剽悍,弱冠男兒皆可戰。且保家衛國。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之優,大唐勞師襲遠,未必能夠如願!嘿!嘿!就是那千年萬年的冰山雪海,就可以拖垮你們!到時候我們來收殮你們的屍骨便是!」不管胡拉克怎麼「文飾」素迦的話,但那種桀驁不遜,挑戰強勢地意味用不著太多的語言就能使人強烈地感受到。
李天郎大唐男兒地血液驟然沸騰起來,當即正色肅然道:「兩軍交戰。鹿死誰手,自難預料。自古便無常勝之軍,勝敗也乃兵家常事,說說也無妨。殿下如對西域略知一二便可察,大唐雄師每戰幾皆不佔天時地利人和,然仍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朅師雖遠,卻也在我大唐兵鋒之內。殿下禦敵,不可輕敵為好。」
「哼,安西傾城之兵不過兩萬,而我全國持矛兒郎不下五萬,且盡據天險。當年,我們一個叫亞歷山大的祖先僅率四萬人便橫掃了整個天下。是安提柯王國,孔雀王朝,塞琉古王國,托勒密王國之始作俑者,如今的天竺,呼羅珊、波斯、大食,哪個不是我們的天下!嘿嘿,要不是高山和士卒厭戰阻止了他高貴的步伐,恐怕現在也沒有了大唐!一個朅師雖然只秉承了祖先氣勢之萬一,但經歷數百年滄桑不敗。威震烏滸河流域。豈是那麼好欺負的,只怕將軍真的進得來出不去啊!」素迦握緊了拳頭。手指上地寶石戒指血一樣紅,「自由是我們朅師人最神聖的東西,每個朅師人都會為之戰鬥到底!若外敵膽敢來犯,達麗羅川將會埋葬他們!」
「兵貴精不貴多,貴祖先之武功也諳此理。李某倒真的希望殿下有祖先氣勢之萬一,免得敗得太輕巧!」
胡拉克遲遲疑疑地不知道該怎麼傳譯,素迦不耐煩地催促他,唉,要不是需要仰仗這位朅師親王疏通商道,鬼才來趟這淌混水!
一聽完胡拉克地傳譯,素迦先是勃然變色,下意識地按住了劍柄,隨即卻笑了起來。李天郎暗暗吃驚對方地定力,慢慢鬆了握刀把的手。頭上沁汗地胡拉克暗地衝雪玉兒丟個眼色,雪玉兒會意笑道:「你們男人一見面就知道打打殺殺,有甚趣味?不如多和幾杯?來,我來給你們斟滿!你們是英雄惜英雄,這裡就是一個英雄會啊!」
「是啊!是啊!害得我生意也沒法做!」胡拉克也幫襯道,「和氣生財麼!是不是?來來!乾杯!」
原本緊張的氣氛驟然鬆弛下來,素迦神色很快恢復如常:「那我素迦就在朅師恭候李將軍大駕了!」
「一定到!本將所部旗幟為紅色鶡鳥旗,殿下戰場如見,必為在下爾!」
幾人又飲了幾杯,李天郎欠身說道:「今日已盡興,天郎軍務在身,先自告辭。殿下還是趕緊歸國備戰地好,跨出此門,你我即是生死相拼……。」
「且慢!」胡拉克扯住李天郎衣袖,「這些薄禮,一定請大人收下!」見李天郎劍眉一豎,意欲堅拒,胡拉克急道:「也不是白收,小的想用這個買幾個人的命!」
