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幾間屋子的燈都是黑的,唯獨廚房裡卻還亮了一盞油燈,善桐只當是凌晨時分,心中還自思忖:「廚子也真殷勤,才得了糧食,就又早起給祖母做早餐,也不知做的是什麼好吃的,是米糕就最好了。」
一邊想,一邊推門而入,輕聲笑道,「金叔,我來——」
她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又拍了拍臉,揉了揉眼窩子,才歡叫起來,「表哥!你怎麼來了!」
王時笑嘻嘻地揉了揉善桐的頭髮,「小丫頭,頭髮睡得和草窩一樣,怎麼,我不能來嗎?」
善桐梳的一根大辮子睡的,醒來後髮絲微亂也是難免,她自忖無人看見,自然不管不顧。此時被王時一說,才覺得害羞,捂著頭道,「不知道你要來嘛,不然,我肯定把頭梳好。」
正這樣說著,目光一掃屋內,又自連連驚訝,「咦,沁表哥——衛、衛世兄,怎麼都在小廚房裡?」
再定睛一看,見三位少年身前都放著大海碗,碗中還有大半碗的油潑辣子面,一時間竟是疑心在自己正在做夢之餘,又食指大動起來。再一轉身,才見金師傅進了屋子,手裡還揉著一團面,善桐才要說話時,肚子已經咕嚕嚕地叫起來了,她顧不得別的,忙道,「金叔,我也要吃!我……我餓極啦!」
金師傅喜氣洋洋,酒糟鼻都似乎正在閃光,他一邊揉麵一邊就和善桐嘮嗑,「好叻,三姑娘要吃勁道些的,俺老金明白。這不是才睡了半天,特特地就拍起來醒了面?也是給幾位貴客預備的,也是給俺們三姑娘預備的!」
一邊說,善桐一邊和王時、桂含沁、衛麒山等人問長問短,這才知道幾日前大批糧食運抵了西安,有軍糧,也有自山西過來,全國的糧販子發賣過來的民糧。於是西安城內大小官員也不分彼此,都動員起來,王大老爺親自打點軍糧運到定西武威那一帶去,桂太太又惦記著當時老帥們借了各地世家大族的糧食,賒買了一批民糧,便加緊安排人馬運來。因為知道這一路不大太平,因此隨行的兵丁也有上百人之多,且都裝備精銳:預備著糧食送完了就開拔到前線去的。
米氏聽說寶雞一帶亂得厲害,放心不下妹妹並外甥一家人,因此便命王時過來探望,正好也就跟著隊伍一道走了。至於衛麒山和桂含沁,那是要送了糧食之後到前線去領差事的。因為西安城裡饑荒情況也實在不輕,就算是官員們也頗多病弱的,能用得上的人實在太少了,往楊家村運糧的任務,反而是王時因為年紀最大領了個頭,桂含沁和衛麒山做了副手,三個人也的確並未讓人失望,順順當當地將糧食送到了不說。還發覺村前的不對,特地等了一個晚上,在黎明時分偷襲馬賊營地。
馬賊那邊一亂起來,王隊長便果斷下令村兵出擊,一邊乘亂讓那十人出去報信,兩邊夾擊之下,馬賊又並不明白西安這一支兵的深淺,居然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往北邊來處去了。三人又忙著交割了一天的糧食,並安頓兵丁們宿營休息,到了這時候才得了空。宗房還要安排飲宴,王時又不耐煩和他們客氣,索xing帶了桂含沁和衛麒山來小五房蹭吃蹭喝——沒想到小五房勞累了這許久,一家人全都昏睡過去,還是桂含沁臉皮厚,見金師傅已經起身了,便帶了兩人直接進廚房來吃吃喝喝。
善桐和王時粗略對答了幾句,見桂含沁和衛麒山只是埋頭苦吃,衛麒山那樣注重儀態的人,嘴上吃了一圈的油,也知道他們必定是緊趕慢趕想要早日送到糧食。一時間連看著衛麒山都順眼了好幾分,又忙推王時,「你吃,你吃嘛,吃完了再說。」
