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頭,眼角的皺紋似又重了三分,「大牛哥是償命了,可我們要他那條命有什麼用?可當時卻是不懂,一定鬧到衙門,逼得大牛哥伏了法,結果他媳婦當天夜裡就投了河,丟下三個娃兒跟著家裡親戚,在鄉下那樣窮地方,簡直跟乞兒差不多。我原本也是不想活的,可看到他家孩子那副鬼樣子,就想著,若是我走了,拴兒可怎麼辦?於是,我不死了。我要找個人,再嫁一回。」
她抹一把眼淚,頗有些赧然的看了念福一眼,「姐兒,你別怪嬸子沒廉恥,不肯守節。我們家窮,拴兒他爹沒了,我若不嫁,家裡就得多養活兩口人,我若嫁了,好歹還能給拴兒他爺爺奶奶撐些棺材本,你懂麼?」
念福懂的,蕙娘曾經私下跟她閒聊過,幸好舅母這把火是眼下才放,也幸好施老爹雖是做的小本買賣,但好歹攢下了幾個錢,否則還真不可能養著她們母女這麼些年。
象徐大嬸這樣可以自己作主的還算家裡人厚道,要是遇到個不厚道的,孃家婆家還要為了寡婦的歸屬權廝打起來,因為不管人從哪家嫁出去,都是可以收一注彩禮的。
徐大嬸嘆了口氣,又苦笑著道,「因想拴兒過得好點,我就嫁了徐大人他爹。想著他雖又老又槽,好歹有個做官的兒子,日子不會差到哪裡去。可沒曾想,等嫁了才知,原來這徐大人雖是那老頭的親子,卻是打小就過繼出去的。人家給那正經爹孃教養成了材,怎肯回頭認那酒糟老頭?日子仍是一樣的苦。只是幸好那老頭喝過了量,不上一年工夫就死了,我在家裡想來想去,還是帶著拴兒上京了。」
她收起那些悲苦,目光裡有了幾分光彩,「真正是上了京城我才知道,原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地方,日子還能過得這般過活。我知道徐大人不會認我這個娘,可我就是故意到他家跟前去鬧。鬧得徐大人受不了了,只好讓人給我租了院子,又送錢送東西來讓我消停。你要問我是怎麼知道那些賣布賣東西地方,只因我從前也是跟你這麼過來的。不過,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靠徐大人一輩子。」
徐大嬸帶了幾分傲氣道,「我雖窮,卻不是那等好吃懶做之人。只想弄點本錢,自己做點小生意,慢慢攢了夠給我拴兒娶媳婦,再置個幾畝田地的錢,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她把目光看過來,「沐姐兒,我知道你不放心家裡,想回去,可你家鄉能有京城好掙錢麼?那一晚上你掙了不少吧?若是幹上三年五載,攢足銀子再回家鄉嫁人,或是就在這邊尋個合意之人,成個親再回去,你想想可有多風光?」
不得不說,念福心動了。
就算按她那晚賣烤肉的一半來算,在京城打一晚上的工,也夠她在家賺大半年的。當然三年五載有些長了,若是幹上一年半載,掙下個幾百兩銀子,不說大富,也能回家當個小富婆了。到時嫁個象樣的漢子,不也能慢慢做起一份家業?
直到撞上一人胸膛,念福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的嚇了一跳,「你在這裡幹嘛?」
歐陽大少的臉又黑了三分,「我在這裡幹嘛?這是我家,難道我不該在這?倒是你,跑哪兒去了?我這麼大個人,一直就站在這裡,你還直挺挺的往我身上撞,你這出趟門是給人勾了魂還是怎地?」
念福給他這一通說得不高興了,「這不是徐大嬸找我出去了麼?我跟蘭姑說過的呀!」
可她委屈,歐陽大少更覺委屈,「說過你就可以走得不見人影?知不知道我上徐大嬸家找不著你有多著急?你跟她很熟嗎?萬一她把你拐了賣了怎麼辦?就算她不拐賣你,可萬一遇上船上那回的事怎麼辦?」
念福本來極不耐煩的都要發火了,可聽到最後一句,想起上次船上的兇險,她忽地就生出幾分歉意,放軟了態度解釋,「我也沒走遠,就在她家旁邊的小茶寮裡坐了一會兒。我哪兒知道她會帶我出去?要早知道我就肯定要說一聲的。」
看她低頭,歐陽康忿忿的白了一眼,到底也消了一半的氣。至於之前的那一半,在看到人平安無事回來時,已經消掉了。
「你既然記得,以後別再犯就是。要不就著人留個話,也省得讓人擔心。」
看他拂袖要走,念福這才覺出奇怪來,「這都要吃晚飯了,你還要上哪兒去?」
歐陽大少不大高興的嘀咕,「去赴家宴。你晚上自己吃吧,你閒著沒事,也讓蘭姑教你怎麼裁剪,別成天到處亂跑。」
念福連連搖頭,「算了吧,我沒那天份。有這工夫,不如琢磨著做點什麼掙錢。」
「你說什麼?」
「沒什麼!」念福察覺到說漏了嘴,急忙轉移了話題,「你還不走?家宴遲到可不好,快走吧!」
本來都遲到了,也無所謂多遲到一會兒了。
「我可警告你,別動些不該動的歪腦筋!」惡狠狠的扔下一句,歐陽大少盤算著回頭一定好生拷問一番,暫且拂袖走了。
可出了院門又不放心,特意囑咐小廝,「回頭跟門上人都說一聲,以後沒我的許可,不許沐姐兒出門,尤其是院子後頭那個角門!」
小廝應下,卻又有些好笑,看大少爺緊張沐姐兒的模樣,倒象是人家老爹緊張女兒一般。有必要麼?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