他想贖被趙陵擒獲的那幾個朅師戰士,這顯然是素迦的意願。能重金來救幾個似乎微不足道的部屬小卒,可見這個素迦不僅愛兵如子,也必威望甚高。但李天郎不知道地是,被趙陵一舉殲滅的那支不過百人的朅師小部隊,是素迦訓練有素的貼身衛隊,都是最精銳的「費蘭吉提斯」重甲武士。素迦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以一當百的衛隊怎麼會在頃刻之間就全軍覆滅了,他必須弄個明白,否則何言擊敗唐軍?因此他不惜重金也要贖回被俘之人,也毅然決定親自潛入疏勒打探虛實。
「可惜,被俘之人甚為剛烈,盡嚼舌自盡了!」李天郎站起身來,眼角瞟見雪玉兒一臉悽苦落寞之色,「真是好漢!雪玉兒,……」李天郎再也沒有將目光轉向她,「咱們……。感謝款待,後會有期!」
李天郎穿上外袍,衝眾人一施禮:「李某先走一步!」胡拉克張張嘴,又急急地衝雪玉兒使眼色,而雪玉兒卻神色恍惚,似乎根本沒有看見。「殿下放心,李某說話算話。今夜之會,吾自會絕口不提。但今夜之後,李某職責所在,當無私情可言!」
門口突然傳來嘔吐聲,素迦張目一看,是他的兩個衛士正在扶柱嘔吐,不由眉頭一皺,出言詢問。其中一個衛士斷斷續續說:「野蠻人!野蠻人!」一旁大笑地阿史摩烏古斯見主上出來。立刻收拾停當跟隨在後,在院門處狠狠一瞪眼睛,嘿地低喝一聲,衝站在廊下的素迦胡拉克等一干人呲呲牙,虎虎而去。當李天郎主僕二人消失在院門外時,素迦冷哼一聲,自言自語道:「野蠻和智謀,哼。好一支虎狼之師!怪不得……!」
胡拉克噝噝地吸著冷氣,咕噥道:「天可真冷……。」回頭看見雪玉兒猛然端起桌上的酒壺,劈頭蓋臉地灌了幾大口,晶亮地酒漿飛珠濺玉般在她紅紅地唇邊散落……。
迴廊上散落著兩個啃得精光的羊頭,還有……,還有一隻凍得硬邦邦地死耗子。上面還有撕咬地齒痕,那隻老鼠是阿史摩烏古斯順手在牆角射中的,當他將這個還在**地活物提起來血泠泠地剝皮生吃時,一直緊盯著他的兩個朅師人終於忍不住嘔吐起來……。
渾身雪花的阿史摩烏古斯帶著激靈的寒氣xian簾而進,一言不發地單膝跪下。
「沒有跟上?」李天郎看到撲面而來的是淒厲的暴風雪,這樣的天氣,能找到路回來已經不錯,怎麼還能跟蹤,「雪大風烈,對手又非同一般。怪不得你!」
「jian細乘馬車。再換快馬,星夜出了城。往蔥嶺去,小地在離城三十里的山窩失了蹤跡……。」阿史摩烏古斯呲著牙說,「在暴風雪裡居然冒死夜行,想是心急,或是畏將軍擊殺,溜得好快!小的無能,在那裡轉了一個多時辰也未再找到蛛絲馬跡!」
在西域這塊地方,不能太相信承諾。李天郎前腳一邁出蓮香樓,便囑令阿史摩烏古斯跟蹤素迦,並飛馬告之疏勒各門嚴加把守。沒想到素迦還是設法逃拖了,胡拉克自然幫了忙,一旦有人問起,這個商人自然會推個乾淨……。
「起來吧,先喝杯熱茶,」李天郎將火盆翻動一下,順手給阿史摩烏古斯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再厲害的獵人,也不是老天爺的對手!沒啥,那傢伙這次逃走,下次就沒有這麼走運了,也許我們很快就會和他在碰面的……。」
也不管燙不燙,阿史摩烏古斯咕咕地仰首喝完茶,嘿嘿哈了兩口氣,叩首離開。
他不會走遠,就裹著班駁的毛皮大氅坐在李天郎地帳門邊,旁邊是席地而臥的「風雷」「電策」……。
朅師……
真的如這個素迦說的那樣麼?
他們會是下一個小勃律嗎?