王時顯然也餓得很了,這樣的半大小夥,一天沒進水米,那還了得?含糊了幾句,也埋頭唏哩呼嚕起來。反倒是桂含沁抹了抹嘴,很有幾分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筷子,笑道,「三妮,你怎麼餓成這樣子?‘餓極了’!難道村子裡情況壞成這樣,你連飯都吃不上了?」
自從去年一別,善桐也有一年多沒見到桂含沁了,這樣的年紀,躥個頭是最快的,幾個月不見就能脫胎換骨。一年不見,桂含沁簡直高了有一丈,論身量已經比王時更高大了,只是臉上那睡不醒的憊懶還是一如既往,雖說經年未見,但一說話還是那樣親切中透著些戲謔,善桐禁不住扮了個鬼臉,饞涎欲滴地望著他碗中剩下的幾根面,一邊隨口道,「吃還是吃得飽的,就是睡了一天了,醒來真餓極啦……」
一邊說,一邊又忍不住使勁嚥了咽口水,桂含沁不禁哈哈大笑,衛麒山一邊狼吞虎嚥,一邊也丟了個嘲笑的眼神過來。只聽得那邊呲啦一響,金師傅端了一碗鮮香**的油潑辣子面來,又嘿嘿笑著去揉麵,「多醒些面,一會兒蒸了臘肉——少爺們都是能吃的時候呢!依老太太的xing子,俺們也能跟著打打牙祭……」
眾人都顧不得說話,善桐搶著吃了幾口,略微填飽肚子時,幾個男孩又叫加面,三個人賽著似的一人吃了兩大海碗滿滿當當的白麵,衛麒山一抹嘴站起身來,揉著眼道,「我不管你們,我要睡了,這樣一天一夜地熬著,真累死人。」
他本來就有富貴人家病弱美少年的意思,雖然剛吃了兩大碗麵,身上衣服也頗多塵土,可一開口頓時又是弱不勝衣的風流態度,果然也不等別人說話,就已經出了屋子。善桐還要招呼人給他備下被褥,桂含沁已經說,「不用,我們兩個都睡營裡,你給時二哥備一間房就是了。」
還是一樣的桂含沁——這兩個人也不知道才見過幾面呢,就已經時二哥時二哥地喊起來了。善桐一邊嚥著口裡的面一邊應聲,就要起身安排時,屋外又傳來望江的聲音,接著眾人陸續醒來,夜幕降臨時,王時已經被安頓去歇著了,小五房上上下下也不分主僕,一律都端了面在吃。善桐倒是偷了個空,便交待榆哥一句,「我出去看看。」說著就溜達出了屋子,一面消消食,一面也是想看看村裡的情況。
村裡雖然不說張燈結綵,但氣氛也要比前些時候歡快得多了,正是飯點時候,處處人家都起了炊煙,倒還能隱約看見村牆的影子投在巷角。善桐一見村牆,興奮心情倒是漸漸冷卻下來,她一下回到了現實:那夥鬍子沒準只是暫時退走,是否會捲土重來,尚未可知。西北軍事依然緊張,除了自己村子是百年望族,畢竟根基要深厚得多之外,外頭百姓依然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善桐一邊想,一邊溜達到了村牆附近,寨門倒依然還開著,隔著門看過去,隱約還能見到原本馬賊宿營的那一片空地裡也是燈火點點。只是這燈火如今卻讓人心安得多了:這都是來送糧的精銳軍人。
她才要往回溜達過去時,卻見桂含沁站在村牆附近,和王隊長不知低聲商議著什麼,面上神色頗有幾分凝重,善桐看了,倒是好奇起來,便站在當地沒走。過了一會,桂含沁也看到她了,他又同王隊長說了幾句話,兩人便分了手,含沁走過來問她,「不去歇著,到這兒來幹嘛?」
「我不是才醒來?也消消食兒。」善桐笑道,「表哥不去睡,在這說什麼悄悄話呀?」
桂含沁扮了個鬼臉,笑嘻嘻地道,「押寨夫人,我說的是你的山大王呢。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吧?——膽子也真大!」
只是幾句話,已經透出不少資訊:顯然含沁不但對馬賊頭子的身份心底有數,更是已經知道了善桐和他的一段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