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女俠,煩請讓開路,讓小的過一過——小的自有厚禮奉上。」
善桐不禁噗嗤一笑,回過神來道,「含沁哥你又逗我。」
雖說含沁只是偶然過來落腳,但他聲線漸漸低沉,和榆哥、梧哥一樣都處在變聲的當口,因此善桐一聽就知道是他,一邊笑一邊讓開路,道,「三叔、四叔都出去了,娘和祖母同族長在說話呢,先進廂房坐坐吧。」
就把含沁招待進了廂房,問他,「這一次來能呆幾天,還是過夜就走?」
運糧的任務雖急,但也不能不讓征夫們休息,楊家村因為地處扶風縣和鳳翔府之間,含沁接手運糧事務之後,三不五時就在楊家村落腳——村外的一片空地已經被之前的流民們擺弄得適於居住不說,這裡又有村兵護衛,相當太平。幾乎是十天半個月就能來一趟,因此已成熟客,善桐也沒派人進去通報長輩,自己給他倒了茶,便在炕邊盤腿和含沁對坐著說話,含沁又告訴她,「前回從定西回來,沒過你們村子,見了二表舅一面,表舅問家裡人好,說自己也好,就是太忙了,脫不得身回來。」
自從二老爺去了定西,這一年多兩年,竟是忙得連回一次家的工夫都沒有。前頭村子裡的情況壞成這樣,老太太都撐著不讓人給定西報信,說是「我們這裡難,他管著十萬人的伙食,只有比我們更難,沒有個為了家事給他添亂,反而誤了國事的道理」。而戰時訊息傳遞不便,二老爺到此時都不知道村裡鬧的那些鉤心鬥角心機故事,便沒有多的話帶回來,唯平安二字而已。善桐聽了卻也已經很滿足,眯著眼笑道,「沁表哥你看著我爹怎麼樣,瘦了沒有?老了沒有?」
含沁也學她眯著眼睛笑,「瘦了一些,看著卻還精神。你放心吧,你爹多大的人了,還照顧不了自己?」
他又壓低了聲音,作出了神神秘秘的樣子來,「告訴你,我這一次來,可是帶了兩樣好東西,哪一樣都能讓人開心。你知道我帶了什麼?」
見善桐眨巴著迷迷濛濛的桃花眼,略帶期待地看著自己,他又往後一倒,滿不在乎地作出了紈絝子弟的樣子,拿腔捏調起來,「求爺,爺就告訴你——」
甚至還裝出了幾分京城口音,活脫脫就是個京城惡少,善桐愣了愣,不禁捧腹大笑起來,「難為你學得這樣像!肯定是跟著許家的世子爺學的,他呀,就是個活生生的京城一霸、混世魔王!」
兩個人說笑了一陣子,含沁透過窗子看了一眼場院,不禁皺眉道,「談的是什麼事啊,這麼久了還沒出來。」
善桐略做猶豫,也壓低了聲音,「想知道?」
含沁白了她一眼,倒是沒和她耍花腔,只道,「方便說就說,不方便說就算了!」
正說著,他咦地一聲,輕聲道,「那不是你們宗房的四爺嗎?我還當——」
小五房和宗房之間你來我往,過的那些個暗招,含沁是知道一些的,以他的聰明才智,推演出餘下內情,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善桐一聽他的口風,就明白含沁或者是聽說,或者是猜測,已經知道小五房曾經提出條件,要把楊海明逐出村子去。她搖了搖頭,頗有幾分感慨,「宗房畢竟是宗房,手段太高妙了……鬍子圍村的事,我們畢竟欠了好大的人情,往事肯定就不會再叨登起來了。沒個由頭,哪有那麼容易把人剔出宗譜去,這件事也就這樣算了。」
桂含沁不由得度了善桐一眼,輕聲道,「你是說——」
「這也都是猜的,反正眉眼官司,就是他有暗示,也終究沒有真憑實據。」善桐輕聲道,「也或許是隨機應變,都是難說的事。這個情欠下了就是欠下了……再說,本來就是因為善喜他們家的事,我們才覺得他不是什麼好東西。海鵬叔去的時候,村子裡亂著呢,也沒人幫著摔盆哭喪的,都是善喜一個人cao辦。現在誰提這事,口氣都不能硬,也就沒人提了。很多事就是這樣嘛,含含糊糊的,混過去就算了。」
一般的過繼都是在熱孝中cao辦,以便出殯時有孝子送葬。的確如今楊海鵬早已經入土為安,十三房背靠的是連宗房都要討好的小五房,過繼危機漸漸緩和。小五房手中又握有致命的把柄,只要楊海明還想安生度日,應當不會再打十三房的主意。兩房失去衝突理由,你放我一馬,我做小伏低幾天,又拉你一起做個生意……很多事情,過去了也就是過去了。
畢竟人世間很多事,又哪裡是非黑即白,不過是深深淺淺的灰罷了。善桐就是想要黑白分明,卻又如何能將恩怨理清?有些事註定不會有個答案,她也漸漸學會接受了不了了之。
含沁不知想到了什麼,竟也沉默了下來,直到那邊王氏送兩個宗房男丁出來,他才跳下炕奔出了屋子——竟是少見地露出了著急。
善桐就隔著窗子看著母親和含沁寒暄:兩邊都是言笑晏晏,母親是一點都不露自己對含沁的不喜……她忽然有些意興闌珊起來,站起身要回屋時,卻見母親面色大變,又同含沁一問一答說了幾句話,便回身疾步進了裡屋。
她自然是好奇心大起,瞥了含沁留在炕上的包袱一眼,又有些納悶:表哥說他帶了兩樣好東西來,可眼下包袱還在這裡……
善桐就幾步出了屋門,又掀簾子熟門熟路地進了堂屋,本想著要偷聽的,可又覺得含沁帶來的訊息,自己無論如何是能聽得的,便索xing探進了半個頭去,正好聽到祖母一疊聲地道,「那就快備了馬!咱們明兒就走——讓老四帶著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