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了善桐一眼,又看了看那老家人,一邊說一邊拉著桂含春往外走,只是略略壓低了聲音。「若是村子裡有事,這裡離村牆近些。我做主給親衛們起居,四姨夫也不會見怪的,不過這樣看,恐怕……」
輕輕幾句話,就把自己的反常給遮蓋得滴水不漏。
善桐一路緊緊跟在桂含春身邊,一邊聽許鳳佳和桂含春議論起了村子裡有多少適合親衛起居宿衛的地方,一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行動處處出人意表的世子爺。她不禁在心底又感慨了一句:一樣是十三四歲,看看人家,再看看榆哥……
可不知為什麼,小姑娘卻又隱隱覺得,這個世子爺這一番小四房祖屋來,倒是未必全為了親衛起居的事。
說穿了。這附近空著的院落雖然不多,但也決不會沒有,這樣的事如果可以談成,自然有宗房出面說話,比他自己自作主張似乎要來得方便得多……這個藉口看著好像很合理,仔細一想又似乎處處都有些牽強。
善桐眨巴著雙眼,想了半日又不禁有些好笑——人家找不找藉口,好像也不關她的事嘛!
不過,世子爺聽著似乎真的挺在乎楊棋的。說起來,楊棋現在也是……也是大姑娘了,難道——
可,可她畢竟是個庶女……雖說善桐自己是不大在乎嫡庶之別的,也從不曾看不起別家的庶子庶女,可京城裡的大戶人家,可不是這個做派。就是自己母親對庶子慈和一些,都有要好的伯母嬸嬸不以為然地告誡母親,「這庶出就是庶出,一家子將來的出息,看的還是嫡子!」
想到善榆,她心頭又是一痛,只覺得眼前這兩個出色的少年,簡直就是兩把尖刀,攪得自己眼睛一陣酸楚疼痛,幾乎就要流下淚來。
原來真正出色的少年郎,是桂含春和許鳳佳這個樣子的,雖然跋扈,雖然也有不足,但卻是這樣的……這樣的……這樣的不凡!
從前她也覺得,哥哥雖然反應慢了些,但和村子裡別家的男兒相比,其實也沒有什麼太不對的地方。村子裡不識字的人也不少,不讀書的人更不少。哥哥的小夥伴們,也沒有嫌棄他是個榆木疙瘩。娘一提到哥哥就傷心成那個樣子,其實多少有些多愁善感了。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是自己見識太少。原來真正優秀的少年,竟是眼前這兩個少年一樣,出身大家舉止有度,年紀雖小,心機卻已經深得自己看都看不透。自己在這兩人跟前,就像是真正的小妞妞,要抬起頭來,才能望得到他們的腳底。
自己見過的所有青年少年裡,也就只有檀哥,可以和這兩個人比一比了!
要是哥哥沒有發燒,要是哥哥沒有……今日的他,也許就是這兩個人現在的樣子!
一時間,她忽然明白了孃的傷心,在這一刻,善桐只覺得自己心頭**辣的,就像是有一把火燒到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燒得她已經是一眼的淚。
她不敢開口,唯恐自己的聲音已經哽咽。只是鬆開手想要揹著臉去擦掉眼淚。沒想到手一動,桂含春就看了過來。
雖然天色漸漸地黑了,但他還是一眼就看出了善桐的不對,一時間倒是嚇了一跳。忙柔聲道,「嗯?三世妹?好好的,怎麼哭了?」
善桐也嚇了一跳,她忙扭過頭去,逞強道,「我——我沒事的!我才沒哭!」
卻是一開口,聲音裡就現出了哽咽。倒讓許鳳佳也看了過來,兩個少年交換了一個眼神,均感到了少許無奈。
桂含春思前想後,只覺得善桐可能是之前一個人在院子裡受到驚嚇,本來情緒就不夠高昂,在裡院又受到許鳳佳的呵斥——一時間委屈之意上湧,又沒被安撫,因此越想越不舒服,這就哭了起來。
還真是個孩子!他有些哭笑不得,但見善桐背過臉去,肩頭一抖一抖的,又覺得這倔強的小姑娘雖然稚氣未脫,但卻也很可愛。便沉了臉衝許鳳佳使了個眼色。
許鳳佳心中的想法,自然也和桂含春相類,他猶豫了片刻,面上雖有不耐,卻也勉強伸出手來,拍了拍善桐的肩膀,溫言道,「嗯……野丫頭,剛才瞪你那一眼也不是有心的——你還真和善禮很像!嬌生慣養得很,受一點委屈,就要哭起來。」
想到遠在江南的親表妹,他的眼神又柔和了下來,話中也帶了溫情。「偏偏又這麼倔強,哭就哭了嘛,還不肯認!」
又哪裡比得上那個心機深沉的庶女,怎麼都沒有眼淚……自己都bi成那樣了,在她眼裡浮現的,除了從容,還是從容……
孩子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善桐才一露餡,心底就覺得羞恥:當著兩個外人的面如此失態,不是大家女兒的做派。她抹去淚水,又深吸了口氣,將鼻中的酸澀嚥進了喉嚨裡,清了清嗓子,才啞著聲音,正正經經地對許鳳佳和桂含春半福了個身,低聲道,「是三妞失態了,請兩位世兄不必在意。許世兄更不必往心裡去,三妞是……」
她也不約而同,想到了剛才在院子裡的那一段獨處。「是自己嚇自己,想到了村子裡的怪談故事——」
她略帶羞澀地一笑,桂含春和許鳳佳對視一眼,也都笑了起來。桂含春又為她正了正皮帽,道,「不要緊,不用怕,有我們在呢。」
他自己沒有妹妹,見善桐哭過之後面色嫣紅,色比林檎,雙眼泛著粉紅柔光,竟是可愛可憐得很。一時間心底倒是微微一動,想道:這丫頭真是又古怪,又……又挺可愛的。雖然晚熟得很,稚氣未脫,但行動也的確有大家風度。
一邊思忖,一邊又笑道,「嗯,告訴你,鬼怕惡人,也怕我們當兵的丘八爺。有個當兵的在啊,它們才不敢來的!」
他雖然秉xing沉穩也不乏趣致,但畢竟嚴肅一些,又靦腆得很,一向迴避女眷——和弟弟們說話哪裡會這樣溫言細語,這哄小孩哄得是疙疙瘩瘩的,語調很有故作歡快之嫌。善桐還沒說話,許鳳佳已經忍不住捧腹大笑,他頂了桂含春一下,笑道,「桂二哥,你這樣說話,我雞皮立起來了!」
桂含春還未說話,善桐也不禁噗嗤一笑,笑聲脆亮,聲若銀鈴。兩個少年人頓時都鬆了一口氣,帶著善桐步出了院門,許鳳佳站在門口,回身和老家人說話。桂含春才欲迴避,低頭要和善桐說話時,卻覺得小女孩的身形又僵硬起來,他有些不解,順著善桐的眼神望過去時,卻見巷子對過那戶人家的院門大敞著,一個憊懶青年正站在門口,不知和誰說得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