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出口,已覺失言:善桐年輕心軟,又和兩個庶子一同長大,兄妹之間情誼,也還是挺深厚。自己也未免把這份不以為然,表現得太明顯了一點。
她於是又小心翼翼地去看女兒臉色,卻不想善桐若無其事,已經站起身來。「到吃午飯時辰了……老太太問呢!我就先過去了。」
王氏一時間倒有了些失措,她忽然間想到了五年前,兩母女上房密話時節。那時候善桐雖然幼稚毛糙,可母親跟前,她心事也從來都沒有一點隱瞞。
「那你就先過去吧!我這裡還見一見你二姨娘——」她只好接著善桐話,沒滋沒味地重複了一句,便把女兒送到了門邊,望著她娉娉婷婷身影,頭也不回地出了小院,心中也不是不寬慰:不管怎麼說,從女兒步伐來看,雖然現還正倔強,但孩子走得並不著急。女兒家還不都是這樣,一開始說得再絕,到了年紀了,春心終究是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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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桐也確表現得一點都不異常。
她甚至還如常和老太太開了幾句玩笑,又去十三房看望了善喜一番,混著到了家人來接她回去吃飯了,才低著頭進了屋子,吃了一碗飯,又服侍著老人家抽了一袋煙,這才告辭出了屋子。「起得早,有些睏倦,回去歇一歇。」
老人家就算慧眼如炬,也都沒有看出一點不對,還以為孫女兒和媳婦根本沒談到這件事上,她揮了揮手,「可別賴著,天短了,睡一會就起來。」
善桐微微一笑,她輕輕地嗯了一聲,便退出堂屋,進了廂房,打發六醜和六州,「出去做活吧,我睡一會,你們屋裡鬧得慌。」
等到兩個丫鬟掀簾子出了屋子,廂屋裡低低地嘮起了家常,善桐這才允許自己撲進枕頭中,將積蓄了多時情緒,宣洩了這柔軟絲綢裡。她以為她會哭,她甚至還隱約擔心,自己若是哭腫了雙眼,該怎麼和祖母、母親交代,可到了這一會,她才明白她根本連眼淚都已經流不出來了。她所能發出,只有沉悶而無聲吶喊,只有無窮無憤懣、疲憊與無奈,她情緒已經過載太多,多到那即將崩潰情感堤壩上空,似乎還有一個理智、無情楊善桐,正對著情緒失控自己橫眉冷對。她她耳邊輕聲說,「你吃驚什麼,你傷心什麼?你一早就清楚,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心裡就只有榆哥,為了榆哥,什麼事她做不出來?你還有什麼臉同情二姨娘,你以為,二姨娘是她一頭狗,你就不是?楊善桐,你也就是她養一條狗!用得上你時候,她當然好吃好喝地待著你,不然她怎麼讓你為她出力,怎麼讓你為她玩命地老太太身邊撒歡兒?你以為二姨娘可憐?二姨娘至少還曉得回頭咬她一口,你呢?她一句話,你就恨不得把尾巴搖斷,你連一句不都不敢對她說,你還以為你是她心肝寶貝兒?楊善桐,你別太自作多情,她心裡可從沒有覺得,把你賣了有什麼不對。你和榆哥能比嗎?她心裡,榆哥才是人,你就是一頭狗!」
她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卻並不洶湧,只是一滴淚從睫毛滴落,尚且未能臉頰上留下蜿蜒痕跡,就已經滲進緞面,再不留痕跡。
可到了後,她想,那個超脫楊善桐想,多諷刺啊,她還是靠著二太太給她教誨,要再將眼前凌亂局面一點點拾起來,要再將這條站著走不完路,跪著走完,就好像那年夏天,王氏她耳邊低語一樣。
「也就是那天,我對自己發誓。這一天將是我王光庭一生落魄見不得人日子,我走了五年背字,從此之後我再不走黴運,是我,我要得回來,不是我,只要為了這個家,厚著臉皮跪地上,求我也要求來,昧著良心殺人放火,我也奪過來!」
她還記得母親這番話,這番話一向烙她心頭,未曾有一刻敢忘,為了這一番話,她忍著,她就當自己沒有良心,她以為母親一切難處,都有她不得已,她以為為了這個家,總要有人做些骯髒事。善桐只是一直不知道,原來家這個概念中,不止沒有包含二姨娘,沒有包含梧哥、楠哥、櫻娘,必要時候,甚至連她,連善榴都沒包含內,歸根到底,也就是王氏和榆哥這相依為命母子二人。
他們才是家!她不屬於這個家,她其實根本並不屬於這個曾經落魄,如今發達家,她不屬於母親,也不屬於父親,這世上除了祖母對自己尚且有一點憐惜之外,又還有誰會把她擺心頭?就是祖母,她也有太多太多需要考慮、需要權衡,她不可能將善桐擺首位,這也實是太為難老人家了。她有大伯,有父親,還有她長孫和幼子。
而別人呢?別人都有親孃,別人都有親爹,善桐忽然間絕望地發現,這溫暖和睦大家庭中,她每一個兄弟姐妹都有依靠,唯獨她,站這庭院深深之中,身著錦繡,高仰著頭顱,看似風光無限處處逢源,然而,其實,她無比孤單。
無比絕望。
她眼淚終於洶湧湧出,幾年來第一次,她哭得這樣兇猛,她哭得好像沒了明天,她哭得像是個彷徨、迷路孩子,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現實跟前受了挫,而這也是楊善桐第一次意識到,這繁華無邊三千世界,無限激流暗湧之間,她是何等無助。
但這淚水同時也洗滌著她心靈,洗滌著她已然蒙塵結痂傷口,終於,她坐起身來,她坐到了玻璃鏡邊上,仔細地揩起了面上淚痕。雖然時不時頓下動作,茫然地望著鏡中自己,但她畢竟還是行動了起來。她一點點地梳理著自己思緒,管這思緒每一條都通向了死衚衕:要改變母親主意,實是難於登天。沒有人比她清楚母親了,為了榆哥,她什麼事做不出來?二姨娘好端端一個大活人,說毀就毀了,梧哥別說,一輩子都背了這麼個大包袱,二房嫡系前就是直不起腰來。要不是為了榆哥今後,她至於這樣?只要這門親事對父親、對祖母也不是交待不過去,不是不能操作,她是不可能主動改變主意。而祖母畢竟又隔了一層,要是父親、母親都統一了口徑,老人家又能多說什麼?
「別人有,我們榆哥都要有,別人沒有,只要榆哥想要,我們也會有。」別看母親面上對榆哥淡淡,心底她是把這句話給裱起來了……現恐怕就是皇家上門提親,母親都不會改變主意了——皇家再好,那也變不出一個讓榆哥一見鍾情牛琦玉來呀。
看來,還是要父親身上打主意。善桐略微掂量了一下這個主意,可想到那天晚上,院中所看到那張側臉,她又把這主意推到了一邊。連梧哥,父親都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自己又算得了什麼?為了家庭和睦,父親是不會和母親把反調唱到底,頂多略微反對,但母親若一意孤行,他也不會把局面鬧僵。
她閉上眼,深深吸氣,努力催促自己,「想啊!楊善桐!這輩子你還是第一次為自己出主意呢,你怎麼就這麼愚笨?還沒想出辦法?你想啊!你一定能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