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一放鬆,就不大繃得住得了,原形畢露了幾個。
有些早熟的開始走神兒,不免會先打量了對手,然後思考對策。
比如,薩穆哈的孫女兒吳雅氏。薩穆哈因吳三桂反時拼命報信而得到康熙賞識,也算是三藩功臣,她的年紀與淑嫻相仿,正是競爭對手。小姑娘下絆子,能有多大的水平?正如淑嘉的小心思在姑姑們那裡還不夠看一樣,這丫頭的心思在這裡也不大夠看。
吳雅氏是滿洲正黃旗人,看漢軍旗就是斜著眼角往下,她祖父是在危急時刻報信的,石家姐妹的祖父是戰場上有錯挨罰的,心裡就更小瞧了人家。她看淑嫻坐在那裡不動,脊樑直直的,很有些鋒銳的意思,捏捏帕子,把眼睛轉到了淑嘉身上。這丫頭笑眯眯的,圓乎乎的,透著憨態可掬。吳雅氏判定,這丫頭傻。
有傻子不開刀,再拿她連累家人,真是老天爺都要看不過去了。
於是當太皇太后說到石家姐妹從杭州來,然後又對大家說:「那裡是個好地方」要她們仔細說說的時候,吳雅氏湊趣兒來了。
「還真是呢,好像看過書,說西湖邊兒上有好景,最值得看了。可惜書上寫的太多了,沒能記全,你們真有福氣。」
氣氛很活躍,越是這樣越能看出本性來。淑嫻也受了氣氛的感染,已經開始介紹了,蘇堤白堤,煙雨西湖。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淑嘉是個偽蘿莉,自制力略好些,心說,壞了,這樣出風頭,不太好啊!
大家倒還記得這是慈寧宮,有節制地開始了小聲討論,有認識的還互相使眼色,略有羨慕之意。吳雅氏也作出很感興趣的樣子,直接笑問淑嘉:「你怎麼不說話呀?我彷彿記得西湖邊兒上還有好景,只是不記得名兒了。姐姐沒說到,妹妹還記得不?」你姐姐說話滴水不漏,難不成你也一樣?
其餘小姑娘們也有被話題吸引的,就是不感興趣,見太皇太后似乎感興趣了,也要表現得很感興趣才行
。
有,岳飛廟。你敢答麼?
淑嘉微微嘟了一下唇,垂眼伸出食指揉揉額角,作痛苦思考狀,道:「阿瑪額娘帶著去看的姐姐都說了呀!」疑惑臉,「我光記得蘇堤白堤了,先生說造堤的是能寫詩又體恤百姓的,先生讓我們揹他們的詩,背得好慘。姐姐說的那是什麼景兒?姐姐知道麼?你提個名兒,我想想。」
軟軟蘿莉音,圓圓可愛臉,誰有這麼個妹妹都會覺得可愛想滿足她的要求。
丫頭,你越來越兇殘了!
