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房兒子多,雖然也沒有出過官,但和宗房走得近,族裡有事也肯出面幫忙,在族中人望也不低的。他們家家產雖然不算豐富,但聲音響亮,能得到一句好話就省事多了。」老太太眯著眼,動了動手指,又把水菸袋推到一邊,打起精神續道,「又都是族田的管事……族庫的底細,他們心裡是最清楚的了。」
善桐雖然在楊家村長大,但從來只知道這家窮那家富,背地裡的故事竟是從來沒有想過,一時間倒是比蕭軍官聽得還更入神些。
「老三房呢,你們不用太cao心,那是小四房的大恩人,這些年來受到小四房的提拔。現在小四房的親戚上門了,當然沒有怠慢的道理。」老太太又徐徐出了一口氣,她略帶疲憊地道,「就是外九房要略略廢些心思——其實也沒有什麼,他們家和甘肅諸家是親戚,眼下諸家上門借糧了,當然不能怠慢。這樣一來,還肯拿出多少勞軍,那就要你們去下工夫了。」
她頓了頓,語帶玄機,「外九房別看聲勢不大,在族裡聲音也小,但你們卻不好小看了去——這是族裡唯一一戶經商的人家。現在的商賈能有多富,您心裡也是明白的……」
蕭軍官臉上就現出了貨真價實的感激之色,他站起身來長揖到地,同那夏軍官齊聲道,「老夫人盡心提點,下官等感激不盡!」
老太太擺了擺手,她刻板的臉上綻出了一絲笑意,「你們和海清也是同僚,大家共事,能幫襯的就互相幫襯起來,其實也不算什麼事兒……還有些沾邊就倒霉的宗房,越發一併告訴你們了。免得行事不慎鬧出口角,又是麻煩手尾。」
如此又說了一盞茶工夫,兩名軍官這才起身告辭,老太太牽著善桐一路送到了門口,正好善檀也送了三位少將軍從邊廂出來。幾人照了面,桂含春、許鳳佳都先看蕭軍官的臉色,含沁卻是笑眯眯地和善檀嘮嗑,「這可是表哥你說的,眼下糧食緊我不說什麼,日後等過了這一關,我上楊家村來找你,表哥可不許賴賬,你說得這些個菜名兒我是都記在心裡了——」
這個人油嘴滑舌,有時候有用,有時候卻簡直不分場合惹人討厭,善桐翻了個白眼,老太太在她身邊沒有看到,別人倒是都看著了。許鳳佳忍不住噗嗤一笑,桂含春搖了搖頭,唇邊也泛起了一絲笑意,他先給老太太請了安道了別,又轉向善檀客氣了幾句,才轉過身來,輕聲對善桐道,「世妹,最近世道不大太平,恐怕往下開春了之後還會有事,以後沒事,最好少出村牆……」
善桐不禁微微一怔:桂含春雖然也被她認作了壞東西,但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分明是帶了絲絲的關心與善意,溫厚醇正得讓人打從心底暖上來。倒是讓善桐有了三分自愧。
自己是有些誤會他了……說不定壞的只是許鳳佳和那個桂含沁罷了,這個桂家二少爺,是個好人呢。
才要開聲謝過,桂含春卻沒有等她回話,就又衝她微微一笑,就轉過身子,在善檀的帶領下出了院門。
#
這一行三位少將軍的來訪,當然在楊家村內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才只剛吃過中飯,就有些年邁的老人家拄著柺杖進了小五房的大門,慕容氏、蕭氏等人自然也沒閒著,老輩人來找老太太嘮嗑,這中間一輩的奶奶太太,自然是來找三太太、四太太了。反而是王氏因為才回村子沒多久,交遊究竟不廣,便難得地得了半日的空閒。她沒有去主屋蹭熱鬧,也沒有再竄門子,而是留在家裡和善榴一道張羅著支使下人們將這二進小院裡裡外外都擦洗了一遍,這才在炕邊安安閒閒地坐下來,和女兒嘮嗑。
