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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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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榆哥這句話,屋內歡氣氛雖不說蕩然無存,卻也隨之減色。善桐給善梧、善櫻都使了眼色,兩兄妹便不聲不響地魚貫掀簾子出去了,善桐這才坐到母親身邊,柔聲道,「娘,您就別再問哥哥科舉事兒了,您看哥哥本來高高興興,這一問,他面上又連一點笑影子都不見了……」

因屋內只剩下親生女兒,王氏也不曾擺出她那親切和善面具,她用手捂著臉,並不曾理會善桐,仿若泥雕木塑一樣,炕桌上支了額頭出了半晌神,肩頭才輕輕抽動了起來,善桐站一邊,心下又怎能好受?只得又遞過去手中帕子,按著王氏肩膀,又勸慰了幾句,「事到如今,就不要多想了,能夠治好結巴,不說別,一個秀才功名是肯定可以到手。就是蔭個監生也好,總之不是白身,讓哥哥學個愛好,一輩子太太平平,倒是比現再開始發奮讀書,三十多歲中進士再開始做官,要強得多了……」

她忽然發覺自己口徑和父親如出一轍,不禁露出了一個無奈苦笑,見王氏猶自並不抬頭,便輕聲道,「現家裡這個樣子,兩個親弟弟不說,就是大堂哥等人,看著也都不是跟紅頂白、忘恩負義之輩,就算不能做官又怎麼樣?這一輩子,哥哥還是可以心想事成,難道還有人敢給他氣受?」

知母莫若女,提到梧哥,王氏終於漸漸氣平,她抬起頭來,又忍不住將善桐摟進懷裡,雙臂分明帶了顫抖,下巴擱女兒頭頂上,與其說是和女兒互相撫慰,倒不如說是將全身重量,都壓了善桐身上,聲音還打著顫,帶了濃厚鼻音。「咱三妞說對……不能做官又怎麼樣?這一輩子,別人有,我們榆哥也有,別人沒有,只要我們榆哥想要,他也一樣會有……」

這一夜,善桐卻並沒有陪母親身邊就寢——沒有多久,二老爺就進了堂屋,他沉著臉把善桐打發出了屋子,上房燈火,是一直亮到了四時分。

第二天起,不論是老太太還是大太太,就幾乎都絕口不提進學事了,異口同聲,都說榆哥長途跋涉,實辛苦,讓他家好生將養一段時間再說。榆哥於是又成了家裡唯一閒人,每天起來給祖母請過安,不是自己關屋裡演算些不知所云算學題目,就是山野間帶著族裡小兄弟們閒逛。三老爺帶他去寶雞聽了幾次戲,見了些文人墨客朋友,榆哥卻似乎都不大喜歡。他雖然已經治好了結巴,但卻漸漸地又再寡言少語起來,成日里關著門,也不知搗鼓著什麼。

又過了一個多月,楊家要考科舉一大幫秀才,都匯聚了一起,由宗房夫子親自帶了往西安過去,二老爺也就隨之打點行裝,預備動身了:他之所以硬是拖到了這個時候,主要還是因為巡撫親戚族人,那按例是應該回避,等鄉試放了榜,便可以同前任巡撫正式交接了。

因梧哥也隨著族人一道去了西安,小五房自己又派出幾個得力家人前往西安,迎接檀哥幾兄弟,家裡一下就冷清了下來。大太太整天忙著和三個妯娌算今年收支賬,又要派管家和佃戶們打官司,談來年地租等等,大人們都忙得不成。含沁再到村子裡拜訪時候,善桐很輕易地就尋到了空子,鑽到了村後小亭子裡,和含沁談天說地,順便又偏了他一對碧玉筆架。

小姑娘收得都有點不安了,便埋怨含沁。「你又帶這麼貴重東西來,不收麼,又覺得和你見外了,要收下了,日後家裡人問起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要你就還我。」含沁舉起手來,作勢要敲善桐,善桐抱著筆架一閃,不禁露出笑來,可這笑意卻也只是一閃,便又收斂了去。含沁看眼內,便不動聲色地道,「幹嘛,你爹孃回來了,哥哥也回來了,好容易一家團聚,怎麼看你心事,好像反倒比前段日子重些。」

