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嚐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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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沒有留善桐在祖屋吃晚飯。

問過了幾句梧哥的事,又和善桐說了說在京城的日子,她便吩咐張姑姑將善桐送回了二房的小院子。「免得你吃過晚飯回去,天黑路滑,要真滑倒出事,可不是說著玩的。」

冬日天短,此時雖然還沒到晚飯時分,但天色已經漸漸入暮。善桐出門的時候,正好瞧見堂屋裡擺膳,她只是撈了一眼,便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子,拉著張姑姑的手才要說話,院門開處,又有一個年輕少婦進了院子。

「張姑姑。」這位少婦卻是一口柔和的江南口音,她笑著和張姑姑打了招呼,見到善桐,眼睛一亮,又笑眯眯地逗她,「這是誰回來了?」

京城官宦之家,講究的是深閨養女,女兒家等閒是一個外人都見不到,不比楊家村裡,眾人說來都是五服內的近親,要擺官眷架子,必然招人非議。老太太又是樸實求是的xing子,一輩子都不肯拿老封君的身份壓人。因此這小五房主屋內時常是人來人往,要不是老太太xing子嚴厲精明,恐怕許多心中別有所求的族人親戚,巴結得要更殷勤些。

可這位少婦卻與尋常人不同——她出身楊家小十三房,雖說這一代沒有出官,人丁更是稀少,但早年家裡也是出過官的,家境殷實不說,她本人更是南邊書香世家出身,行事與一般村姑不同,很得老太太的喜歡。再者就住在小五房隔鄰,因此雖然常常過來走動,但家下人卻都不以打秋風的親戚來看待她。

「鵬嬸子。」善桐也笑眯眯地和鵬嬸子打了招呼,「是三妞回來了。」

鵬嬸子摸了摸善桐的額頭,又將手中拎著的一個小盅送到了張姑姑手上,「孃家人託人帶的醉蟹,也不知道伯母好不好這一口,沒有敢多送,伯母要是吃著好就儘管說——這本來是孃家人為海鵬預備的……他們還不知道,現在海鵬是不能吃這些海味的。」

提到十三房的主人,鵬嬸子臉上就掠過了一線黯然,張姑姑接過小盅,不免也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寬慰鵬嬸子,「今年冬天眼看著就到尾巴了,明年一開春,咱鵬叔準就好了!您也別太犯愁——來來來屋裡坐——」

鵬嬸子忙笑著搖了搖手,「家去還有事呢,本待打發人送來的,又怕她們沒吃過沒見過,不知道這是什麼。這醉蟹是好東西,最殺飯的,吃的時候斬些姜醋,蘸著吃最有滋味。聽說檀哥今兒從外頭回來了,正好給他加餐。」

她又問善桐,「你到家這幾日,怎麼不上鵬嬸子家裡玩啊?善喜惦記著你呢!」

善喜是十三房獨女,和善桐自然從小相識,雖然說不上是極為投契,但也自然有情分在。善桐忙道,「得空了就去找她玩兒!」

又不免和鵬嬸子打聽,「還以為今兒她也會出來玩呢——」

「她都九歲啦,也該學些本領了。成天傻玩那可不行。」鵬嬸子不以為然地道,還要再說什麼,窗子裡已是響起了老太太的聲音。

「是海鵬那口子?怎麼站在外頭說話,快進來暖和暖和!」

她平時和家下人等說話,語氣總是透著硬,但這一句口氣就相當軟和。鵬嬸子忙又衝善桐一笑,自己掀簾子進了裡屋。善桐眨巴著眼又看了看鵬嬸子的背影,這才跟著張姑姑出了院子。

一路上她都若有所思,經過巷頭小十三房的院子,還特地踮起腳尖,看了看院中的隱隱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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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家裡正是晚飯時分,就等著善桐回來入座吃飯。雖說王氏苦留張姑姑也一道在二房用飯,但張姑姑還是堅持告辭。乘著大人們客氣,善桐便鑽進淨房梳洗了一番,又換上了居家穿的一件絲棉袍子,這才溜到姐姐身邊坐好。又笑嘻嘻地對榆哥擠了擠眼睛,壓低了聲音嚇唬他,「祖母問起你了呢!說是要榆哥到主屋去背書給她聽!」

