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桐忽然自失地一笑,她發覺自己到底還是為自己的發現,亂了方寸。
難怪母親不肯明說……即使是親如母女,也有些話有些竅門,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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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等待了很久,王氏才領著二姨娘回了二房居住的小院子。——卻沒有讓二姨娘跟進堂屋,還在院子裡,就吩咐望江,「拿熱水和雲南白藥來,讓大椿給二姨娘上藥。」
自然就有人嘖嘖連聲地將二姨娘扶進了屋子裡,善桐隔著窗戶想要看看二姨娘的神色,可二姨娘頭垂得實在太低,她還沒看清楚,王氏已經進了裡屋。
「人倒是齊全啊。」王氏掃了大姨娘一眼,抿著唇不動聲色地道,「櫻娘呢?今兒個如何,可以出門嗎?」
或許是楊家血脈裡就有這樣的病根子,善櫻的身體雖然要比善柳好些,但進了秋冬也經常要犯哮喘,和善柳一樣,等閒都是不出門的。大姨娘進了冬天,不是照管榆哥的起居,就是進內院去陪善櫻,也很少在人前現身。
「怕是不大能出門的……不過,她一個不懂事的丫頭片子。」大姨娘從容地道,「還不是聽長輩們的安排,難道還容得她反了天不成?」
雖然由頭至尾沒看善梧一眼,但話裡到底還是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王氏好似沒有聽到,神色不變地放過了大姨娘的話茬,「既然櫻娘不能來,那也就罷了,閒話不多說。如今村子裡的情景,大家都是看得到的,三房的柏哥、四房的桂哥同兩個嬸子,都要到安徽去了。我們家和三房、四房不大一樣,你們父親就在定西,因此我是不會走的——但也不能一個都不送出去,大姨娘幫著楠哥收拾出一個包袱來,明兒就動身……楠哥一路要聽柏哥的話,也要靈醒一些,出門在外不比在家,沒人順著你的少爺xing子,要警醒小心,別被人欺負了去。」
這番話固然聳動,但一來善桐心裡有數,二來善梧其實多少也猜到了些,因此唯獨只有善楠一個人大驚失色,立刻就站起來道,「娘……我……我……」
他我了半天,結巴得幾乎趕得上榆哥,望了生母一眼,也不知得了什麼眼色,斷然又道,「我不走!」
就算明知道是大姨娘教他這樣客氣,王氏依然是有幾分欣慰的,她微微笑了,低聲道,「你也不走,我也不走……都是好孩子。」
這話似諷刺,又似乎是欣慰,還沒等眾人搭話,她又抬高了聲音,疾言厲色地道,「讓你走你就走!男子漢大丈夫,婆婆媽媽的像什麼話!你和我客氣,也是空客氣,真孝順我,一路上小心一些,到了安徽,不要分心,好好讀書!萬一家裡出事,給我們二房傳宗接代,振興家業的重擔就要撂在你肩上了——孩子,你心裡要有數!你不能再這麼一天大兩天小的了!」
眾人頓時都站起身來,陪楠哥聽訓,倒是榆哥還坐得穩穩當當的——卻也曉得結結巴巴地為弟弟緩頰,「也……也是捨不得家裡人嘛!」
王氏卻似乎心裡有氣,越說語氣越硬,「捨不得家裡人,誰能捨得?你當你們三嬸捨得善槐嗎?天底下的事,有多少能隨著你們的意來?要不是為了這個家,我犯得著……」
話說到這裡,卻又戛然而止,她看了善梧一眼,又乏力地嘆了口氣,揮手道,「就這麼一件事,都出去吧,該幹嘛幹嘛……安生點兒,別再惹事了——我受不住,我受不住了……」
這個素日里最是要強、最是妥帖的當家主母,似乎也再經受不住這多番的內外煎熬,罕見地在孩子們跟前露出了疲憊與無奈。榆哥第一個忍不住,輕輕地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娘——話還沒出口,卻已經被善桐拉著,半強迫式地扯他出了屋子,大姨娘緊接著又牽走了善楠。善梧遲遲疑疑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王氏一眼,見王氏撐著腦袋,也正疲憊不堪地望著他,眼神中真有無數說不出口的話,他的腳步一下就沉重起來,不知為何,那忍耐了許久的眼淚,竟再無法忍耐下去,一時間奪眶而出,不多時,便已經爬滿了臉頰,他哽咽著叫了一聲娘,回身幾步就撲到王氏懷裡大哭起來,眼淚紛紛落進了王氏裙子裡,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道,「兒子、兒子不會讓娘失望的!」
王氏沉默著沒有做聲,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善梧的肩膀,聽他似乎是賭咒發誓,又似乎是囈語一樣地道,「孃的慈愛,兒子心裡明白……兒子斷斷、斷斷不會讓娘失望,一定……一定發奮讀書,一定孝敬您……」
這還是梧哥第一次在嫡母跟前失態成這個樣子。
他的肩膀又劇烈地抖動了一會,這才漸漸地安靜了下來,王氏目光閃動,才要說話,梧哥又開口了。
「二姨娘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來望著王氏,紅著眼道,「您只管敲打她、責罰她,兒子絕沒有一句怨言,兒子知道您是為了她好。今兒個在祖母跟前,委屈您了……」
姨娘不賢惠,真正沒面子的其實還是主母,至少為二姨娘攬下「沒有拜見長上」這個罪過,王氏是有幾分冤枉的。
能夠體貼到這一層,足見梧哥是真的站在了嫡母的角度上考慮事情。
王氏的眼神里就漸漸露出了欣慰,她慈愛地攬住了梧哥的肩膀,低聲道,「有兒子這句話,娘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要緊的。」
頓了頓,又道,「不過,二姨娘始終是你的生母,雖說主僕有別,但你也不能這樣說話。什麼敲打、責罰?這不是你一個為人子的能說的話,當著孃的面說一說還好,當著別人的面,再也別露出一句了。」
梧哥面上浮現出了一個極為複雜的表情,他似乎想哭,又似乎想笑,又似乎根本哭笑不得,擰巴了一會,淚水又不受控制地從他眼中洶湧而出,他只得繼續撲到母親懷裡大哭起來,似乎要讓那嚎啕的哭聲,將心中兩難的情緒帶走一般,竟是罕見地如孩童一般,哭得都打起了嗝來。
王氏一邊拍著他的肩膀,一邊不禁就透過窗戶,望向了鐵灰色的天空。冬日那刺目的光芒,似乎都不能刺痛她的雙眼,這位和藹的中年婦人微微地笑了,笑顏竟同女兒猶有幾分相似,都帶了一縷說不出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