周圍的感興趣的目前轉移到了吳雅氏身上,吳雅氏木了,淑嫻介紹的時候,把知道的全說了,除了岳飛那一畝三分地兒,忌諱,她知道。你讓吳雅氏說什麼呢?只好含糊著說:「我也不記得了,記得就不問你們了。」
皇太后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一直在聽,此時道:「那倒可惜了,不知道是什麼。」
您放心,太皇太后身邊一定有記得的,就是沒有,也能找出知道的人來。
聽說啊,薩穆哈家的就沒在下回進宮說話的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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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淑嫻對西魯特氏說:「真是好險,這是挖了坑叫妹妹跳呢!」實在是太生氣了,咱就是想放棄,也不能犯這種錯兒啊!西魯特氏一揚眉:「往後說話都小心了。」一面讓姑姑們加緊培訓,這回連淑嘉的程式都要加緊了。把要她們遷到莊子去住的事兒也撂下了,把兩人放到眼底下看著學習。
原本淑嘉這方面的功課不那麼迫切的,但是一連兩次都叫進去了,也不可疏忽。早上的課照舊,下午就全交給姑姑們了。各種規矩的學習也開始了,先是各種見面的禮儀,什麼時候行什麼樣的禮,見什麼人行什麼禮。通過他們的裝束分辨各人的身分,在不同場合用什麼方面打招呼。
見人不要板著臉,小姑娘要帶著點兒笑影兒才招人喜歡,也不能傻笑,那跟瘋子沒兩樣兒。說話也是,聲音不能大,那樣太吵沒教養,也不能像蚊子哼哼,那樣太小家子氣,不能說得太快也不能說得太慢
。表現感興趣的時候,可以稍微側一下頭……
吳姑姑原是跟著仁孝皇后的,皇后死後,她完全記得皇后的好,把這優點放大數倍,然後照著去培養淑嘉。
淑嘉總結:進了宮裡,你首先就得會裝。裝得高貴、裝得淡雅、裝得讓人覺得你有品味。再一條就是看人下菜碟兒,就算你想平易近人,遇著級別比你低的,還得讓他把禮行完了再平易。
淑嘉小朋友為了樹立她的良好形象,開始對著鏡子練習笑容、動作。這是她在穿越前知道的方法,還有貼著牆根兒站直腰,頭頂著本書練走路,兩端上放倆碟子。姑姑們直說:「有靈性。」
淑嘉好想哭,裝x是門技術活,要吃大苦頭。西魯特氏還天天盯著,不努力都不行。
如此一來,淑嘉的時間就更少了,在她滿頭包的時候,淑嫻次病倒。即使跟淑嘉有話說,她也不好意思問:「皇帝要我當小老婆怎麼辦?」這話憋在心裡,誰還不能說。
淑嘉得到訊息的時候剛剛把頭頂的碟子拿下來,揉著僵硬的脖子。等她到的時候,西魯特氏已經到了,在說淑嫻:「大夫總說你想得多,不要多想,哪怕明年不成,咱們家還能叫你沒了下場?」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原因了。
可淑嫻心裡有鬼啊,就沒聽進去。張姨娘在旁乾著急,聽了西魯特氏這話,急出一身汗來,什麼呀,怎麼能這麼洩氣呢?她晚上又摸過來說了一堆話。
淑嘉臉上發綠,淑嫻臉上發白,倆丫頭哪裡敢跟父母說她們的打算?宮裡沒有皇后,大家都是小老婆,這樣的好事兒誰肯放棄?都以為西魯特氏這是為了讓淑嫻寬心好應選,心事更重了。
八月十五的時候,淑嫻的臉色已經臘黃了,姑姑們、大夫們一直在說她心事多。西魯特氏去問,無果。打發張姨娘去問,張姨娘回來說:「怕給老爺太太丟臉,並沒什麼大事兒的。」西魯特氏打發人去告訴淑嫻:「你姨娘都與我說了,你不必擔心。我們自有辦法。」
淑嫻更擔心了,真怕家裡有什麼旁的意思把她弄給誰當小老婆去了。生母不頂用,別人不能說,淑嫻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淑嘉很憂愁,姐姐,林黛玉也不是這麼個憂愁法兒的,你有多久沒笑了啊?
即使這樣,她也不敢亂洩漏
。家裡養你這麼大是為了什麼?父親祖父不要想他們會特別開恩了,肯定會從家族利益考慮啊,這年頭,當然不可能由著你資源浪費不是?
