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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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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桐身不由己,跟著母親步出了院子,一路上急著想說話呢,可才出了院子,王氏就又勉強端出了一副嫻靜溫柔,若無其事模樣來——大家大族就是這樣,私底下鬧得翻了天,當著別人面,還是要作出一副母慈子孝、熙和雍穆樣子來。這幾乎都成了上等人第二本能了,只要一到人前,兩母女即使誰都是心潮起伏,面上卻也是看不出一絲端倪。

眼看著就到了晚飯時分,今天王氏才剛回來,肯定是祖屋吃飯,可王氏面上雖然沒有異狀,腳下卻一點都沒有猶豫,將善桐胳膊緊緊地夾臂彎中,拉著她將往常怎麼也要一盞茶時分才能走完路,一炷香裡就給走完了。兩個人進了二房小院,還正好看到負責服侍——看管二姨娘小丫頭提著個食盒出來:想來,是去找廚房領飯。

要是往常,善桐說不定還會想想二姨娘如今處境是否得到了一點改善,母親二房地位變化,是不是對她產生了一點影響,可現她什麼都來不及想,就被王氏拽進了堂屋裡。——由於二房孩子們都回了村裡過節,王氏今天也回了村內,是肯定要回來安歇。這時節屋內已經燒起了火炕,一股淡淡還帶了煙味溫暖,頓時讓這對穿得都不夠瓷實母女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王氏卻是絲毫不停,關了門拉了窗幔,撥亮了炕桌一角油燈,回過身就是一個輕輕巴掌扇到了善桐臉上,她未等善桐回話,便盯著她逐字逐句地道,「孩子,你是多傻,你怎麼能信桂含沁話!」

善桐捂著臉,一時竟有幾分愣怔,她還沒來得及分析母親心理,王氏已經逼問,「他都和你說什麼了?怎麼說!我早和你說過,這個人輕浮憊懶,私底下心機又深,是決不能輕易相信、輕易親近。你祖母看他好,那是因為他是孃家親戚。你和他走得近了,當心被他坑了你都不知道!你說你傻不傻!你這是被他賣了還上趕著給他數錢!你告訴我,是不是他出主意,讓你衝你祖母告狀!」

沒等善桐回話,她又已經興奮地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幾步,才扭過頭狠狠地頂了頂善桐額角。「我真是恨不得能把你打死!你這個傻姑娘!你是真正被桂含沁給算到了骨子裡你知道不知道!還好!還好知道得還算早!你——你們是怎麼說?他怎麼許你?我是納了悶了我!你這麼個聰慧姑娘家你怎麼就信了他話呢!」

她又一跺腳,「還是不應該讓你村子裡過日子,我就知道,你這個年紀姑娘,長年累月常常見到也就是一個他了!可我哪想得到……我真是哪裡想得到這一茬!你——你們是什麼時候約了終身!他沒有輕薄你吧!」

這一下,善桐恍然大悟了。她心底一下就湧上了一股極為酸澀熱流:母親果然是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含沁頭上……所以對自己才又回覆了親暱態度。是啊,如果自己是被含沁甜言蜜語矇騙,如果自己也是含沁陰謀之下受害者,那麼她要是能打醒自己,母女之間終究是有迴轉餘地。母親不就又得回了她自己心中地位?自己不就又成了母親貼心小棉襖嗎?

這樣看來,四嬸把這事兒告訴了母親,倒是給了母親一個下臺機會,一個她渴求已久出口。畢竟,自己就是向祖母告了狀,其實終究也沒有妨礙到她什麼。錢還是借給了孃家,二姨娘也還是被踩腳底下,梧哥依然對她死心塌地。老太太傢俬也都分完了,二房一家獨得了四萬兩……二房私房嫁妝,也還是她自己手上捏著。和回西北時相比,母親想辦什麼事沒有辦成?如今自己親事老太太是接過去了,榆哥親事,聽祖母口風,也一定會為他物色一個本人喜歡絕色少女。母親和祖母關係就是疏離了,也不過是回到原點,將來跟著父親任上,天高皇帝遠,婆婆喜歡不喜歡,有什麼要緊!

其實母親其實受到大傷害,還就是面子上下不來吧。一向以為是貼心小女兒,和她都鬧到這個份上了……可事實俱,她就是要放下臉子來修好,母女間也終究是存心結。這不是隨意一個姿態就能化解得開,善桐也沒想過這件事能輕易就撕扯出一個結果來,而這一切,反而因為四嬸搬弄是非,忽然間有了那麼一個缺口——

老太太意思,是把這門親事推到她身上去,讓善桐從頭到尾都保持一個不知情姿態,免得和母親再起了衝突。她擺出要提攜孃家親戚,看好含沁前程姿態來,父親那邊,也就跟著擺出認為含沁前程大好,值得投資姿態。兩母子這麼一聯手做主,以母親現地位,多半也就只能認了。這麼做雖然有矇騙母親嫌疑,但確可以迴避激烈爭吵:善桐幾乎已經可以想象得出來,要是自己向母親挑開了一切,母女間會有一場怎麼樣天翻地覆爭吵……

當然,現隨著四嬸搬弄是非,這一條路是走不通了。母親肯定已經明白了自己對這門親事是持贊同態度。於是她做了另一個解讀:‘自己從頭到尾都受到了含沁慫恿和矇蔽。就是個頭腦發熱懷春少女,被誰騙了幾句,就一門心思要嫁進桂家了。’自己只要順水推舟,再往前深推一步,用上父親啟發自己藉口,‘事到如今,不才之事已成,就是不嫁入桂家都不行了。’那麼母親還能怎麼辦呢?也就只有速速把自己嫁進桂家,幾乎是不可能再有別意見了。一個已經失貞少女,不嫁到情郎身邊,嫁進誰家那都是隻有被沉塘份……

是,這是個非常齷齪,非常蹩腳藉口,但畢竟也是個藉口,它畢竟能夠迴避自己和母親之間必將到來第二場爭吵,能迴避母親所必須面對第二次難堪。而善桐望著王氏熱切表情,她忽然間覺得要出口話語有千般沉重,她閉了閉眼,站起身來輕輕地往後退了一步,又再跪了下來,她低聲而肯定地說。「一碼歸一碼,娘,沁表哥和我是彼此有意,可就算是沒有他,我也不會應下衛家這門親事。我從小就不喜歡衛麒山,就是出家做姑子我也不願意嫁他,您別遷怒表哥,這事還真不是他錯……」

王氏面上那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憤怒興奮之色,一下就凍住了,她似乎未曾想到善桐竟會給她這樣一個回答,未曾想到這忤逆之事真出於善桐腦袋,她像是一下被抽離了脊骨,忽然間連站都站不住了,跌坐炕邊,望著豆一樣燈火,出了半日神,甚至連善桐跪那冰冷地下都沒有留意。她再沒有——也不知是不敢還是不願——看向女兒,而是茫茫然地又托住了腮,望著燈花並不說話。直到燈花結住了又猛地一爆,才忽然回過神來,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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