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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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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桐先還有些納悶:這當口上門,擺明了是問糧的,客氣客氣,大家面子上做到了也就是了。祖母這裝得有些過了……

她暗自按捺下了心頭的疑問,聽祖母和族長又客氣了幾句,末了竟要起身告辭了,族長一疊聲地留客,到底還是把老太太留了下來。

「就是老嫂子不上門,我也要派人去請的。」楊子沐終於是吐出了實話,「這裡有件事,我們一時間還很難下個決斷呢。」

老太太不動了,一揚眉看著族長,老人家卻又不著急了,喝過了一盞茶,才慢慢地道,「老帥們是這個意思,這借糧呢,當然也不能白借。是朝廷兵馬又不是鬍子,做事都是憑著理字的……」

他嘆了口氣,又有一絲嘲諷地笑了,「至少面子上總是過得去。世子爺說了,老帥們的意思呢,這糧食借出去,算利息,三分。利息是還錢還是還米都行,等後邊的軍餉到了,一應歸還,一分都少不了咱。」

三分的利,算是高利貸了。如果限期沒還,利滾利可是一筆可觀的數目。不過世子爺既然沒有言明歸還期限,借一年是三分,借十年也是三分,後邊軍餉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頂不得真。

老太太揚起眉毛,聽宗長續道,「此外還有,三個國子監的缺額,不拘是秀才還是舉人功名,願去都能進去,這是熱心軍事輸捐錢財,由太子爺奏請皇上特批的。這邊糧食交割清楚,那邊人就能上路進京讀書了。不過為了做得好看些,這家人的糧米就不能算利息了。世子爺意思,哪家捐得最多又有秀才的,這名額就給了哪家。」

善桐年紀小還沒有怎麼樣,老太太已經先叫了一聲厲害,她旋即又沉默了下來,過了半晌才道,「老帥們是心急了……恐怕前線,是真的缺了糧食。這樣費盡心機地來擠,是要把最後一點餘地都擠出來啊。」

族長也是有煙癮的人,見老太太手指彈動,忙吩咐楊海明,「給你伯母敬菸。」

楊海明到了這樣的場合,卻是一句話都cha不上來了,只是肅容靜聽,得了父親的吩咐,忙站起身來為老太太舉過一袋水煙,老太太也不謙讓,由得善桐服侍,和楊子沐對著吞吐了半日的雲霧,才低沉地道,「老哥,聽我一句勸,這利息沒得話說,為使族人心服,那是一定要受的。國子監讀書的事,還是緩著點辦。」

她猶豫了一下,又道,「你們家也不是沒有秀才,我看,最好和老三房、十六房商議一聲,三家分了,也就算了。不必再橫增枝節,不然,倒是隻讓老帥們得意了,對村子也沒什麼好處。」

老太太是什麼xing子?往壞了說,那是有幾分清高孤介,正直到極點的老腦筋,往好了說,就是急公好義處事公道。西北畢竟不比江南氣旺盛,好先生少,能進京城國子監讀書,若是本人有幾分才學的,將來一飛沖天的機會就大得多了。楊家村畢竟是百年望族,讀書人不少,秀才就有十好幾個,不第舉人也有七八個,這三個名額雖然沒有明說,但無異於是給這些人一個自由競爭的機會。卻偏偏是祖母建議,將這三個名額給昧下來——善桐一下都有些懵了,就是族長父子,似乎都始料未及,半晌沒能說得出話來。

「老嫂子這是老成之言啊。」楊子沐清瘦的面容,在煙氣中倒是帶了幾分飄飄欲仙的味道,泥雕木塑一般呆滯了許久,他才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咳嗽著道,「滿村子裡能看透這一點的人,除了老嫂子又能有多少呢……只是這個名額,我們宗房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要的,老嫂子看,善檀大侄子也是有功名的人了——」

「善檀父親也是有品級的,官生他是跑不掉的。」老太太擺了擺手,「這個缺我們也不敢吃,老哥心裡有數,借糧這件事我們小五房出力不少,越是這樣就越要避嫌……」

楊子沐神色有些發苦,善桐平時也是見慣族長爺爺的。總覺得他雖然老說些笑話,看著和氣,但其實從容不迫,似乎很少有被難倒的時候。直至今日,才發覺他畢竟已經年過花甲,是個老人了。

再一看宗子楊海明,雖然也是三四十歲的人了,但在兩個老人精跟前,還是有些稚嫩,聽到兩個長輩的密斟,面上更是神色變幻陰晴不定……

她一直覺得雖然擺在楊家村之前的困難不少,但這麼多大風大浪都過去了,眼前這個波瀾,必定也能平安度過。可此時小姑娘心裡明白了:沒有哪一道坎,是能平平安安熬過去的,從前不覺得,那是因為有長輩給掌著舵呢。

