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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底,再沒人埋怨村兵耗費糧食了,大家都誇老太太,「還是您有遠見,這十一個鐵衛,留得好!」
畢竟是經過戰場的鐵血將士,雖然不過十一人,雖然在楊家村裡耽擱了一年多,但一身的工夫,這十一位軍爺是一點都沒有擱下,平日裡cao練村兵有板有眼,一旦有事,非但身先士卒,並且行動有條有理,遠比村人們自己沒頭沒腦的瞎鬧,要有章法得多。饑民們衝擊了幾次村牆,都被趕散了,又因為周圍的野草菜根都要被挖盡了,終於悻悻然散開,村外丟了十餘具屍體,也無人去管。村裡婦孺們又多了新活計:為村兵們縫製幾件厚實的板甲,又要輪班為他們送飯。
老太太就和王氏商議,「我老了,三妞又還小,且還笨手笨腳的,你到底是個誥命,家裡的事也要你來做主……打發姨娘們跟著幫一把手吧?」
王氏卻道,「畢竟都是正妻,單單打發她們過去,多少透了輕浮,還是我帶著大姨娘白日里過去幫一把,家裡的事,就要娘多照應了。」
幾個月艱難的光景,一家人看誰都是親切的,就是三老爺和四老爺都和睦了不少,不要說老太太和王氏了,老太太把激賞捺下,卻到底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還是你懂事——家裡的事,就交給我吧。」
王氏就帶了大姨娘,每天早出晚歸地縫板甲、削木棍,幫著下廚……雖然是四品誥命夫人,但沒幾天也就累得顧不上儀表,一眼看去,說是村婦也並不出奇。望江、張看都惶恐得不得了,請王氏回來休息,她們願意過去幫忙,都被老太太止住了。「這不是擺架子自重身份的時候,村裡人應當上下一心,你越是提醒別人你是富戶,人家就越看你不順……」
善桐聽見,又是一番若有所思,吃過午飯,她主動提出,「我也過去幫著乾點雜活吧!」
老太太啐了她一口,「瘦成什麼樣子了!你只管寫你的字,繡你的花去,十二三歲的孩子,別跟著添亂。」
隨著局面越來越緊張,老太太的脾氣反而越來越好,也願意同孫女說說笑笑的了,這啐一口只是在和她玩鬧,老人家沒有認真生氣。
善桐卻覺得這虛假的歡笑實在很心酸,她倒寧願祖母還是那不怒而威,心機深沉如海的樣子,對自己永遠都帶了三分挑剔、三分考量,而不是同現在一樣,放下架子親自來哄自己開心。雖說和氣了,但怎麼看,都透了些落魄。
「那我就找善喜玩去了!」她就衝祖母扮了個鬼臉,轉身噔噔地出了屋子,想了想,到底沒心思去找善喜——十三房有海鵬叔這個病人在,倒是沒能斷了爐火,海鵬嬸見到她就要塞給她一點吃的,小姑娘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都要出院子了,還是一轉腳跟,回了二房的新住處。
才一進屋子,就聽到二姨娘暫住的後罩房裡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一家人都棲身於小院子裡,王氏帶了女兒住上房,兩個兒子東西廂地住著,大姨娘、二姨娘就只能住在低矮愀仄的南罩房裡了。
「你拿著!」二姨娘說話的聲音是一天比一天高了,「我不管你飽了沒飽,塞懷裡!」
她一邊說,一邊就有人推門出來,倒和善桐打了個照臉——善梧衝她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要難看,他輕聲道,「三妞妞來了——給,得了閒你當零嘴兒吃吧。」
說著,就將手裡的一包拿手絹包得好好的物事塞到了善桐手裡,自己轉過身去出了院門,越走越急,很快就不見了人影。善桐怔在當地,好半晌才扭過頭去——又恰巧和二姨娘對上了眼,二姨娘毫不忌諱地衝她翻了個白眼,怒氣衝衝地猛然合上窗門,善桐卻還能隔著窗子,聽見她責罵大椿,「死丫頭,越來越沒眼色了!說!你幹什麼呢!又偷吃!又偷吃!」
沒能送走善梧,對二姨娘來說始終是個很大的打擊。老太太的冷遇,或者更加劇了她的失意,或者接連耐了這樣久半飢不飽的日子,也實在是讓她心緒不佳,她的聲音一天比一天響亮,嗓子也一天比一天更大,眼下是連指桑罵槐,罵善桐偷吃的話,都敢出口了。
不知怎麼,善桐卻再沒有了去年冬天那得理不饒人的脾氣,反而多添了幾許悵然,她垂下頭來,細細地解開了手絹上的小結,揭開一看時:卻是滿滿一包泛黃的豬油渣。再仔細聞了聞,還能聞見隱隱的香氣。
天下父母心,二姨娘就算有再多的不是,對善梧始終是一心一意,無可指摘。
善桐的眉頭卻深深地擰了起來,她又看了看後罩房的窗戶,這才沉吟著進了裡屋,又盤算了一會,心中委實是難以決斷,可想到善梧臉上說不出的難堪,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起身打發六州,「去把大椿叫進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