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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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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頭,一時真是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無數的話語堵在喉嚨裡,爭先恐後地要往外冒,反而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由得善桐嗚咽了一刻,她才捏住女兒肩膀,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頰,和聲道,「三妞,你坐起來。」

善桐一陣納悶,半坐起身子,還當母親又要以大道理來說教,心中不期然就起了一絲煩躁。

其實道理,她也不是不懂,只是世上這千般折磨,要是知道道理就能毫無掛礙——那反而好了!道理人人都是懂得的,只是懂得道理,也不代表心底不會難過。

「娘,我……」她就甕聲甕氣地開了口,「其實我——」

王氏沒有搭理女兒的話茬,她自顧自地嘆了口氣,低聲道,「你不像是你姐姐,從小就養在身邊,看著娘起起伏伏的,自然而然就懂事多了。從前的事,你知道得也不大清楚。」

「你父親是元德年間中榜的,當時他也就是二十啷噹歲的年紀,尚且沒有說親,你外祖父在京中做個國子監司業的閒職,同他的座師也是同年好友。一來二去,看上了他的人品,便寫信回家,牽成了這門親事。我從福建發嫁到寶雞,全禮不過三天,就跟著你父親回京城居住。」

王氏的聲音裡就帶上了一絲悵惘,一眨眼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嘆了口氣,慈愛地望著女兒,見善桐已經止住了淚水,眨巴著紅彤彤兔子一樣的大眼睛望著自己,便又續道。

「當時你大伯已經得中,他是二甲進士,未能考中庶吉士,外放到浙江一帶為官。你自小在北京打轉,並不知道,王家在南邊也是有數的名門大族。歷代以來,三品、四品的高官是從不曾斷絕的,哪怕是一品、二品,也不是沒有出過。雖說家裡人多數在福建居住,但浙江省是我們祖籍,也不是沒有親朋好友。你大伯在浙江能把事情辦得那樣順,和我們王家是脫不開關係的。」

這個一臉和氣的中年婦人,面上不免也現出了絲絲縷縷的迷離。「雖說家中也不是沒有姨娘,但你外祖母把得好,你外祖父膝下無非就是你二舅舅一個庶子,餘下兄弟三四人都是嫡出,我又是唯一的女兒。王家門第高,你堂舅年少有為,當時不過三十歲出頭,已經有坐上福建布政使這位置的意思。那是同祖父的親堂哥,你可想而知,我們這一門在族內的風光是有多盛了。你娘從小到大,幾乎沒有聽到一個不字,雖然也學了千般的管家本領,但當時年輕氣盛,將世情看得很輕,滿心裡只以為這一生就只是這樣順順當當地,不可能有任何波折。」

「的確也似乎是如此,過門沒有多久,我就有了身孕。如今天下,就算是一般商人戶,這大婦有身子,也要相機提拔一兩個通房,免得家婆給人,反而和自己更不貼心。更別說楊家也是數得上號的人家,當時小四房大爺還在京裡做官,沒有外放到江蘇去呢,他身邊就有了兩三個姨娘……我想來想去,與其等婆婆從寶雞送人過來,倒不如自己先做得大方些。這就給大姨娘開了臉……這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常事。沒有多久,我有了善榴,又過一兩年得了善榆,因……」王氏看了女兒一眼,又頓了一頓,才低聲道,「生善榆時傷了身子,也就給大姨娘斷了避子湯。沒有多久,大姨娘有了身孕,你爹呢眼光又高,我索xing就更大方些,見他看著巷口那戶屠戶人家的閨女好,也就給他聘了進來。無非是取個開枝散葉的意思,免得我們家男丁太少了,將來是要吃虧的。」

「官宦人家,納妾納寵也是常事,在京中那些年,除了四時八節按時打發人回去請安送禮,也很少同你祖母打交道。因我們家規矩,長子都要養在祖母前頭,這也是為了各房公平。雖說我心裡極是不捨,但有你大伯母先例,過了週歲,我就親自把榆哥送回寶雞去……這是我婚後頭一次回婆家。你婆婆問我讀過了《楊家規範》沒有,我說我讀了。她也沒有二話,彼此和和氣氣地,住了幾天,我也就回來了。後來楠哥、梧哥相繼出生,我們寫信回家報喜。你祖母不聲不響的,也沒有一句話,我還覺得古怪,我心想,老太太年紀大了,恐怕是想把人安插進二房,可兩個庶子出生,又沒了話柄,因此有些暗自納悶。」

往事進展到這裡,其實除了同榆哥分離之外,王氏一生也都還說得上順遂,善桐聽母親嘆了口氣,心頭驀地一緊,知道緊接著就是自己出生,大哥發燒……她一時竟有些不想往下聽了。

