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出口來,海和叔先是一驚,隨後便拍桌子笑道,「好聰慧的姑娘家!」
這時候海和嬸已經泡了茶進來,他便指著善榴對海和嬸道,「你成日誇小二房的善婷聰明,怎麼樣?小五房的大姑娘也不差嘛。」
善榴只覺得眾人的眼神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連諸燕生都略帶驚訝地看著自己,不知怎麼,面上就是一紅,她站起身來帶著弟妹給海和嬸問了好,海和嬸果然是握住她的手好一頓誇,又問,「有人家了沒有?叫什麼名字?」
長輩有問按理是不能不答的,但當著年輕外男,善榴又實在有幾分不好意思,她臉上越來越紅,還沒來得及說話,善梧已經在旁道,「海和嬸,我姐姐還沒說親呢。」
善桐緊接著笑道,「諸大哥,後來呢,後來呢?我姐姐說得對不對呀。」
諸燕生又看了善榴一眼,才點頭道,「鬍子們都是走老了江湖的,我一說報信的人已經出了村寨後頭抄小道去蘭州了,他們頓時也不往裡闖。都說自己今年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一點糧食都淘換不到了,這才打了諸家村的主意。於是大家便坐下來商議,到最後商定了給一人三百斤糧食……」
這一次卻是善梧問了,「既然報信的人已經去了,諸大哥你幹嘛還真給他們呢?拖一拖時間,等官兵來了,他們自然退走——」
諸燕生望著他,溫和地道,「世弟,官兵可不能抄小道過來,且不說走大道要繞遠路至少一日一夜工夫,就說他們來了,鬍子們就堵在村口,一發急往裡殺進去,那就是人命呀。」
善梧這才明白過來,不禁紅了臉訥訥地道,「是小弟沒有想到。」
就是善榴亦是在諸燕生開口後方才想到這一點,她不禁看了這青年一眼,諸燕生不巧又是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觸,善榴便微笑道,「世兄真是機敏練達,勇於任事。難怪村裡的老老少少,會將這樣的大事交到世兄手上。」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和諸燕生搭腔,諸燕生面上微微一紅倒是有些靦腆,他又咳嗽了一聲,含糊地道,「世——」
因為善榴沒有通報年紀,諸燕生就不敢以兄長自居,海和叔看在眼裡,倒有了幾分好笑,他摸著鬍子慢吞吞地道,「燕生你今年是十八歲吧?我記得小五房的大姑娘今年是十五歲?十六歲?」
見善榴微微點頭,低聲道,「今年十六。」
諸燕生便緊接著道,「世妹真是過獎了!眾人敬的哪裡是燕生這個白丁呢,多半還是看在家父的面子上罷了。」
能把事情看得這樣清楚,便越發是個明白人了。這樣的人物,如果諸總兵有心,早就可以放到身邊做個軍官,少說也謀個出身,怎麼到如今似乎身上連個官都沒有,穿戴得這樣樸素……
善榴出身京城,日常往來時暗地裡掂量斤兩幾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這心思只是在心頭一轉就又被她拋開了,她矜持地笑了笑,並不接話,只是目注妹妹,善桐便道,「哪兒啊,我看諸大哥真是能幹得不得了!將來一定能登閣拜相,做個大元帥的。」
眾人越發一笑,善梧閃著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諸燕生,又垂下頭去並不說話。善楠和善榆卻一無所知,善榆還纏著諸燕生說了好些細節,問他一共給了鬍子們多少糧食,如何如何。諸燕生有的答了,有的便含糊過去。尤其是給了馬賊們多少糧食這件事,善榆問了兩次,他都沒說。
善榆還要再問時,善榴恐怕他追根究底失禮人前,忙橫了他一眼。又笑著起身向海和叔告辭,「弟弟妹妹們年幼喜事,給您添麻煩了,正月裡給您拜年,也請您好歹上我們家坐坐。」
海和叔一家雖然是族裡有名的富戶,但因為做的是糧油生意,始終露了下乘,一般人家倒是不大看得起外九房。以善榴金尊玉貴的身份,肯這樣和和氣氣地和他說話,海和叔自然是喜出望外,笑得見牙不見眼,沒口子地誇善榴,「大姑娘真是會說話,真是和氣!」
又苦留一行人吃午飯,這個善榴自然無論如何不會答應,只得和諸燕生一道,將眾人送出了院子。
善梧跟在姐姐身後出了院子,他轉了轉眼珠,忽然笑道,「我打賭,我能從這兒一口氣跑回家,都不歇!」
善桐第一個中計,拍著手笑道,「我不信,我不信!」
孩子們互相追逐,立刻就去得遠了,望江害怕他們跑出事來,也追在身後急忙過去,一時間只得善榴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院門口,她倒有了些愕然,只得回身笑道,「海和叔請別再送了——」
又看了諸燕生一眼,低聲道,「諸世兄也請留步。」
諸燕生的眼睛好像又被什麼粘在了善榴臉上,過了一瞬再扯回來,他再咳嗽了一聲,也低聲道。「嗯,世妹慢走!」
善榴這邊回身要走時,那邊海和叔又道,「哎對了,大姑娘,你叫什麼來著?幾次要問,幾次都被打了岔。」
長輩用心,至此可說昭然若揭,兩個年輕人臉上一下都熱了起來。善榴待要不說,又覺得實在沒有禮貌,只得儘量大方地道,「我叫善榴,石榴的榴——」
她眼神掠過諸燕生,也停了停,一想自己真是忸怩作態,不禁一笑,索xing放開來衝諸燕生點了點頭,便追在弟妹們身後,拐出了巷子。
海和叔看了看諸燕生,又歪著頭想了想,他叼著菸斗咧嘴一笑,忽然一扯諸燕生,笑道,「大侄子,昨兒家裡有事也沒顧得上和你說這糧食的事——你放心,你放心,多少年的交情了,又沾親帶故的,難得開口,海和叔不會讓你走空的,村子裡別人來了,那是別人的事,咱們的事是咱們的事——」
諸燕生眼睛一亮,他的神色越發開朗,一邊轉身一邊道,「老叔的高情厚意,燕生日後是絕不敢忘……」
海和叔又送了善榴的背影一眼,見善榴始終未曾回顧,心中倒是又有了些不穩,他偏著頭想了想,吐出了一個菸圈,合上院門,又和和氣氣道,「大家自己人何必這麼客氣?只是現在村子裡還有一件事你想必也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