「你嬤嬤奶奶說得對,這姻緣我看著倒是好的。」她一邊說一邊看善榴的臉色,「雖說是比你小了三歲,但出身好,身上也帶著官位,副千戶不管是不是實職,那也是正五品了。你爹運動了這麼半生,現在也就是個四品,將來能再上一步在三品告老,已經不錯了。武將就不一樣了,現在朝廷有戰事官位升得快,他做的又是見功討好的事……」
善榴抿著唇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輕聲道,「娘,我們不忌諱女方大,沒準人家忌諱呢?八字沒有一撇……」
「這不就是怕你忌諱?」王氏蹙眉道,「你先不忌諱了,娘這才能找人去打聽,去說合。桂家老九房那是沒得挑,一等一的好人家了。二少爺我也見過,比他那個弟弟要穩重得多,又不至於太固執死板,人雖然還小,但行事是有板有眼的一點都不掉鏈子。」
她喝了一口茶,又道,「如果他和世子爺的身份掉了個個兒,這話我就不提了。許世子年輕高傲目無下塵,我們這樣的人家,平國公府也不放在眼裡。再說又是將來的國公爺……這位要是大少爺,娘也不想高攀,偏偏又是二少爺——」
她見女兒不大說話,只是垂下頭擺弄著辮梢,輕咬下唇,一臉若有若無的倔強,便知道其實善榴還是顧慮到年紀差距,恐怕對桂含春也還有疑慮——畢竟是沒有親眼看過。女兒年紀越大,越是自重,也怕輕許了終生一生抱憾……
她又盤算了一番,才將此事按下,只寬慰善榴,「不要緊,就是問一問你的意思。我看你祖母也有些別的想頭……這幾個少爺倒是都還沒說親,沒準是便宜了你哪一個族姐族妹也說不定的!」
這件事不牽扯到自己,善榴就頓時鬆了一口氣,她也不禁露出笑意,低聲道,「要不是妞妞兒實在太小,其實說起來,桂二少和妞妞兒也就差了四五歲……」
姐姐沒說親,哪有給妹妹說親的道理?王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難得地頂了女兒額角一下,「你啊,有什麼好的都想著你妹妹,恨不得是先把世上所有的好東西先給了她,再想到自己!」
她頓了頓,側頭稍微一想,又自失地笑了,「不過眼下楊家村裡打著這個主意的人家,絕不止我們一戶。這件事終究還得看家長的意思,老太太要不願意出手,到底還是難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當然不可能私定終生,即使善榴本人滿意桂含春,這件事也要通過老太太的人脈設法輾轉託人提親,王氏和桂家素無往來,更重要的是對於西北人脈關係生疏至極,這件事要成,十分裡有三分在善榴,倒有七分在老太太身上。
王氏一邊喝茶,心中一邊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一時往窗外一望,見善桐從側門進了院子,一蹦一跳地往門外去了,又忙隔著窗子喊她進來問,「你上哪去?」
善桐眨巴著眼道,「我找善喜玩一會兒,直接進主屋吃晚飯去。」
她甩了甩手裡的小包袱皮兒,笑道,「善喜說借我幾本書看,我拿包袱裝了,讓張姑姑幫我抱回來!」
女兒真是大了,一天天越發知道上進。王氏本來還想說她幾句,聽善桐這樣一說,頓時一心柔軟,揮揮手放她去了,又隔著窗戶在暮靄中目送她出了門,這才轉過頭來繼續和善榆閒話不提。
那邊善桐出了門,卻如出籠小鳥一般,她見天色還早,又想找善榆等人玩耍,因還記得桂含春的囑咐,沒有敢往村邊走。想著善榆等人怕是在祖祠邊上的空地裡聚著玩耍也未必,便一路尋尋覓覓,蹦蹦跳跳地小跑了過去。才在半路,便又遇見許鳳佳從巷子裡踱出來,見到是她,又似笑非笑地招呼,「野丫頭,又出來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