善桐心中有許多話想要傾述,她其實並不大意含沁身份,她信任沁表哥不會將她這些私密話洩露出去,就好像她不會洩露出含沁私下一些煩難一樣,但兩人能夠說話時間畢竟有限,有些迷惘也不是幾句話便能開解。她嘆了口氣,只是撿了心頭覺緊要一件事,向含沁道,「哥哥雖然已經不再結巴,但回到家裡,整天無所事事,祖母、母親跟前,好像也過得並不開心。總覺得他臉上笑越來越少,話也不多……重要是遊手好閒,和朋友們也玩不到一塊。要讓他學著經營家裡買賣麼,娘陪嫁鋪子多半都京城,家裡這些鋪子,我們又不好插手。再說,鋪子裡夥計,滑頭不少,哥哥那樣敦厚朴實性格,和他們多接觸了,準又吃虧。」

含沁眼神一閃,若有所思,他望了善桐一眼,低聲道,「聽起來,你們家是有分家意思了?」

也就是含沁這樣心有七竅玲瓏人,才能從一句話裡推測出小五房近況了,善桐也沒有瞞他意思,「嗯,祖母意思,祖業肯定還是大伯父一家多繼承一點。這些年來經營生髮部分,三房平分……為了這件事,四嬸不大高興,話裡話外,似乎覺得三叔是庶出嘛……近三嬸都不搭理四嬸,唉,反正居家過日子,還不都是這些事。」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不過,聽娘說,祖母手裡還是扣了一大筆現錢,是沒聽著提該怎麼分。四嬸因此也不敢鬧得太過分,家裡怎麼說都還是太平。」

見含沁唇角露出一絲會意笑容,她又不無自嘲地加了一句,「也就是為了這個,我就不能跟著爹孃去西安啦,以後被大伯母管著,就是你來了村子裡,咱們怕是也不能說話了。」

二老爺這個陝西巡撫,雖然位高,可權卻不重,有多少好處能落到他頭上,那還是難說事。二老爺雖然沒有明說,但王氏私底下多次叮囑女兒,要好好服侍祖母,箇中用意,自然不必多說。含沁嗯了一聲,倒也看不出多少失落,只是若有所思地道,「那以後要居中傳話,就不大方便了。」

說到這裡,善桐才想起來問桂含春近況,她忙關心了幾句桂含春傷勢,含沁只道,「治呢,疤痕漸漸地窄了,但要不留痕跡,那是說笑。他問你好。」

善桐除了說一聲,「我很好,也問他好」之外,其實也沒有多少話說了。兩個人雖然就隔了百十里地,但這麼久沒見面,說幾句話都要託人居中傳話,要長篇大論互訴相思,幾乎絕無可能。話也就一次比一次少,現善桐就是要問,都不知道還要問什麼了:現又不是提親事好時機,反而希望要量拖延時間,等到朝局出現轉機時,再提起來好。倒是和含沁之間,話題似乎是永遠都說不完,談了幾句含春,桂含沁便提起了西安城裡一幫子名士,「從前沒有來往,但多少也聽說過,西安府學裡有位先生,算學造詣爐火純青,和江西李先生是莫逆之交。我其實一早就想說了,算學雖然只是小道,但也頗能怡情,善榆兄弟又那樣痴迷算學,索性就拜個名師正經學起來好了。總算是給他找件事做,別家裡悶出病來就行了。」

才提到善榆困境沒有一刻鐘,就想出來一個辦法,偏偏又是這樣切實,善桐心情一振,頓時直起腰來,迫不及待地道,「我回去就和爹說去,哎呀,竟不知道府學裡還有這麼一位先生。雖說人就西安左近,但到底是鄉巴佬,比不得沁表哥人頭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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