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含沁拋了拋凍柿子,又將話題拉了回來,輕聲道,「把你帶出來,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可沒你想得那麼容易。別看他是次子,可在我叔叔嬸嬸心裡,分量比長子不輕,這門親事,我嬸嬸是寄予厚望的。要坐上桂二奶奶的位置,你還得花不少心思呢。」
就算明知道自己許配給桂含春的可能xing,幾乎就比……就比河水倒流要大上那麼幾分,但善桐依然不禁被桂含沁話裡的鉤子勾住了,她沒有做聲,只是默默地抬起眼來,望著桂含沁,聽他往下說。
或許是少有人這樣慎重地將自己的話聽在耳朵裡,桂含沁顯得格外容光煥發,他雖然還是那睡不醒的憊懶樣子,但半睜半閉的丹鳳眼裡,已經放出銳利的光芒。竟先拉著善桐在窗邊坐下,讓兩人都沐浴在冬日暖陽之中,擺出了長談的架勢,才徐徐地道,「從前你不肯認,我也不便多說。現在倒不妨告訴你,老九房雖然人口簡單,但內裡也不是沒有故事。我大哥含欣的婚事,就說得並不太好。」
他頓了頓,見善桐眼底放出了好奇的光,便低聲叮囑了一句,「這件事,只告訴你娘同你祖母,別人是一句都別多說……大哥的婚事已經說定了,其實就是慕容家一個遠親的女兒,家裡就是二十來頃地,聽說我大嫂在農忙的時候,還要到田間送飯。」
以桂家老九房的聲勢,承嗣的宗子要娶這麼一個媳婦,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了。要是在從前,善桐可能也就當個稀奇事兒,聽過就算了。此時卻是一聽就瞪圓了眼,腦中流過了無數的利害關係:宗婦如此,將來族人如何心服?長媳出身這麼低,往後的媳婦們該怎麼說……
過了一會,她才透出了一口涼氣,慢慢地道,「要是這樣,以後你們老九房那麼多事,都得落到……落到桂二哥的媳婦身上了吧?」
這句話雖然是問句,但卻問得極為肯定。
官宦人家的夫人,本就不是尋常出身的農戶女兒可以勝任的,要知道大秦豪門世族不少,宮中女眷也不稍停,雖然不多幹政,但社交活動卻極為頻繁。一個拿的出手的主母,可以貌似無鹽,但卻決不能舉止粗魯,一個農戶人家的女兒,不經過多年訓練薰陶,是不可能站到前臺,代表桂家來交際應酬的。即使經過多年訓練,她能不能勝任這個交際的職責,都相當惹人疑竇。
這還只是一個方面而已,遠的不說,近的比如王氏,比起兩個弟媳婦,她就要多出不少工作,今年回鄉之前,還要和管家一道打點年禮,將管家留在京裡專事送禮,免得在路上耽擱了沒能及時到家壞了禮數。這麼多林林總總的工作,箇中輕重很難拿捏,幾乎每一個主母身邊,都要有深諳此道經過專門培訓的大丫環提點主母,望江之所以特別受寵,就因為她也是受過這種訓練的。
除此以外,還有主持中饋,平衡族中勢力的種種工夫,說起來沒個盡頭,但對善桐這樣的官家嫡女來說,即使她受到的教育並不是那麼正統,但多年來耳濡目染,早已經視作尋常。她一直以來所隱隱畏懼的也並不是這些工作,而是在這份工作之外必須存在的鉤心鬥角。小丫頭覺得自己的腦子實在是太笨了,很容易被人算計了去……
可不管怎麼說,會為長子說這一門親事,老九房的行事也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桂含沁見善桐目光閃動,還以為她想到了歪處,忙彌了一句縫,「倒不是因為有了什麼不才之事,非得這麼做不可。」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臉上掠過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緒,「是我大哥太喜歡未來的大嫂了,喜歡得不成,嬸嬸也沒有辦法……反正一來二去,這門親事她是已經發了話,定下來了。」
沒等善桐回話,他又振作起精神來,從眼角瞟了善桐一眼,見善桐一臉若有所思,倒是甚感滿意,「這下你明白,為什麼我說你想嫁進桂家,還沒那麼容易吧。」
長媳不能承擔主母的責任,就只有由次媳來承擔家務了,這道理善桐是明白的。不過她尚且並不明白桂含沁話裡最核心的那層意思,見桂含沁拿丹鳳眼瞥著自己,似乎自己若不明白,很有要鄙視自己一番的意思,忙又開動腦筋,細思之下,這才明白過來——就好像祖母也不是對桂家這門親事不心動,但想到的卻不是大姐善榴,而是二姐善桃一樣,世家大族之間的聯姻,除了看人品,最重要當然還是看門第了。
祖母和母親說起來的時候,都是把二奶奶的位置當作了次子媳婦來看待,當然就覺得這門第是夠了的。可現在長媳不大行了,門第又這麼低,次媳的門檻肯定相應就得高點了……按這個標準算,恐、恐怕大姐還不夠數呢……
善桐心中一動,一時間倒是根本不記得為自己沮喪,她似乎是已經看到了一條最恰當的路來解決姐姐的婚事,並且可能還不費吹灰之力,不用激起一點爭吵……
她臉上非但沒有蒙上失望之色,反而隱隱亮了起來。這多少讓桂含沁有些意外,才要再說點什麼提點這個小表妹,告訴她嫁進桂家之事雖然難成,但畢竟不是沒有希望,鼓舞鼓舞她計程車氣,窗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悅耳的刺啦聲,隨後便是一陣肉香飄進了窗門。
——畢竟是除夕,晚飯吃得早,才過午飯沒多久,年夜飯就開鍋了。善桐聞著這誘人的味道,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喃喃道,「是我最愛吃的燜羊肉,你聞聞這香,一定是張姑姑煉羊油呢!」
才一轉頭,卻看見含沁一臉的苦色,喉頭一動一動的,似乎有些想吐,小姑娘著慌了,「幹嘛呀,怎麼忽然就這樣了!」
含沁擺了擺手,又咽了口口水,才苦笑道,「我一聞羊肉味就不舒服——沒事沒事,就是忽然這一下有些受不了,咱們說回正題……」
「說什麼那?」門口忽然又響起了低沉的招呼聲,善桐回頭一看,見是許鳳佳站在門口,便衝他扮了個鬼臉,道,「說小四房七妹妹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