「老帥們真是拿住了我們楊家村的命門了。」又過了一會,楊子沐才徐徐地道,「是啊,這三個名額,哽著脖子要私吞,我看沒誰有那麼大的膽子。要吐回去不吃這個餌,可這個餌又實在是太香了,也真的捨不得……老嫂子,你說得有理,我也是難下決心那。再說,你這邊要瞞,人家那邊一下揭開來,還是一樣難做人。」

老太太哼了一聲,很有些悻悻然,她說了半句,「看著都是好孩子,想不到如此——」

話卻又斷在了嘴裡,兩人相對沉默了一會,她便站起身來,柔和地道,「老哥要為一村人謀劃,實在是辛苦了。家家多出,那族庫少出一點也沒什麼,只是太小氣了,大家背後也難免說三道四,箇中分寸,老哥還是要把握清楚。」

楊子沐神色一動,笑容更是有些苦澀,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也站起身來,「我送老嫂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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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暗藏機鋒的問答,讓小姑娘一路琢磨回了小五房祖屋,還不肯出去,只是在老太太身邊為她捶著腿兒,自顧自地低頭沉吟。

會聽得出章,就是可造之才。老太太歇過了一口勁兒,又閉著眼小睡了片刻,稍微緩過精神,就把善桐叫到身邊,沉聲道,「問吧,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出來。和外人儘管繞圈圈,和自己人,咱們有一說一。」

善桐想到自己和母親卻是又算計了老太太一會,多少有些心虛,在心中默唸了幾句‘妙在清濁兩可之間’。這才脆聲問道,「不懂的主要有兩點,第一,您為什麼那樣客氣,始終繃著不肯說是來談借糧的事的。第二……就是這入監讀書的名額——這不是好事嗎?可您為什麼卻似乎並不太贊同?」

嗯,這是看出了戲中三昧,沒問宗學的事,看來是已經讀懂了宗學一事到底壞在哪裡。

老太太就直起身子來指點小孫女兒,「為人處事,雖然立意要正,但也要有足夠的手腕,不被人所拿捏。宗房再怎麼說,也是村子裡一號人物,借糧的事必須他們主持。這當口你撞上去一頭熱血地說這說那,人家反而容易懷抱疑慮。欲擒故縱,只是雕蟲小技,卻也不得不為。」

見善桐有恍然大悟之意,她又閒閒續道,「至於這三個監生名額用心深在哪裡,你畢竟年紀尚淺,沒能品出味道,也不算什麼。其實無非就四個字,僧多粥少,為來年計,最好別讓各房舍生忘死地追求這玩意兒。私底下能退就退了,不能退,各大戶分一分,大家心裡也好受些。」

大戶自然是要多出糧食的,把三個名額暗箱cao作過去,人家心底自然也寬慰了幾分。比如說老三房和十六房,家裡都是有秀才的。這彎彎繞繞善桐自然已經明白,得到祖母一語點醒,她福至心靈,忽然恍然大悟,「其實族長爺爺也就是在找藉口吧,他要是私底下退了那三個缺額,世子爺也未必會自己挑明瞭拿出來為難他……借糧的事,還得指著宗房幫忙辦呢。」

老太太唇邊浮起一抹欣慰的笑,她沒吭聲,由得孫女兒繼續往下說。「僧多粥少,為了能夠理直氣壯地得了這個缺額,大家自然是踴躍借糧,數目擺在那裡,大家多出,宗房自然少出……難怪,他們自己不要那個缺額,原來還是想為族庫多留點糧食!」

她自覺看透了宗房的伎倆,頓時就有些不屑,「真是把族庫都當作是他們自己的私產了!」

「族庫本來就已經是宗房的私產,他們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老太太犀利反問,「三妞,咱們要臉,架不住有些人不要臉啊……這麼多年經營下來,族庫除了宗房,誰還有資格過問?他們想著自己多留一點糧食,也是題中應有之義。畢竟要是各房都不肯出,餘下的還不都要攤到族庫裡去。」

她說得自然有理,但善桐依然不禁有些憤憤然,「族庫是他們的,宗學是他們的,損公肥私,這個宗房還要來幹嘛!」

「也不能這樣說。」老太太卻沒有和從前一樣,鼓勵善桐的鋒芒,她略帶不滿地掃了孫女兒一眼,淡淡地道,「有私心較量,是人之常情。宗房大節上始終還是無虧的,也就是這些年族長有幾分糊塗了,約束不了兒子們,這才鬧出了幾件不像話的事。」

頓了頓,想到善檀幾乎已經長成,除了閱歷不夠,格局還小之外,這些事上是無需自己費心的了。唯獨小孫女年紀不大,尚需見識場面,增長眼界,便下了決定。「也罷,明兒的小會就帶著你去,讓你開開眼,見識見識宗房的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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