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又有了幾分煩躁:雖說桂二哥實在是個良配,論身份門第也沒有任何比不上她的地方,兩人若是好事能諧,她自然是歡天喜地,但只要一想到桂太太,她就覺得即使是嫁進桂家,也不見得從此就沒有一點煩惱了。
馬行一段時間,已經穿過了後營,又經過前營走了老長一段,終於到了一處僻靜地方,這裡非但特別以柵欄和營內分割開來,而且佈置還很特別:一般的軍營,是向外的那一面有柵欄,向內自然是四通八達,可這一塊區域,卻是面向山野通行無阻,可向著營內的這一面卻佈置了兩重柵欄,還有一排士兵在外把守。
二老爺越發感到古怪,面上疑惑越濃,善桐看出來了,下馬事便在父親耳邊輕輕說了一句,「這應該是那群韃靼人住的地方!」
她也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句話,便被人帶進了柵欄前的一重大帳內,果然見得那天河邊見到的三巨頭都在不說,連桂含欣這個小侯爺都到了,並一個同許鳳佳生得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跟隨在平國公之側服侍,想來也是平國公的子侄輩。帳篷內還有兩三個善桐不認得的人,但觀其服色氣質,並二老爺和他們用眼神寒暄時的態度,應當也是兩位老帥心腹中的心腹了。
沒見到桂含春,她的心裡未免有幾分不安,不過父親在身側站著,又多少緩和了善桐無依無靠的感覺。她匆匆給兩位元帥都見了禮,不過對那封子繡卻犯了難——他雖然位次只在兩位老帥之下,但眾人對他神色中似乎沒有多少恭敬,他也顯得很冷淡,甚至都沒有落座,只是在椅子上搭了一條大氅,自己站在帳篷邊上,正透過透氣用的小窗打量著外頭的夜色,連善桐兩人進了帳篷,似乎都沒能讓他回過頭來。俊秀如玉的側顏上,委委婉婉,也露出了一縷漫不經心的倨傲。
雖然肯定是已經聽說噩耗,知道了兒子去世的訊息,但平國公面上的冷硬居然沒有一絲裂縫,他不喜歡善桐,但對二老爺倒是很客氣,非但親自起身和他互相見了禮,還罕見地寒暄了幾句,「小楊,路上辛苦了吧?有小半年沒見,你看著是又瘦了!西北局勢如此,你是為了糧食cao碎了一顆心啊!」
雖然有收買人心之嫌,但二老爺也應景地跟著紅了眼圈,「為了國事,卑職殞身碎骨又何足惜……」
就是桂老帥和幾個將軍都道,「楊糧道真是辛苦了,手裡抓著的可不止一省糧道的事,真真正正是有擔當,又有能耐。」
平國公更道,「雖然訊息還沒下來,但也有**分準了,年後我們一場大戰,糧草的事也就是要交給你的,不過名不正言不順,你現在身份還只是個左參議,不過分管糧草而已。我們已經奏請朝廷,你肯定是要動一動的——」
雖然他用了我們兩個字,但誰是我,誰是們,二老爺卻不能不分清楚,面上驚喜之色,感激之意才現,那邊封子繡忽然回頭道,「他們出來了,小兄弟,你過來!」
居然敢於打斷平國公的說話,並且還自然而然,殊無惶恐之意。
平國公正是籠絡人心時候,封子繡這麼不給面子,他涵養功夫再好,臉上也不由得一沉。善桐看在眼內,心下對封子繡的來頭就更好奇了:敢駁平國公的面子……這個人要不是個愣頭青,要不然,面子就實在是太大了。
她也不敢誤事,忙碎步走到封子繡身邊,順著他的指點看過去時,果然見得以羅海為首,幾個人上了馬,往柵欄營地方向緩緩過來,透過粗大圓木,可以隱約看到幾人的身形,但眉眼卻又都被衣帽擋住。
「現在晚上,星光雖然亮,但千里眼幾乎已經廢了,你只能憑肉眼看,現在你告訴我。」封子繡這話問得雖然不疾不徐,但語氣卻很嚴厲,「這樣看,這五個人內,哪一個是羅春?」
善桐下午才剛見過羅春,又沒能見到他的眉眼,憑著髮簪認出來之後,要向桂含春指出他來,自然是靠記住他的身形和馬匹。此時一眼望過去,就肯定地道,「哎呀,他又換了馬,這一次騎的是一匹黑馬,就在羅海後頭,他要比那群人都高的,只是比羅海矮了一點——就是他不錯了。」
封子繡嗯了一聲,又拍了拍手,不過瞬息工夫,又有人帶進了楊善溫來——他換了新裝,神色興奮中,又隱隱帶了些憂慮,沒等眾人問話,便飛快道,「是黑馬上的那一位!俺看了一個時辰了,若不是他,楊老三頭也割下來!」
封子繡唇角一動,似乎想要笑,又被忍住了,他點了點頭,並不搭理善溫,只是揮了揮手,就又有人將善溫帶了下去。善溫看到善桐和二老爺在此,已經衝他們直打眼色,大有詢問之意,可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已經不得不離開了帳篷。
善桐先還有些木然,等他出去了才一下警醒過來,體會到了善溫的擔憂,一時間不禁眉頭大皺,多添了幾分心事。
她謹記著桂含春說的,‘不要和羅春照面’這句話,正要出聲告退時,那邊二老爺已經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善桐——到我身邊來!」
或許是因為不知道封子繡的身份,他顯得有幾分警覺,也表露了自己的不悅。善桐一時很難和父親解釋自己必須迴避,正是為難時,那邊帳篷一動,已經有人進來傳訊:「回稟兩位大帥,羅海一行人到了!」
她便只好乖乖地溜到父親身邊站著,又扯了扯自己的帽子,略帶忐忑,也帶了極大的好奇,望向了帳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