王氏卻並不給她喘息的時間,只是嘆了口氣,又續道,「再往寶雞去的時候,是我們到河北去了,你水土不服,又吐又拉的。找了良醫來看,經他指點,這是你不適應河北的氣候。當時你舅舅雖然在京裡,但舅母不在身邊,沒個大人照顧我也不放心的。只好把你送回寶雞去,沒想到這一次回去就、就壞了……」

她的聲音有了一線顫抖,即使是多年之後,依然聽得出那股深深的恨意盤旋不去。善桐心頭不由得一緊,她反射xing地揪住了母親的衣襟,聽母親續道。「我的榆哥,本來是最伶俐的,望江次次回去看他,都說他聰明得都有些怕人,不到三歲就認得字,背得出幾百字的家訓……天呀!可我這一次回去看他,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問老太太,老太太還不肯說!硬著脖子說榆哥沒有事,就是出了痘子,燒後恢復得慢了一點。王嬤嬤揹著人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當了我請罪,說是自己沒有看顧好。我一點都不肯信!她是老爺的養娘,怎麼能不把榆哥當個眼珠子一樣看待,私底下查了又查我才知道,兩個孩子高燒,從寶雞請的良醫足足有三四位,檀哥燒得更重些,老太太就慌了,親自在檀哥床前看顧。」

她咬牙切齒地道,「她做成這樣,底下人又哪裡不知道輕重!良醫們先看了檀哥再來看榆哥,我派人上門問了藥理,說起檀哥,頭頭是道,說起榆哥,一問三不知!」

自從兩婆媳在祖屋上演了一齣將相和,這半年來,王氏待老太太不但恭敬,而且處處妥帖,老太太待王氏也是客氣中帶了推心置腹,善桐私底下常想,也許這一層心結也會慢慢隨著時間淡化。直到今日聽了母親的敘述,才知道雖然面上不提,但王氏竟絲毫沒有忘記當年往事,只是將它埋藏得更深了些。

她想要說些什麼,也許是為祖母分辨,也許是寬慰母親,可話到了口邊,又覺得什麼言語都是那樣地蒼白無力。只得怯怯地牽住了王氏的手,聽王氏續道,「吵,吵了,鬧,鬧了。我連同歸於盡的心都有了,要不是王嬤嬤同望江死命攔著,我能把楊家村鬧得個天翻地覆!我怕楊家麼?楊家也就是個小四房大爺在江蘇做布政使,那又怎麼樣,我們王家也有布政使,也不比楊家差多少!笑話,自己大兒子還要靠我孃家幫襯,她也配和我擺婆婆的款!我豁出名聲不要了,把她打個稀爛又如何——」

話說到這裡,王氏忽然猛地收住了,她閉上眼,劇烈地喘息了起來,過了一會又開口時,聲音中那露骨的怨毒,已經被剋制後的冷靜取代。她的敘述幾乎沒了一點感qs彩,似乎只是以一種旁觀的姿態,複述著當年的往事。

「可畢竟,我還是軟了……你不知道,我們小五房未發跡之前,最落魄的時候,祖傳的田產幾乎都被賣光了,老太太是拿田地的本去做生意,換了錢來供兒子們上學讀書,赴京趕考。這些田地其實本可以不用賣,但當時族裡你祖父的親兄弟自己貪財來擠,仗著家裡有官,一點點地幾乎都擠光了。後來你大伯你爹當起官來,你大伯為官又清廉得很。做的幾任官也的確窮,倒不如我們進項更豐富些。你爹又是個孝子,我的嫁妝錢他自然沒動,可任上的結餘,幾乎都被他帶回老家賒買這些祖傳的產業。這也是應該的,我沒有二話,可我當時畢竟年輕,我沒想到,這賒買回來的產業,都握在老太太手裡……」

「手裡錢不夠多,說話就不能大聲。我的嫁妝不少,可也不比這祖傳的產業贏利多。」王氏苦笑起來,輕聲道,「你看老太太多聰明,不動聲色,命脈就被握在手上了。榆哥科舉已經絕望,要再被我牽累,將來分家時二房吃了虧,以後他拿什麼營生?難道專靠舅舅過活?我是他娘,我不能不考慮……這一口氣,思前想後,我忍了!」

「沒想到我忍了這口氣,老太太還要反過來數落我,說我故作賢惠,明明楊氏規範說得清清楚楚,除非四十無子才能納一妾。我非得給你爹納妾,說我行事自作主張,眼裡沒有她這個婆婆——當時又吵得快翻了天了。你兩個嬸嬸看熱鬧都快笑死,我記得清清楚楚,牆倒眾人推,你三嬸還好一點,面上幫著勸勸架,回了家再幸災樂禍。你四嬸是恨不得再把事情鬧得大些,架秧子兩邊撥火……恨不得我們二房就和老太太鬧掰了那才好呢。這些事,你也要記在心裡,除了親親的一家人,世上再沒有誰是能信的。沒事的時候,個頂個的和氣,有事的時候就看出來了,礙著了他的路,別看面上笑著,其實心底巴不得你出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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