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頓時就跳得亂起來,禁不住又多看了桂含春幾眼,這才望著腳尖,深吸了幾口氣,聲音卻還是透了抖,「是啊,自己好不好,總是要別人來說……就好比說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好不好,又有多好。」
不知為什麼,她始終不願意由自己來戳穿窗紗,只好繞了繞,又把問題拋回給了桂含春,「我聽到許家的世子爺提過,小四房的楊棋妹妹,就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家。雖然比不上你說的這些個少年俊彥,都是年輕有為的男子漢,但也是心思細密、舉止得體,談吐靈慧。還有權神醫也說,我雖然……雖然也不錯,可還要輸給她。」
說出這句話時,不知為什麼,善桐反而有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快感,她的一切自怨自艾、一切患得患失,似乎都隨著這句話一下提高到了最高,因為過於緊繃,所以反而反常地輕鬆下來,她不顧狂跳的心兒,咬著下唇大膽地望向了桂含春,見桂含春面帶訝異,便問道。
「桂二哥你呢?你覺得……我和她,誰好?」
去江南調糧,是有給小四房相女婿的意思,這件事雖然善桐已經意會,但她可從來沒有和桂含春提起,如今一語連物件都已經道破,她想桂含春肯定是有吃驚的。然而,他畢竟也沒有沉默多久,便已經微笑起來,點頭道。
「我雖然只見過你口中那位七世妹一面,但也看得出來,她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家閨秀,言行舉止,也幾乎無可挑剔……舉動更是靈慧得很,鳳佳兄弟和子殷兄對她誇獎連連,並不出奇。」
他雖然在誇獎楊棋,但善桐聽在耳中,卻一點都不覺得刺耳傷心,她已經感到了桂含春接下來必然要說出的一個轉折,心中是又慌、又羞、又喜、又有些說不出的不安,已經漲紅了臉,不敢去看桂含春,只是不安地望著腳尖,靜靜地聽著桂含春的敘說。
「不過,人世間的龍鳳很多。」桂含春似乎也肯定了什麼,他的態度一下又變了,忐忑漸漸消失,而溫柔、坦然、喜悅、誠懇、堅定……這樣多而龐大的正面情緒,居然可以通過一句話傳達到善桐心裡,簡直是令人稱奇,他的聲音低下來,柔和下來。「可弱水三千中,取上一瓢也就夠了。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可對我桂含春來說,善桐比你的族妹,的確要更好。」
這句話情真意切,沒有一點猶豫,而其所代表的深重含義,已經直入善桐心扉,半點不曾被錯失遺漏。她恨不得捂住臉,恨不得將臉埋到膝間去,如果不是這樣,她簡直藏不住那竟令人心慌的喜悅。
原來桂二哥的確是,真的也,真的也對她有一樣的心思……
雖然兩個人各自抱著膝蓋,兩人之間的距離,仍然可以塞得下一個很大很大的迎枕,但善桐已經禁不住紅著臉,對桂含春笑了起來。
在這一笑之間,很多事都已經也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語,善桐的心意,已經昭然若揭。兩個人雖然謹守禮儀,秋毫無犯,但似乎僅僅是這樣相伴而坐,就已經親密到了極點,善桐只覺得此時的寧恰安樂,即使給她千金,她都捨不得換。
兩人又沉默下來,但這沉默也是極安詳的,要不是此時正身處朔風凜冽的郊外,也許善桐都會被這鬆弛給催眠得閉眼睡過去。又過了半晌,桂含春才輕聲道,「三妞,我同你說過我大哥的親事沒有?」
他對善桐的稱呼,不知不覺間,又已經換成了親密的‘三妞’。
「你雖然沒有說過,但我也已經聽說啦。」善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卻也坦然承認。「雖然世伯母似乎沒有大事張揚的意思,但畢竟是桂家長媳,大家都還是關心的。世伯母為你大哥定下的,是慕容家的一位姑娘,是不是呀?」
「含沁這個小狗崽子,嘴上就沒個把門的!。」桂含春笑罵了一句,顯然已經猜出了洩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見善桐傻笑預設,也就不予追究,他又頓了頓,面上神色有了幾分嚴肅,「這門親事,其實門第來說,的確不算很相配。但我大哥是個直xing子,他對慕容姑娘是一見鍾情,當時母親也不願答應,家裡鬧得很厲害。很多事,也不怕說出來俗氣,其實三妞你也知道,老九房是桂家宗房,桂家的宗婦,總要出身良門,受過相當的家教。不然將來恐怕有很多煩難,這些道理,大哥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他實在是太中意慕容姑娘了。竟是寧可放棄宗子的身份,也要迎娶佳人。偏偏這宗子又哪裡是說換就換的?當時家裡鬧得很是難堪,母親幾乎氣出病來……」
他忽然間將家醜自爆,頓時令得善桐相當訝異,她吃驚地望了桂含春一眼,不知如何,心下對桂含春的臺詞,也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預感。
果然,桂含春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他低聲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換作如今,我是否會這樣做,不過當時我心底的確一心想著成全大哥大嫂這對有情人,也實在是不想看著家裡再鬧下去了。我知道按大哥的xing子,他是寧可離家遠揚,和慕容姑娘遠遠地走了,再不回來,也決不會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大家小姐的。而母親的顧慮也的確很有道理,桂家不但需要一個能掌家的宗婦,也需要在朝中尋找一個有力的靠山,我們在西北經營百年,根深葉茂,已經很招惹朝廷的眼睛。武將不比官,就好比盆景,太繁茂了,也要被修剪枝葉。父親、母親都早已經打定主意,寧可稍微高攀,也要娶進一位名門閨秀,以為在朝中、在官中有個臂助,有一條退路……」
他雖然一向溫厚,但說起這些政治上的事,卻是語調冷淡清晰,似乎絲毫感情不含,緊接著話鋒一轉,又露出了少許歉疚。「當時鬧得不可收拾的時候,我就下定決心,向母親說合,請她將慕容姑娘帶在身邊教養,使得她耳濡目染,儘量將她養成一個宗婦該有的樣子。另一面,我也勸說母親,兒子有三個,一個不成了,還有兩個也是可以說親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善桐已經全明白了,她輕聲道,「你這就是在將自己的婚事,換了你大哥大嫂的婚事啊。」
桂含春眼神轉暗,他輕聲道,「三世妹果然蘭心蕙質,一點就透。」
竟是不閃不避,已經將善桐的猜測,全盤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