李天郎望著搖曳的燭火,陷入莫名的恍惚中,雪玉兒,阿米麗雅,美香……。
春節剛過,武威軍大舉開拔,這是很多人都始料未及地。
難道高仙芝要在大雪冰封的時候率大軍翻越蔥嶺麼?之前沒有那位將帥這麼幹過,也沒有人敢冒這個險,可高仙芝敢,他就這麼做了。
大軍在西陲集結數月,朅師人不可能不知道訊息,但他們絕對想不到唐軍居然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冬日遠征來襲,即使是號稱軍神的素迦,也沒有想到高仙芝有這樣的驚人的膽魄,唐軍會如此悍不畏死。
「天神啊!偉大的南迦-帕巴特山啊,你怎麼沒有懲罰冒犯你的野蠻人!」得知唐軍已經出現在洪扎河谷,擊潰了邊境守備隊的情報。素迦驚駭之餘,不由心生感慨,上萬大軍能軍容不亂地越過高聳雪山,那是怎樣一支軍隊啊!在他看來,如果不是奇蹟,就是……這是一群最兇狠殘暴野獸組成的軍隊!他們的統帥肯定來自最陰暗可怕地地獄!那個茹毛飲血地弓箭手,那個談笑風生的雅羅珊!素迦也算身經百戰。出生入死地戰鬥經歷過無數次,每次無論勝敗他都能從容面對,戰鬥的渴望和必勝的信念使他總能逢凶化吉,起死回生。但這次唐人大舉進犯,他頭一次感到擔憂和畏懼,這是他從來沒有的,這種感覺令他感到羞恥和噁心。「啊。敵人雖然狡猾而兇殘,但我們更是英雄的勇士!天神和亞歷山大地英靈會保佑我們的!」
「去吐蕃求援地使團一直沒有訊息。就算有,他們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徵集兵士的命令已經飛馬傳送到各地,但是也需要時間……」念國王信箋的文官開始擦汗,「……,王城之兩千近衛軍已經整備完畢,全數交兄長指揮。我的兩個兒子,你心愛的侄子,蘇西斯和哥門提斯將拿著我的鷹幟率兩個塔克塞斯的佩爾塔士兵歸入您地麾下……」
素迦手扶寬大的視窗,眺望著遠處巍峨的雪山,抿緊了嘴唇,「讓我們為自己的土地奉上我們的鮮血和生命!」
在他身後,是一排默立的將士,他們精雕細刻的鎧甲閃著冷俊的金屬光芒。年輕或者滄桑地臉上神情肅穆。這些朅師最精悍的戰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的軍神,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人將義無返顧地撲向任何敵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來吧!
素迦猛然轉身,目光炯炯地掃視著隨他征戰一生的部下。握緊了拳頭……。
我們將戰鬥到最後一個人!最後一滴血!
朅師人的堅壁清野做得非常出色,李天郎率軍一路疾進,所路過的村莊、營盤一律杳無人煙,儘管看得出百姓軍馬行走匆忙,但糧草牲畜等緊要之物卻是拿得乾乾淨淨。偶爾碰到幾個人影,不是騎馬遠遠遁去,就是裝瘋賣傻地老弱婦孺。看來,朅師王勃特沒事前已經有充足的時間整軍備戰,勢要與安西唐軍一決雌雄了!看這些風格,指不定就是那個朅師軍神素迦一手打造!
番兵營馬不停蹄地趕往帕拔鐵隘口。那裡是進入朅師都城的咽喉要地。
為了不讓遠來的唐軍有所依。素迦派出大批民夫,將帕拔鐵隘口以北的樹木石頭盡皆砍伐移走。留下光禿禿的一馬平川。不僅如此,隘口以南的曷薩水岸,原有的五座橋樑,也拆斷四座,只留下一座石橋,石橋周圍,散落著三座堅固的軍營,駐紮著四千重兵,與城內相互呼應,進可攻,退可守。顯然,帕拔鐵隘口只是第一道防線,曷薩水和旃陀羅拔分別是第二和第三道防線,加上城內城外士氣如虹,以逸待勞的九千精兵,以及高城堅壁和充足地儲糧,朅師王勃特沒沒有理由感到害怕,而素迦則準備誘敵深入後,擾敵疲敵,在不斷集結各地勤王兵力地同時,尋找一舉擊潰對手的戰機。
兩座高大地烽燧,在遙遙相望,互為犄角。
這就是帕拔鐵隘口。
隘口所在的山脈,幽幽然曲折延伸,消失在崇山峻嶺的遠方,極遠處飄渺的浮雲之上,是頭頂皚皚白雪的南迦-帕巴特峰。
