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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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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妮,你怎麼凍得嘴唇都發紫了!」卻還是桂含沁嚷了一嗓子,才打破了室內多少有些尷尬的氣氛,權仲白將襖子套上善桐手肘,善桐忙抽掉手套,自己繫上了衣釦,衝桂含春、含沁兩兄弟點了點頭,略帶好奇地道,「怎麼這麼快就開完會了呀?」

桂含春也不過是微微一怔,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望了含沁一眼,道,「今天就是拜見許國公罷了,其餘的事,還輪不到我們這樣的品階來聽。」

善桐嗯了一聲,才要問他是否離去後都沒有休息,權仲白已經又翻出了兩件大襖來,遞給桂家兄弟,道,「既然來了,就都一起看看吧,外頭沒有生火,都罩著,免得病了還要我出力針灸。」

同善桐說話時,他尚且還客客氣氣的,和桂家兩兄弟搭腔,真是盡顯隨意,顯見得彼此之間十分熟稔,交情已經到了熟不拘禮的程度。桂含沁摸了摸鼻子,又看了桂含春一眼,一邊披衣一邊就問善桐,「你剛才出去沒穿大氅?凍病了可怎麼好,都說你懂事,沒想到居然這樣不會照顧自己!」

就是桂含春面上都有些關切之色,善桐也不知為什麼,心裡一下就安穩了下來,她忽然想起,忙頓足道,「哎呀,我四叔也把斗篷落在帳篷裡了,他還在外面吐呢,這一下可不又要凍壞了。」

於是含沁又張羅著去裡間帶了斗篷出來,善桐出去找到楊四爺,見楊四爺連酸水都反出來了,只得讓他披了斗篷,在背風處站著緩緩,又道,「四叔,現在沁表哥來了,有他陪著我也是一樣,一會你進裡賬休息吧,過來也是受罪。」

楊四爺面色蒼白,氣喘吁吁地應了一聲是,一邊穿衣,一邊又抓住善桐的手,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地道,「三妞,你可要穩住,要是神醫想給榆哥開胸、開頭……咱們決不能答應!這是要出人命的!榆哥笨一點就笨一點,家裡也不是養不起一個閒人,可要孩子出事,你爹可就斷了嫡子傳承了。這裡面的輕重,你要拿捏清楚!」

四老爺成日里庸庸碌碌,最簡單的一件事交給他辦,有時候老太太、王氏都不敢放心,如今都說得出這一番話來,善桐自己又如何不知道輕重?只是想到榆哥面上的表情,她到底還是低聲道,「還是看看權神醫的意思吧,也許、也許……」

四老爺嘆了口氣,按了按善桐的肩膀,還要再說什麼時,那間被充做停屍房的帳篷裡又傳來了一陣淡淡的腥味,他面色又是一變,慌忙擺了擺手,道,「你先進去吧,別讓神醫久等了,反而誤事!」

善桐心下自然也不是沒有害怕,其實想到那胸腔大開,兩扇皮肉耷拉下來的屍體,她多少也從心底發起冷來。躊躇片刻,一咬牙還是掀簾子進了帳篷。只見權仲白手裡已經拿了一把小刀,正挑起一片黃黃的物事給桂家兄弟看,口中道,「這東西能熬得出油來的,要是看過殺豬就知道,同豬油幾乎沒什麼兩樣。」

語調淡然,好像面前躺著的不是一具死人,而是一頭死豬。那份仙風道骨的出塵氣質,居然不減半分。

桂含春面色自若,一點不以為意,倒是含沁臉上有幾分發苦,見善桐站在門口,忙推說,「權大哥,你看三妮都進來了,她女孩膽子小,咱們別說那麼多了。」

權仲白灑然一笑,放下刀來並不說話,又彎下身不知在藥箱裡找著什麼,倒是桂含春雙手倒背,若無其事地撩了善桐一眼,衝她微微一笑,就問含沁。「這是第一次看見人肉吧?」

含沁微微一窒,面上頓時就換出了恭謹之色,他垂下手輕聲道,「是第一次看見不錯……」

「我第一次看見這黃色的人油,卻是在戰場上。一槍進去,挑出來的不但有血肉,還有——」桂含春就用下巴點了點那胸腔間糾纏得如同一團線一樣的人腸,善桐隨著他的姿勢望過去,頓時好一陣作嘔,只得轉過眼去,聽他續道。「非獨如此,因為腸子被我挑破,黃白之物也少不了。對方是韃靼人的一個小那顏,身形頗為壯碩,還有一小塊人油被槍尖挑著,居然飛到了我臉上……」

就是面前這一具屍體,都沒有桂含春的話來得噁心,善桐竟不知道是該捂著嘴好,還是捂著耳朵好。她又扭過頭來,求救一樣地看了桂含春一眼,桂含春衝她歉然一笑,又對含沁不緊不慢地道,「想上戰場,眼前這韃靼人就算不得什麼了,人家是會動彈會喘氣的活人,也想著要你的命,你要是還和現在這樣見不得一點血腥,倒是別來何家山的好。在定西一帶打轉,也就差不多了。」

含沁面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漸漸堅定起來,這個素來滑不留手,憊懶無賴的少年一下挺直了腰桿,瞪大了迷迷糊糊的眼睛,目注兄長,一字一句地道,「桂家哪有怯戰的子孫,只要叔父一句話,含沁刀山火海都下得,又何懼一點血腥?」

他今年也就是十三四歲的年紀,雖然心機深沉,可以說是算無遺策,雖然一直知道他正在長高,但善桐一直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尚未長成,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含沁的身量已經趕得上桂含春了。

桂含春目注弟弟,他嚴厲的表情漸漸鬆動了下來,唇邊現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雖然沒有一語著墨,但滿意之情,已經不言而喻。善桐看在眼內,心下忽然一動:桂含芳和含沁乃是同齡,聽含春口氣,現在已經可以上得了戰場了,含沁這番過何家山來,只怕除了口中所說的公事之外,醉翁之意,也在千軍萬馬之中……

只是礙於桂太太,也不知道桂元帥能不能完他這個心願,畢竟要安排他上陣,只怕早都安排了。桂元帥遲遲不發話,是否是顧忌到了妻子的心情?

三人各有思緒,一時間竟都沒有說話,桂含春還想再說什麼,只是礙於場合,並沒開口。他將眼神從弟弟身上移開,又望向善桐,見小姑娘微微張著唇,也不知道走神去了何處,一臉的嬌憨可愛,雖然當著一帳篷的血腥味,但依然不減動人,心下不禁一動,正要開言緩開善桐的心思。權仲白忽然直起身來,猛地攤開了一張包袱皮,只見包袱內林林總總,工具竟不下數十件,卻全都是精鋼製的斧、錘、鑽、鑿、鋸等物,尺寸偏還不大。在昏暗的油燈光下,竟都還精光閃爍。一時間就是他也不由得一怔,善桐、含沁更是瞪大了眼,訥訥不能語,三人倒是不約而同,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了權仲白。

權仲白卻是一派輕鬆自如,彷彿根本沒有接受到三人的訝異之情,他甚至還漾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這才興致勃勃地清了清嗓子,隨手拎起一把刀來,為那亡者唰唰地颳起了頭皮,黑髮飄落之間,眾人又聽他寫意地道。

「說起來,我也是在這一兩年間,才開始入手腦中淤血這個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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