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雖然從小親密,但含沁行動非常守禮,除了偶然叩她腦門一下之外,兩個人雖然定了情,可卻是連手都沒牽過。上回亭子裡,善桐要掏手絹給含沁擦眼淚,手指尖碰到了含沁手掌,都把他嚇了一跳。現也不例外,這個素日里大膽機智調皮活潑,似乎什麼事都逃不過掌握少年忽然一下就紅了臉,倒是要比善桐侷促得多。他閃了善桐一眼,慢慢地又抽出手來,將這灼熱手掌貼上了善桐細嫩臉頰,輕聲道,「傻丫頭……洞房夜,不是做這件事。」
這句話把善桐也說得臉紅了,她畢竟是個女兒家,雖說姐姐也和她說了些男女間事,可事到臨頭了,卻肯定還是有些害怕。剛才調戲含沁時候她是大膽了,可現含沁調戲她了,她又忽然間想要掙脫開含沁,只是含沁手又像是摸到了她心上,撫得小姑娘動都動不得了,只是緊張地眨著眼,等著含沁下一步舉動。
可等了半天,含沁都也只是撫住了她臉頰而已,善桐本來漸漸地都閉上眼了,現只好又睜開眼,有幾分納悶甚至是有幾分生氣地望著含沁,她清了清嗓子,不自地道,「幹嘛呀……就看著我,難道我臉上有花呀!」
含沁忽然噗嗤一聲笑起來,屋內本有幾分迷離氣氛,一下又被他給笑得乾乾淨淨了,他抽回手站起身,屋內轉了一圈,隨意地拿起這個東西看看,又拿起那個東西看看,笑道,「好哇,都是我給你東西,這些年來你也收藏得挺好。這個青花筆洗,看著就簇簇,你是捨不得用,還是平時就不大寫字?」
善桐這才想起來,婚夫婦互贈禮物,也是西北風俗,她忙站起身,到床邊小櫃裡翻出了一把鑰匙,開了櫃子,一櫃子簇衣飾中翻找了起來,一邊和含沁打嘴仗,「我又不是你,成天到晚外頭跑,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我平時可經常練字呢。」
說著,便尋出了她特地打好一個小包袱,回身送到含沁手裡,得意地道,「這些年你送我那麼多東西,想要送你點什麼,你又說姑娘家不好私相授受……」
她忽然間想到含沁就是用這個藉口,避免她和桂含春之間直接傳遞任何訊息、物件,話聲不禁一頓,才續道,「現總不算是私相授受了吧?這些年你送我東西,我一總全還你情!」
含沁微微一怔,他吃驚地掃了善桐一眼,像是沒想到她居然做了一整包禮物,緊接著便把手裡一塊玉墜子塞到了善桐手裡,接過了善桐包袱,三兩下就拆了開來——卻是拆出了足足有上百雙襪子!
「都是松江布做。」善桐便表功道,「還有些裡頭絮了棉,是給你冬天穿。從今往後,你也是有家室人了,再不愁沒人給你做襪子啦。」
這布襪子怎麼值錢?拿一兩銀子出去買,輕易能買上幾百雙,可再也不會有一雙襪子同自家女眷做得那樣精細、那樣舒適了。這襪子用是松江細布,卻不是華而不實白綾,上頭齊齊整整繡吉祥花樣有精緻也有粗疏,就算是男人也能輕易分辨出來,這是幾年時間內斷斷續續做得。所以手藝才有精粗之分,含沁捧著包袱,竟是呆了當地,他垂著頭,讓臉藏了一片陰影之中,過了一會,才清了清嗓子,聲調猶有幾分古怪,「嗯……那我還得謝謝你啦!」
他又活潑起來,和善桐抬槓,「這一屋子都是我給你東西,你還好意思拿一包襪子,就算是和我還了情!」
這個人似乎已經習慣掩飾他心思和情緒,就算有觸動,也都不肯露面上,善桐環視屋內一圈,忽然又有了那一天小山坡亭中那頓悟式念頭:她生活已經一點一滴被含沁給佔得滿了,他送物事,大大小小林林總總,名貴救過她命,美味進了她肚子,貼心時常為她賞玩,廉價也能逗得她一笑。他是用了這幾乎十年時間,一點點地、硬生生地把楊善桐變成了一個和從前不一樣人,或許她沒能察覺,只是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除了自己家人之外,這世上還有誰能對她有如斯影響,如斯用心。
其實就是家人,又有誰能比得過他用心,他情意呢?
現如今,她也是他家人了。這變幻不定世道,這飄萍一樣命運中,她就像是一葉輕舟,茫然地打著旋兒,她有過別浮念,也曾私底下傾慕過別少年郎,有些只是一閃而過心思,有些能佔據她幾晚上遐思,卻又終被時間衝得淡去,有一個人就像是雲端美人,雖然好,可卻隔得太遠,現實就像是一陣大風,吹散了她曾以為可能牢固,可能成真初心。而這命運激流之中,所有人都無奈地隨波逐流時候,唯有含沁總是逆流而上,他捕獲了她,就像是獵人灑下米粒,誘使一隻鳥兒走進笸籮,只是這米粒是他自己真情,而這一段路,她是用了整整七年,才終走到了終點,走到了他懷裡。
他有那麼多選擇,也有那麼多不得已,他隨時隨地都可以放開手去選另一個對他沒有害處女兒家,他不必把自己放到這麼尷尬境地裡,妻族冷眼,父族隱怒中尋找一個出口。桂含沁明明白白,就只是為了她。
而她是有多幸運?這世間萬萬千千對夫妻中,她所認識所有姐妹朋友裡,還有誰能和她一樣肯定,她夫君真真正正,是深愛著她。
「含沁。」她輕聲說,忽然間再沒覺得羞赧,她說。「你說對,我拿什麼都還不了你情,你是用這七年,把我換了過來,現,我是你人了。」
她能瞧見含沁眼睛紅了,就像是定情那天,他也忍不住流了一點眼淚,他上前幾步,緊緊地擁住了善桐,她耳邊低聲說。「傻三妮,還分什麼你我?我早就是你人了!」
當然,還有……一點即將端上來肉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