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了頭,大家也都有些發急,正要紛紛散去和家人商議時,老太太想了想,到底還是忍了無趣,又截入道,「倒還有一件事——眼看著今年要不太平,又難得少將軍許了十一個鐵衛留下來,老哥看著,是不是再興個村兵,萬一有事,也是有備無患。」
族長露出沉思神色,尚未說話,老七房房長已經嘟囔道,「十一個人連人帶馬要吃要喝,不小的開支呢!人數又少,頂得上什麼事,老嫂子自作主張,帶累族長老叔都沒法討價還價。」
這事究竟是不是因為老太太自作主張,使得族長無法還價,自然已經不可考了,但這話說出來,眾人不免覺得老太太實在也有些自作主張,雖然不敢說什麼,但看著老太太的眼神不免有幾分古怪,老人家要保持風度,並不理會,善桐倒是在她身後氣哼哼地道,「留了上百個,住誰院子裡呀?」
這話雖然胡攪蠻纏了點,但也不是不能解釋,老七房房長翻了個白眼,望著天自言自語,「四品的人家呢,娃娃也這麼沒有規矩!」
小五房和老七房的衝突,在座的沒有哪位不知道,就是由善桐而起。一時間望著善桐是神色各異,善桐見十六房老太太正要開口,在心底正是嘆氣時,忽然得了祖母一個眼色,她服侍祖母日久,這一下得了意思雖然詫異,但心中卻是一喜,便也望著天大聲地喃喃道,「比不得人家呢,送假藥送假酒的,巴不得氣死了同宗的兄弟,自己好過繼了謀奪家產。」
老太太頓時變了臉色,呵斥道,「三妞!怎可妄言!」
老七房房長卻是一下紫脹了臉說不出話來,十三房的海鵬叔陡然咳嗽了幾聲,這才虛弱地附和小五房老太太,「沒有真憑實據,也不好亂說。再說,老哥也沒有過繼的意思,三小姐誤會啦——」
老太太頓時更多了幾分怒氣,「三妞,聽著沒有?人家哪有過繼的意思,還不快向老七房堂伯道歉?」
善桐瞟了老七房房長一眼,見海壯伯面色難看到了十分,心中別提有多爽快了,又刻意掃了宗房四叔一眼,索xing再擠老七房一擠,她一頓足,倒是使出了十二分的任xing,哼道,「才不要!海壯伯又沒說不過繼,他沒開口,那我就沒有說錯!」
這是還要擠出一個不過繼的承諾了,老七房的楊海壯也是心思深沉之輩,只因為一句話說錯,便被人擠成了這個樣子,心中又如何好受?面上陣紅陣白,啞然半晌,才道,「你小孩子不懂事,我不和你計較!過繼這樣的大事,當然要宗房做主,我便說了,也不算數!」
這一場好戲雖然短暫,但卻十分精彩,見話題又拋到了自己手上,族長咳嗽了一聲,和事佬狀,「海鵬雖然身子骨柔弱了些,看著不像是短命之相,開了春身子骨好轉,自己就生兒育女傳承香火。正月裡咱們不說這喪氣話!」
眾人都還沒來得及說話,楊海鵬自己倒是站起來了,這個病骨支離面容焦黃的青年漢子一臉的沉靜,「雖說正月裡不說喪氣話,但這事我也早想開口了。託人把脈案送到外頭,千方百計託了人找神醫看了,人家說了,這病也就是看日子吧。生兒育女,那是休想。十三房的香火自然不能在我這一輩斷了,不過海鵬也就這一句話,今兒個扔在堂伯這,大家也別和我一個病人計較:過繼誰,我都不過繼老七房的侄兒——雖說侄兒們和宗房走得近,也是樁好處,可最小的一個都十七八歲了,年歲太大,又是過繼,內外進出不便不說,還有些話正月裡也不提了。七房大哥的好意我心領,做不了侄子們的便宜爹,是我沒福罷。」
他說起話來輕聲細語,到了後頭還有些氣緊,好像在誰耳邊絮絮叨叨地說個故事似的,善桐聽在耳邊,卻覺得這一番話比什麼高聲大嚷都要有力得多,最後一句話尤其刻毒。非但楊海壯聽在耳中勃然色變,就是族長楊子沐也是神色丕變——這是擺明了說宗房給老七房撐腰,縱容老七房欺壓十三房了。
他反射xing地掃了四兒子一眼,見四兒子雖然面上依然帶笑,但眼中已是有了幾分怨毒,心下也是一陣煩躁,又埋怨地看了看大兒子:自己臥病,對族裡的事難免知道得少了,十三房背靠小五房,抱了小五房的大腿何止一年兩年?難怪老嫂子今天步步緊bi處處針對,原來是應在了這裡。
有小五房做他的靠山,和他一起唱雙簧,態度自然不能太硬。老人家環視一圈,見不少人面上都有同情之色,他也心知肚明,這同情肯定不是同情老七房或者自己,不免在心中哂笑幾聲,才肅容道,「海鵬,你這話說得難聽了。宗房做事如何,大家看在眼裡的,會和別族一樣,玩弄手腕強行過繼?若是如此,說句誅心的話,你們十三房家事是夠豐厚的了,我也不是沒有幾個小孫孫,這等好事,還輪得到老七房?」
這話義正詞嚴,楊海鵬也不得不低頭道歉,「侄兒說話沒過腦子,伯父別往心裡去。」
這一下就穩住了眾人,老太太也數落了楊海鵬幾句,「宗房多少年來行事公正,大家都是交口稱讚,你放心,將來萬一如何,你身後事,宗房自然給你做主。要不放心,現在開口,但凡你挑中了,宗房還能說個不字?」
這就是把過繼權給牢牢地握在了十三房手心,老族長又如何看不清楚?他滿不在乎地道,「就是這話,大侄子,也勸你一句,既然再生育已經絕望,還是早日過繼了,也有個依靠!你只管留心去看,若是對方也情願的,便和我說,只要是楊家人,輩分又合適,再沒二話的!」
這是徹底地絕了老七房過繼的指望了,楊海壯也不顧場合,嘴一嘟手一抱,頓時就生起了悶氣。善桐看在眼裡,笑意真是從心底往外跑,攔都攔不住。她勉強按捺著又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族內幾件瑣事,等到散會了,才一邊攙祖母起身,一邊甜甜地道,「我今兒算是見識著了,叔祖爺就是叔祖爺,真鎮得住場子!讓人挑不出個錯字!」
老太太卻是若有所思,她沒有搭理小孫女的話茬,扶著善桐出了院子,都走了十多步,才回身道,「你先回去!我還有點事,要和老哥嘮嘮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