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就兩萬石,十萬大軍,夠吃多久,就是實打實地發下去,也就是半個月的工夫。人家又為什麼要廢這麼大的勁兒,連少將軍都派來了做筏子。
從前沒長大的時候,成天都覺得大人的世界很複雜,如今自覺已經長大了,覺得大人的世界沒那麼複雜了,很多事兒自己也可以辦了。善桐才赫然發現,到了正經場面,自己的腦子,還實在並不夠用。處處都落後了一步,雖然已經能看懂大部分的鉤心鬥角,卻總是要等人家的招出了,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裡面還蘊藏瞭如此心機,是自己沒有看明白的。
她能想到的,各房房長自然不會想不到,眾人又起了些小小sao動,老族長面色數變,終究是道,「唉,老嫂子這樣說了,那咱就這樣辦。」
他就又咳嗽了一聲,才慢悠悠地道,「這一次呢,朝廷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的難處。老帥們特地請旨,得了三個國子監的恩生空缺,三個京衛武學的恩生缺……」
到底還是瞞了點家底。
老太太本來用意,是想催促宗房說出真實數目,不想族長反而順水推舟,到底還是要把監生名額的事放到檯面上來說。她不禁大皺其眉,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偏過頭來,讓善桐伺候著打起了一袋水煙吸了兩口,才低聲吩咐孫女,「你仔細看看,這就是你老叔祖的手段了。」
善桐自然看得明白,深知這才是戲肉所在,之前一切不過鋪墊。族長是先摸了摸各房的底線,再祭出這一招來。如此各房如果對此名額有意,則勢必不能加得太少,尤其是那些對恩生名額勢在必得的人家,必定會互相攀比。如此一來,踴躍捐輸之餘,族庫要出的份額,自然也就少了。
她不禁微微一笑,也壓低了聲音回祖母,「叔祖還是厚道呢,按著我來,族庫說不準是一兩穀子都不用打了。」
「哦?」此時屋內已經起了一陣嗡聲,老太太興味盎然,索xing也和小孫女竊竊私語,「那依你的辦法,該怎麼樣呢?」
善桐扒在祖母耳邊,輕聲細語地道,「要是依我呀,我這會子就說,大家也不急,回去想想,想好自己能出多少了,再來找我說道。留個數字就好了,到時候誰出的多,名額自然就給誰了……」
她話才說了一半,族長已經笑道,「大家不用急,動用族庫總要告訴全族一聲,正月初十在宗祠有個大會。初十之前,各家願出多少,往我這說一聲也就是了。」
居然和善桐的主意不謀而合!
老太太一下有些心驚,一面是心驚孫女兒居然如此聰明,小小年紀,和飽經世事的族長都想到了一塊。另一面,她也是老人精了,幾乎是一下就看出了這主意的厲害。
眾人暗中攀比,唯恐不高,不能得中那難得的恩生名額,這是看得出來的事。只看老三房和老十六房那摩拳擦掌的樣子,就知道這三元之中,他們是必定要佔上兩元的了。餘下一元,族內多的是人家巴望著呢——再加上武學門檻低,武秀才的功名也好拿一些,不能走路,走武路那也是功名……好些人家已經流露出了蠢蠢欲動的神色。這一招一齣,恐怕宗房是不用動用族庫多少,就已經可以湊夠數了。
宗房小氣,本來是宗房的事,也沒甚好說的。可天下亂象將起,一家一族如果不能緊緊抱團,只怕覆滅就在轉眼之間,不能再由著宗房這樣鬧下去了!
老太太掃了屋內一眼,見眾人臉上寫滿了計較,竟是沒有一人和她一般憂慮,一時間不禁大起無奈之感,嘆了口氣,振奮精神正要說話時,只聽得耳邊又有人問道,「伯祖母,您……打算出多少哇?這恩生,是打算便宜了善柏,還是善桂呢?」
也是有些見識,知道善檀同善榆他們,用不著這恩生的名頭,也能蔭庇進國子監讀書。
這話一齣,屋內的眼光頓時又刷地一聲聚集到了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在心底嘆了口氣,不得不肅容道,「這件事我老婆子就不摻和了,糧食我們出,名額,讓給大家吧!」
卻沒有多少人訝異——小五房為借糧的事出了多少力,和借糧的人有多黏糊,大家也是看得見的。此時若不避嫌,話說出來就很難聽了。又有人乍著擔子去問宗房,族長還沒說話,宗房老四已經輕描淡寫地道,「家裡沒有讀書種子,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到底是族內耆宿,」十六房老太太也不禁挑起大拇哥,臉衝老太太讚了一句,「這事辦得,乾淨利索!」
老太太苦澀一笑,見眾人都有起身的意思,竟似乎就要這麼散了,一咬牙,她站起身來,放沉了聲音,「老哥,這事這樣辦也不是不行,您思謀深遠,我是佩服的。不過有一樁事您得先答應我,要不然豁著和您破了臉,我也不能應承。」
先不說她素來威望高,就是這一身的華服,已經讓眾人高看一眼——平時小五房不顯山不露水的,大家也都難免忘了她們的顯赫。今日老太太披掛上陣,才叫人想起,這一位背後乃是有兩個四品大員撐腰,更別說其中一味還就在定西,到寶雞不過八百里路,說得難聽點,他跺跺腳,楊家村就得吃不住的搖!
就算是最拿大的十六房老太太一下都沒了聲,屋內瞬時靜了下來,族長皺了皺臉,倒像是在做鬼臉一般,一時間顯得有幾分滑稽。他卻是沒半分停頓,「老嫂子只管說。」
老太太一點都沒有放鬆自己的姿態,她死死地盯著族長,一字一句地道,「族庫裡還存有多少糧食,年年都是帳上看的。多少年也沒有開倉驗看了——這是瑣事,素來都是煩宗房cao辦的。不過今年情形特別,大家要多出了糧,手裡沒了餘糧,若遇到災年可真就一點辦法沒有,只能靠族庫了。我老婆子老腦筋,不信帳上的數目,那都是虛的,老哥,族庫多出少出不要緊,您得讓我看一眼,庫裡的糧食,足額不足!」
這話一齣,旁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善桐卻已經是響亮地倒抽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