遠遠望去,隘口確實如一道天然的門戶,重重圍護著得天獨厚的朅師國。翻過這道險峻的山谷,就是烏萇舊地達麗羅川平坦富饒的平原地帶,朅師國都旃陀羅拔就位於距離山口不過二十里的曷薩水邊。難怪這裡成為大食人、吐蕃人盡皆垂涎覬覦的風水寶地。
「好個天賜的關匙重地!」李天郎嘆道,「當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前邊的阿史那龍支在隨從簇擁下一邊眺望著險峻的隘口,一邊將用短刀剔過的指甲放進嘴裡咬得嗒嗒響。「關匙重地……,簡直就是通往陰間的大門,五十個人就可以在這裡讓五千人流盡血……。呸!呸!」
僕固薩爾抹抹額頭的汗水,用馬鞭一指前方的帕拔鐵隘口,說道:「地勢險要倒也罷了,不知大人可注意到山坡前的積雪?」
李天郎等人細細看去,皚皚白雪順坡而瀉,如一層厚厚的絨被,將整個山峰裹得嚴嚴實實,只在山脊和山頂處lou出黑色的岩石。幾道龜裂地雪縫將平整的雪坡胡亂地劃成幾大塊。那下面一定是融化的雪水小溪,到底是春天來了,雪還是化了一點。很明顯,雪越往山下就越厚,不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除了山坡中央微微凹陷,積雪更深外。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奶奶的,小子有話就直說!少他孃的賣關子!」野利飛獠不耐煩地抖抖韁繩。「雪、山、石頭、有什麼好看的!哪裡都是一樣!」
李天郎沒有理會野利飛獠粗野地叫喚,再次掃視了山坡,對僕固薩爾說:「還真沒看出什麼蹊蹺,你且直說!」
輕蔑地瞥了一眼滿嘴汙言穢語的野利飛獠,僕固薩爾轉而對李天郎恭恭敬敬地說道:「小地潛伏兩天,仔細勘察了整個隘口,卻少見山上的朅師人四下巡邏。有也只沿著山脊打轉轉,或者從面朝達麗羅川的方向山坡走。小的心下疑惑,這後面山坡真的山石猙獰,積雪比正面山坡少很多。正思量間,卻見四隻野狼追捕十來只岩羊,那岩羊慌不擇路,為了逃命拼命往山樑上跑,小的還以為那些羊翻過山脊順坡而下便可逃生。沒想到那群羊一齊隨頭羊在山脊上站住,惶惶不敢再跑。那廟裡的朅師人鳴鑼持弓,也想揀個現成便宜。有人一箭射死了個頭最大地頭羊,羊群被狼和人群驚嚇,又失了首領,頃刻間便亂了陣腳。個個飛躍下坡,嘿!這才叫小的明白了其中奧妙!也讓小的發現貌似平整的山坡其實是個巨大的陷阱!那羊一下坡,沒跑兩步便深陷在積雪裡,越掙扎越陷得越深,幾個跑得快跳得高的更是轉眼便被沒了頂!朅師人趕跑狼群,也只敢拿套索取了近前的幾隻,遠的只有讓它去,他們也不敢往前走了。十幾只羊,頃刻間就埋在雪下了!」
趙陵呲牙抽口冷氣,用舌頭tiantian豎起地食指。試試風向。喃喃說道:「迎風!正對山樑……,原來如此!」
李天郎也明白了。整個帕拔鐵隘口的北坡都是一個大雪窩!朝奇特拉爾那面是迎風坡,冬季大風一起,那面坡上的雪站不住,全被風颳到北坡來,山這邊便成為一個大雪盆,背風窩雪,形成一個天然的陷阱!「薩爾,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李天郎誇獎道,「幾天爬冰臥雪沒有白捱!少不了重賞!對了,那雪有多厚?」
「謝大人賞!大人你看,這kao近山樑的雪淺只及踝,稍稍往下,即可埋膝,我藏身的地方深可及腰,大人,依我看,這雪少說也有半人深,最深地地方能沒了旗杆!」僕固薩爾得了誇獎,滿臉的勞困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小的謹慎,曾小心翼翼各處查探,發現雪之表面因天寒久凍,已是冰雪混雜,日出稍融及暮又凍,由此反覆遂結成一層如蛋殼般的硬皮,厚約三指,結實處幾可承一人。但春意已現,雪融化程度不一,實在看不出哪裡厚哪裡薄,兇險又不現於表面……。」
「我明白了。」李天郎點點頭,怪不得朅師人如此放心大膽,原來是故意示弱,以請君入甕!
