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倒也不錯,按含沁身份,要是出繼到了十八房,族譜上卻沒有寫清楚,那老九房謀奪十八房家產的嫌疑就更重了一分不說,楊家也等於是亂認了一門親戚,將來要是叨登開了,那是要惹人笑話的。但善桐此問卻不是這個意思,桂元帥先不疑有他,笑著說了半句,「真是孩子話,小姑娘,你放心吧,含沁已經寫過去了。我那幾個老兄弟,是從小看他長大,一時改不過口來……」
他漸漸地就笑不出來了,掃了善桐一眼,眼神中竟帶了一絲凌厲,一絲恚怒,一時間竟有霸氣隱隱露出,善桐心知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卻是理直氣壯,夷然不懼,心中想道:要麼你就別生,生出來了,過繼到別房就算完了?哪有這樣當爹的,就算是庶子,偏心成這個樣子,也太不像話了。
她非但不為桂元帥氣勢所懾,反而刻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天真笑道,「瞧我這腦袋,可不是瞎擔心了?化不開是一滴血嘛,沁表哥雖然過繼了,但還是您的子嗣,叫聲四少爺又算得了什麼?我不懂事,世伯別和我計較!」
本待一不做二不休,還要再提一提桂含芳的差事,但想到桂元帥何等精明,自己只是略提了一句,他就意會過來露出不快,若是點得太透,只怕過猶不及、適得其反,善桐便不肯再說,只是對桂元帥粲然一笑,便轉身小跑幾步,靈動地鑽進了帳篷群中。
#有了桂元帥的指點,不多久善桐就尋到了含沁落腳的那一帶帳篷,這裡和她居住的那片區域相比,顯然要嘈雜得多了,眼下正是早飯才過的當口,太陽漸漸地升上來了,各個帳篷之間均是大齡軍人來回走動,時不時還有小卒奔來報信,動輒口稱,「某百戶,某某將軍立等著要見你。」
善桐看了這番熱鬧景象,心中對桂元帥的怨氣無形間倒是減弱少許:不論如何,糧道總也是一樁美差,並不算是辱沒了含沁的身份,要能辦得好,將來一份家事是穩穩能夠落下的。或者含沁身上這份糧道的差事,也有桂元帥居**力呢?
可想到含沁半年前送糧過來時和她談起:「去找叔父等差事」之時,面上難得劃過的那一縷天真的憧憬,再想到如今他雖然面上還老笑嘻嘻的,但卻罕見當時那真心的嚮往,善桐又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她挺起脊背,似乎是要為自己打氣,深深吸了幾口氣,便把剛才的事放到了心底,刻意放粗了一點聲音,問了個路過的兵士,得知含沁帳篷就在拐角處,便一路尋了過去。
卻見得帳篷簾子低垂,門口也沒有一個人可以通報,因善桐與含沁已經熟不拘禮,她便在外頭喊了一聲,「沁表哥在嗎?我進來啦。」
過了一會,見無人應聲,善桐又覺得身上冷起來了,她便大膽地掀開簾子,探頭進去一望時,卻見帳內還黑乎乎的,連透光的天窗都沒有開啟,中間**隱約一個黑影隆起,還能看見一把頭髮露在外面,善桐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便放大了聲音喊道,「喂,多會了,你還賴床呀!」
含沁身子一彈,迷迷茫茫地抬起頭來,含糊道,「三妞?」卻是一瞬就認出了她的聲音。
善桐被他逗得一陣好笑,哈哈笑道,「不是三妞,是四妞——太陽都曬屁股啦,你還不起來!」
正說著,又怕自己看著,含沁不方便起身,便又鑽出了帳篷,不想一偏頭卻壞了:她眼力好,心中又有事,一眼就已經看到了遠遠的一個清俊少年正緩緩走來,時不時還左顧右盼一番,一看就知道是來尋人的,這不是榆哥又是誰?
因帳篷左右都有柵欄圍著,圍出了一個空間來給人囤貨餵馬,要進去,不是要翻越柵欄,就得把柵欄搬開,動作都大了些,善桐恐怕引起榆哥注意打草驚蛇,又不敢繞到帳篷背後去——左繞右繞更怕被榆哥看見,前思後想之下,只好一咬牙,又掀開簾子輕聲叫,「表哥,你起來了沒有!」
含沁估計還以為自己正做夢呢,蒙著頭竟又賴了起來,聽到善桐聲音,才掀開被子驚疑道,「真是你——三妞,你來幹嘛?」
善桐記得直跺腳,只好掀簾子進了帳篷,低聲而緊迫地道,「一會哥哥要請你送信,你先答應著,但千萬不能送去,等送走哥哥,我和你說!」
才說完想要退出去時,一掀簾子,見榆哥已經到了近處,此時出去勢必被他撞破,只好又退回來,左顧右盼了一番,見帳內陳設簡單,左右都沒有藏人的地方,正是急得火燒屁股的時候,看到含沁**除了他自己蓋的那一床被子,還有個碩大的被垛,一急起來,也顧不得這樣多了,連拉帶扯把含沁拽起來了,自己將被垛一推,便鑽進去藏在了兩床被子中間,才鑽進了半身,又顧慮著自己沒有脫鞋,只好又翻出來彎腰脫了鞋,見簾子動了,慌得連鞋子都沒藏,就鑽進了被子裡,只從被垛的縫隙裡露了半邊眼睛,偷看著外頭。
果然她才藏好,那邊榆哥已經探頭進來,結結巴巴地問,「是含、含沁——哎呀,我沒找錯,真是這兒。」
一邊說,一邊就進了屋子,善桐看著床前自己的麂皮小靴子,正是急得不可開交時,含沁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一邊嘟囔著,「是表哥呀——真見不得人,連日來奔波勞碌,早上就睡得晚了些,這才剛——剛起。」
一邊說,還一邊打了個呵欠,又彎下腰來穿鞋——乘著帳內黑,不知不覺,就把善桐的小靴子塞到了床底。善桐這才安下心來,才噓了一口氣,又見含沁把臉湊到被窩前頭,衝她扮了個鬼臉,竟差一點失笑出來,好在含沁也不再逗她,只是站起身來,同善榆交接了幾句,果然善榆是來請他送信的,含沁自然是滿口答應,才接過信來要說話,外頭又有人招呼問,「含沁,你在帳篷裡呢?」
正說著,簾子又起,善桐透過縫隙,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屋,一時真是頭大如鬥——居然是桂含芳同衛麒山兩個小煞星聯袂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