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念福回來,家裡除了多了兩隻大鐵爐,還多了幾張新面孔。
首當其衝的這一位,姓莊名瑾,乃是大週末代皇朝最有名的鐵面御史,莊文淵的孫子。
御史大夫可是正三品吶,絕對的高階官員,他的孫子自然也是貨真價實的官三代。不過這位官三代的命運著實悲催了些,比起歐陽康來,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事情得從他爺爺說起。
莊文淵是著名的清官,在大周朝末代皇帝掛掉之前,這位御史曾多次犯顏直諫,還幹過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就搶了太監用作儀仗的金瓜棒,當朝追打奸臣的大無畏事蹟。可偏偏因為他的鐵面無私,正義直言,所以就算皇上氣得七竅生煙,也偏偏顧忌著聲名,不能殺他。
是等到現任皇帝兵臨城下,逼進宮牆時,卻也只有這位莊御史勇敢的站了出來,迎著無數林立刀鋒,痛罵高顯。
稍稍補充一句,高顯,原是大周朝的舊臣,說來還是皇親國戚。而莊文淵此人,除了正職御史,還兼職教了幾個學生。因其博學多才,不少王公親貴,比如高顯皇帝小的時候,就曾投在莊文淵的門下,受過他的教誨。所以莊文淵罵起高顯來,那是罵得理直氣壯,氣壯山河。
然後,山河一片紅了。
新老王朝更迭,無一不得用鮮血染就。高顯就算再敬重曾經的恩師,也不能跟頑固不化的莊御史客氣。所以當他流著淚跪在那裡捱罵的時候,有那懂事的傢伙一箭就封了莊先生的咽喉。
然後,莊文淵的妻子兒孫全部處死。但孫子輩卻沒有一網打盡,沒成年的沒入昇平坊,充為官婢,永世不得翻身。
這樣做法,有人罵高顯心狠,欺師滅祖。也有人贊新皇仁慈,就憑莊文淵那樣的大逆不道,不滅九族,沒將倖存者充軍流放三千里,真算是厚道了。
反正公道自在人心,千秋功過只能任人評說。而莊家人進了昇平坊,又能有什麼好待遇?
一般的奴僕倒是容易買賣,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也不愁出路,然後那些年紀大些,但有一技之長的中老年人也漸漸有了去處,再加上在牢裡病死的,想不開自殺的,五六年的時間過後,一個幾百人的大家族就被拆得七零八落,天各一方了。
唯有莊瑾還留了下來。
每天天一亮就被帶到牙市上,給人挑牲口一樣挑挑揀揀,等到天黑才能回到昇平坊,喝口冷水,吃碗餿飯,聽無數冷言冷語,受無數折磨。別看他眼下看起來足有二十七八,其實人家芳齡二十一,出事時才十五,那樣的老態,全是給生活挫磨的。
念福聽得不勝唏噓,三品官的公子哥兒呀,眼下竟是比自己還低賤的奴隸。
官奴不比私奴,私奴有賣身契,還有主人開恩,發還自由的可能。官奴想得自由,必須遇到朝廷大赦。
但是,莊家人例外。
因為莊文淵是在痛罵高顯亂臣篡國是死的,如果赦免了他的兒孫,豈不是告訴天下人,莊文淵那樣罵都沒問題,你們也能跟著罵?
所以終莊瑾一生,都不可能等到赦免的那一天。唔……如果大梁朝滅亡在他前頭,那倒是不成問題。不過這種機率著實有點小,估計比中彩票還難點,所以莊瑾只能尋個好主顧,老老實實做一輩子家奴。
眼下,他看中歐陽康了。
歐陽康背地裡說起他來,也是眉飛色舞。此人實在是個人材,短短一面就看出幾個問題,而且個個切中要害。
首先,他看出歐陽康一個外地人獨居在此破宅,卻有京城的奴僕服侍,所以猜出歐陽康在京城有家,卻出於一些不方便說的原因,只得隻身搬到此處。
其次,從鎮遠侯府的下人出面買了奴僕送來,並著重挑了些懂經濟,會針線懂禮儀的官婢,證明歐陽康人緣不錯,有一定的升值潛力,但身邊配備較差,急需用人,所以他頭先才那樣的大膽一博。
不過被人看出他們買這所破宅,十有八九吃了虧的事,歐陽大少是斷然不肯提起的,只著重說他如何英明神武,裝腔作勢逼出了莊瑾原型,決意誠心歸服。
歐陽康說起此節頗為得意,可念福卻頗有些看不順眼,「人家正是倒霉的時候,你還這樣落井下石,很光榮麼?」
看她翻起的眼白,歐陽康急忙辯解,「他又不傻,我要真那麼小人,他肯服我麼?眼下咱們都是倒霉時候,他只有跟著我們一道吃苦奮鬥,幫著這個家越過越好,才有一線希望尋回親人。我不肯答應他,只是不想給他一個虛無飄渺的希望。哪裡是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