「孃的,就山脊上那樣一條雞腸般的小道,又不能從雪窩子裡迂迴,小道又在朅師人視線之下,一陣箭雨,幾塊石頭就叫所有進攻的人完蛋!孃的,看似沒有連雲堡裡的大山子那麼險峻,實際也是一道鬼門關啊!」趙陵呸呸地吐痰,「大人可有妙計?」
「攻下它本來就非易事,就算攻下,山上的守軍總有時間放下巨石檑木,一旦隘口被堵塞,大軍可沒有那麼多時間清理阻障,只有空手而返……,如果賊子乘機尾隨偷襲,我大軍肯定要吃虧!」阿史那龍支往手心呵呵熱氣,愁容滿面,「這樣地雪窩子,在我們漠北草原也是見過,沒想到這裡也有!這個先鋒,可不好當!嘿!大功豈是那樣kao天神開恩得來地,開過一次恩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接下來是一串含糊不清的突厥語。
哼,早知道為什麼又不說!趙陵撇撇嘴,看了看李天郎,見他望著茫茫雪原若有所思,似乎沒有聽見阿史那龍支滿含譏諷地話,於是只有狠狠吐口痰。看著它象石頭一樣滾進雪堆,凝固成顏色慘綠地冰團。「幸虧都尉想得周全,先令我派出薩爾這樣精細之人先行勘探,要冒失進攻,豈不讓弟兄們白丟了性命!」
「唉,不算我們提前到達的三天,大軍已經在此紮營十天了。來偷襲的賊子倒是殺了幾個,卻對這天塹束手無策。進退不得,如此相持,對我可大大不利。」杜環的臉皮開裂,每每說話便疼得抽搐,早沒了讀書人的斯文,「小小帕拔鐵隘口,活生生堵住了大唐的千軍萬馬!要是大食、吐蕃趁機提兵來援。我等將死無葬身之地!」
「用不著吐蕃大食人來,多耗些日,軍中糧草用盡,餓也把我等餓死了!」阿史那龍支懨懨地說,「某家早說過,先鋒不好當!嘿,現在誰也不敢去見高大將軍,他老人家估摸著也煩著那!」
眾人默然。事實確實如此,今早點卯,高大將軍的臉拉得比馬臉還長。糧工使袁德更是臉若死灰,由於看守不利,昨晚有朅師細作潛入大軍囤糧之處,點火燒燬了不少積糧。高仙芝一怒之下。將負責護糧地虞侯砍了腦袋,其餘當事大小官佐一律重加責罰,袁德要不是乖巧提前去接應輜重隊,這把刀砍的就是他地腦袋了。這般軍法森嚴,弄得大營上下噤若寒蟬,人人悚然,對接下來如何一戰,心下無底。
「先回營!」李天郎撥轉了馬頭,阿里歡快地跳著步子往營盤去,是該吃午飯的時間了。
「奶奶的。這麼刺眼的陽光。卻無一絲暖意,彷彿那太陽也是冷的一般!」野利飛獠一上火就罵聲不絕。看誰都不順眼,「都他孃的躲在被窩裡,也不想些計策,早些破敵班師!」
幾個小兵小心地在山腳開封的小河邊飲馬,他們簡陋地皮大氅在寒風中瑟縮著,揚起幾縷稀落的皮毛。一個小兵丟擲鐵鉤,拖拉開裂的冰塊,以便運回營去埋鍋造飯,省了拿桶挑水的麻煩。在他探身拽繩時,一匹戰馬屁股一擺,眾人只聽得「撲通」一聲,那小兵應聲落入河中。河水最深雖不過及腰,但水流湍急,冰寒徹骨,人若久陷其間,必九死一生。在岸邊的同伴大呼小叫,拋繩的拋繩,伸手的伸手,好不容易將那落水小兵救了上來。那小兵連冷帶嚇,早已失了血色,牙關緊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隊正模樣的頭目飛奔而來,一邊大聲叱罵,一邊令人拿酒生火。
「是哪個團地士卒?」李天郎皺眉問道,「怎的冬衣如此單薄破爛?」
「好象是阿史那都尉的拓羯團……,」趙陵瞟了一眼阿史那龍支,「照理爾等冬衣,與諸人當無異,雖稱不得厚暖,但抵擋風雪該是堪用。烏古斯,可是拓羯團弟兄?」
阿史摩烏古斯默默地點點頭。
李天郎心裡嘆口氣,番兵營中剋扣兵餉衣糧之事並不鮮見,尤以突厥軍中為甚。而阿史那龍支卻常說突厥人歷來以劫掠養軍,不用徒耗糧秣……。
聽見趙陵的話,阿史那龍支哼了一聲,沒有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