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心念電轉,一時間竟難得地犯了難,在幾個數字之間斟酌難下,咬了咬牙,索xing就問許鳳佳,「開啟天窗說亮話,少將軍,這一次你們過來,心裡是預算了多少呢?」
她掃了屋內眾人一眼,又道,「這裡都是自己人,說話不必忌諱,我老婆子年紀大了你也不必迴避,要覺得不方便說出口,就附耳密語一兩句,也讓老太婆心裡有個數兒。」
許鳳佳先看了兩個中年軍官一眼,又和桂家兄弟交換了幾個眼神,他摸著下巴還沒有說話,桂含春卻從容一笑,欣然道,「老夫人真是爽快,如此明人不說暗話——」
他便果然起身踱到老太太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
老太太臉色驟變,幾乎連想都不曾想,她斬釘截鐵地道,「這個數字,絕不可行!」
屋內的氣氛似乎一下就僵冷了起來,王氏反射xing地看了女兒一眼,見善桐一臉的懵懂,知道她也沒有聽著。便一心一意地望著婆婆,許鳳佳調整了坐姿,這個少年將軍已經沉下臉來,似乎並未習慣這樣不留情面的拒絕,此時身子前傾——竟活像一頭年輕的豹子,有了擇人慾噬的氣魄。就連桂含沁都一下睜大了眼,迷迷噔噔地望著老太太,沉吟著沒有說話。
桂含春卻是一臉的沉穩,他似乎一點都沒有動怒的意思,眼神甚至一直沒有離開老太太的眼睛,就這樣誠懇地盯著老太太道,「老夫人,這數字大了些,我們也是知道的。可將士們保衛的正是大秦的疆土,說得難聽些,定西到鳳翔就是八百里路,延安到鳳翔更近。士兵吃不飽肚子鬧了譁變,怕的不是他們擄掠百姓——我們桂家和許家的兵,還不至於這麼下作。」
說到此處,他不經意地頓了一頓,見老太太微微色變,又懇切地道,「怕的是北戎在我們自己亂起來的時候乘虛而入,那幫蠻子,老夫人您也是知道的……當年闖進來燒殺擄掠——」
「夠了!」老太太面色有些發白,她咬著牙道,「我老太婆活得久,見識過北戎的厲害,還輪不到你們小娃娃講故事一樣講給我聽!」
畢竟是久居人上說一不二慣了,老人家情緒激盪之下,對著這幾個身份不比二老爺低的少年將軍,居然也用了這樣的語氣。
眾人都尚未說話時,善檀已經歉然道,「先祖父正是沒於邊亂……」
桂含春忙一疊聲致歉,老太太胸口起伏不定,卻是半晌都沒有說話。屋內氣氛一時陷入僵局,許鳳佳咬著下唇沉思不語,神色越見嚴厲,似乎思緒已經飛出了眼前。桂含沁輪著眼珠子,看了看兩個軍官,又看了看老太太,他忽然問善桐。
「哎,三妞,昨兒在你身後那一位年輕的公子,也是你們家的世兄嗎?」
善桐氣鼓鼓地白了桂含沁一眼,雖然惱他自來熟地就叫了自己的小名,卻還是回道,「那是諸家的大少爺,也是昨兒剛到。我不認識他,只是見到了招呼一下。」
「噢,原來是諸家的世兄。」桂含沁拍了拍腦門子,回身就和許鳳佳拉起家常,「哎,說起來,諸家來這怕也是借糧的,許六哥,咱們可得提防起來,別讓諸家獅子大開口硬是搶先分走一份去。」
許鳳佳還未說話,老太太倒是忍不住開口了,「怎麼,他來村子裡,還真是借糧來的?我原以為是,可又……說起來也是甘肅有數的大戶——」
「今年收成不好,甘肅治安更亂,諸家是遭馬賊了。」許鳳佳低沉地道,「十幾綹鬍子匯合在一起,諸家村雖沒死人,可糧食幾乎也被淘換盡了。聽說是連種糧都沒有全保住……」
他神色嚴肅,語氣沉重,這一番話說得善桐倒發起了抖——她從來未曾想到,這馬賊進犯一事,居然會真的發生在自己身邊。
桂含沁又笑嘻嘻地道,「哎,二哥,都說這一次是多虧了諸大少爺出面斡旋,才沒出人命來著。不想這一次還是他出面張羅借糧,英雄出少年誒——他雖沒功名,可把你和咱許六哥比下去啦!」
桂含春穩穩當當地擺了擺手,「諸世兄一心要考武進士,這才不曾入伍,否則以他的身份,在江南謀個職位卻也不難。他志向高潔,我們如何能比。」
客氣完了,才又橫含沁一眼,低聲道,「你別老東拉西扯cha科打諢,仔細回去不給你飯吃。」
他雖然穩重大方,但對含沁卻似乎很是無奈,連這威脅,都透了三分無力。桂含沁扮了個鬼臉,卻似乎一點都不把兄長的威脅放在心上,他迎著老太太的黑臉,又看了兩個千戶一眼,欣然道,「世外姨祖母,您別瞪我,您瞪得我心慌——嘿嘿,許六哥,您也該揭盅啦,免得外姨祖母要用眼神呀,活吃了我。」
他憊懶無賴到這個地步,幾乎和溫三爺有得一拼,偏偏年紀小嘴又甜,不過剛和老太太認了親,東拉西扯就是一個外姨祖母叫起來,叫人有火也發不出。老太太哼了一聲沒有好氣,只是冷冷地望向了許鳳佳。
許鳳佳略作躊躇,便向前壓了壓身子,鄭重地道,「世家大族之間互相照拂,本是常理,尤其四姨夫雖然人在江南,但多次來信叮囑,請我們照拂族人。鳳佳受到諸家村一事震動,此來還帶了二十親兵,以為貴族守衛門戶之用——」
他話還沒有說完,老夫人已經動容,「難道是平國公威震天下,可以以一當百的三百親衛?」
這位身份尊貴的許少將軍面上掠過了一縷笑意,他傲然道,「正是親衛中人。」
只是這一句話,便有無限鐵血,噴薄而出。
老夫人一拍桌子,斷然道,「這筆買賣,我看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