榆哥頓時面色大變,桌上也就立刻響起了一片低低的笑聲。只有楠哥略帶擔憂地問善桐,「祖母……還會考問咱們的功課?」

這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十一二歲年紀,身量敦敦實實的,看著就是一臉的憨厚。就是年紀小小,已經有了一點抬頭紋,使他看著多了幾分老成,合著話裡的稚氣,倒是顯得有幾分滑稽。這一問問得是情真意切大為擔憂,善桐倒被他逗笑了,乘著王氏還和張姑姑在門口客氣,便把聲調壓得更沉了幾分。「何止會考問功課,隨口發問,都是又難又艱深的題目,答不上來的,還要拉下去打板子。不信,你問大哥!」

楠哥臉上頓時也充盈起了恐懼,他轉過頭望向榆哥,聲音都有些微微發抖,「大、大哥……是,是真的嗎?」

榆哥反應慢,生平又絕不說謊,楠哥問他當然是不會有錯。不過他反應慢就慢在這裡:聽得楠哥此問,這位大少爺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低頭苦苦思索起來。殊不知他一邊思索,一邊已經將楠哥嚇得不成樣子,桌上眾人看在眼底,心中都不禁好笑。

善榴一腔委屈心思,被弟妹們這麼一鬧,倒是消化了七八分下去,她捂著嘴轉了轉眼珠子,又笑著問梧哥,「梧哥,你怕不怕?」

梧哥和楠哥同歲,不過小了他大半年,此時也是十一二歲。他生得更像二姨娘,面容秀氣精緻,又穿戴得精心,看著倒是比榆哥還有大家少爺的氣派。此時正漫不經心地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裡的油炸花生,聽得大姐一問,便抬起頭來徐徐道,「三妞又弄虛作假,狐假虎威。你怕不怕哥哥彈你腦門兒啊?」

善桐本來進屋後一直有幾分心虛,甚至都不大敢看善梧,此時被哥哥這麼一嚇,倒是覺得心底的悶氣絲絲縷縷消解開來,直比吃個糖還開心。她一把捂住腦門子,靠到善榴身上吃吃笑起來,呢聲道,「我怕!三哥擰人可疼極啦。」

張姑姑和王氏本來在門口說話的,此時忽然擰過腦門,衝著飯桌抬高了聲音,「三妞,咱們可還沒分家呢,這就叫起大哥、二哥來了?」

她這話一齣,屋內輕鬆愉快的閒話氣氛,頓時蕩然無存。王氏臉上掠過了一線不快,正要說話時,善桐忙站起來認錯。「是三妞一時忘形了。」

便又改口一個個稱呼過來,「大姐、四哥、六哥、七哥!」

二房久居京城,所有堂兄弟姐妹都不在身邊,誰會記得自己在家族裡的總排行?自然是大哥二哥的胡叫,此時善桐這麼一改口,都覺得有些尷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無人說話。

就在此時,榆哥卻一拍腦門,自然而然地應了一聲,「怎、怎麼?」便又轉過頭對楠哥認真地道,「放心,祖母雖、雖然認字,但也沒、沒讀過四書。不、不會問功課的!」

他居然要到此時才回答上楠哥的這個問題——原來剛才楠哥一問,善桐一推,榆哥便低頭沉思起來。梧哥說了什麼,張姑姑又說了什麼,他是一概無知無覺。眾人不禁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大笑起來,連張姑姑都不禁一笑,這才同王氏告了別,轉身出了屋子。

王氏心底卻是五味雜陳,她掃了榆哥一眼,又看了看張姑姑的背影,閉上眼微微地出了一口氣,才在桌邊坐下,舉筷道,「都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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