如果西魯特氏對親生女兒感情更深一點,能夠縱容一點聽她說說意見,那麼在淑嫻這事兒上頭,為了避嫌她也不會把‘允許’二字從嘴裡說出來。甚至連意思都不會表露出來。
淑嫻自己也覺得不好,心裡卻隱隱有了解脫之意,就算死也不當人小老婆,她把這個意念傳給了淑嘉,淑嘉道:「別胡說了,哪就到那一步了呢?」說完獰笑道,「打聽惠妃不喜歡什麼,惹她討厭就成了!」
怕什麼呀,她終於想到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嫡福晉輪不上,側福晉什麼的,惠妃就有很大的發言權,只要她不樂意了,枕頭風一吹,康熙也不會計較這個?現在的有今年剛從宮裡出來的宮女當老師,問這個還不容易?於是拐著彎兒問各宮主子的喜好。
姑姑們說:「惠主子人很好,不必擔心,縱有小不如意,看在府裡的面子上,也不會為難的。」
此路不通!
淑嘉甚至在她眼裡看出了絕望的意思來,這才多大的年紀啊?遇事兒就這樣?也不對,青春期的孩子愛鑽年角尖兒,沒明著叛逆就不錯了。
算了,死就死,淑嘉把心一橫,找她哥哥去了。明著說是為了感謝富達禮同學非常有手足愛,給妹妹帶各種好東西。
富達禮是個好哥哥,但是年歲漸長,往後頭跑的機率就越來越少了,尤其有姑姑們進駐,更是小心謹慎,連慶德這樣不大在乎的也老實了很多。只有有藉口的時候才壯著膽子,隔幾天往後頭跑兩回。
富達禮正閒在家裡寫字兒呢,聽說淑嘉來了,便取笑道:「你整日眼睛裡都是姐姐,這會兒想起哥哥來了?」淑嘉正著急上火,好在姑姑們的訓練還是有了成果,沒帶出太多來,橫了他一眼:「你跟二哥哥越來越像了。」
富達禮差點兒被口水嗆著了,像慶德?可不是什麼好話啊。「說話這麼衝?怎麼了?」
「在想要是有個大嫂子,你會不會不那麼像二哥哥了。」
「你這丫頭
。」
「說真的,我可見過幾個明年要參選的,有些真不怎麼樣兒呢。你可要當心了。哎,差點兒忘了正事兒。」
富達禮擦擦手,踱了過來:「你有正事兒?來說說。」
淑嘉道:「是大姐姐,有點兒……」富達禮直接說:「她心思太重了!」淑嘉磨磨嘰嘰地把淑嫻的想法告訴了富達禮。富達禮失笑:「咱們家,會這麼自降身份麼?」
「那真是要是大阿哥那裡……」
富達禮揉揉她的頭:「瞎操什麼心!家裡人自有辦法。」
呃?看樣子你們想好了啊?!那還神神秘秘的,我們都快愁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啊?虧我還想曲線救國,過來跟你分析,想讓你把意思帶給爹媽呢,結果我沒開口,你們全都想明白了。
淑嫻得了富達禮的回覆,心情很好,當時表情就很愉悅,非常配合。弄得家裡人摸不著頭腦,富達禮把意思跟西魯特氏說了。西魯特氏的心情頗有點複雜,對石文炳道:「她犯得著這樣兒麼?心思了太重了,這可不好。」
話雖這樣說,還是張羅著給淑嫻準備參選的行頭。
選秀頭一輪必須穿藍色旗袍,不許化妝,素面朝天打辮子進去。過了初選,這才輪到進宮選看,有過關的,得留宿,這就要準備各種生活用品了。還有要戴的首飾、打賞的紅包等等等等。
石文炳笑了:「原是怕孩子埋怨咱們,這才沒與她說,沒想到反想到一處去了。阿瑪那裡剛有了法子,不用告訴她就能成的。阿瑪要是得意起來,可千萬不能說破。」
西魯特氏一面說:「哪有孩子埋怨父母的?」一面道,「富達禮有數兒呢,這孩子心細,淑嫻的心事還是他告訴咱們的呢。」
眼下的要務卻不是淑嫻的婚事,她還小,撂了牌子再在家裡呆兩年再嫁也使得。富達禮的年紀卻不小了,西魯特氏必要在這回的秀女裡給他挑上一個來。至於婚禮的準備事項,石家的底子不薄,從杭州的時候就開始攢各種家底兒,足夠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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