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喜面上頓時為陰霾籠罩,她未曾開口,只是低下頭去慢慢地劃拉著桌子,半天才說,「唉,你這樣說,是肯定對我也有不滿意了。我就是獨獨沒想到,連你都會……」
善桐想到出嫁之前她來探望自己,手裡拿了父親給她留下玉佩要送她,心底又軟下來,只嘆道,「不是我要怪你,這種事總是沒法做得很好看。家裡幾姐妹唯獨我陪嫁少。現都不敢和娘提陪嫁事,心裡再不以為然,規矩也還是要顧,這件事畢竟是不合規矩……」
「你又和我不一樣。」善喜咬著唇說,「哥哥本是過繼來,心裡還是和本家親,其實他人倒還好,就是古板些。我就是看著你們家那位姨娘不舒服,面子上看著老實,心裡惦記全是錢!畢竟是姨娘出身,立心就不正!」
從前聽人這樣說,倒也沒有什麼,可含沁是庶子出身,善喜這樣鬧得看不起一切小星,和看不起含沁也差不多,善桐不禁有幾分不悅,心想:楠哥是庶子,你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們倒是想過繼個嫡子了,有這個面子嗎?
不過,善喜一家到底是怎麼劃分家產,善桐其實也不甚了了,她也實是懶得再管了,只好避重就輕地安慰善喜。「反正你也就出嫁了。楠哥村子裡,大姨娘西安,一般就是想碰都還碰不上呢……難道還能揹著人給他出主意?」
「以後碰不上面有什麼用。」善喜還是顯得鬱鬱寡歡。「這一陣子,不知道說了多少我和娘壞話!我實是不放心——」
她掃了善桐一眼,焦慮地咬住了下唇,似乎大有欲言又止意思,善桐先還有些訝異,可看著善喜情態,便有一個猜測止不住地浮上了水面——該不會婚事成了,祖產也賣了,十三房母女就想著把楠哥退回小五房吧?
現她們有了桂家做靠山,本來小五房勢大,過繼事就有點說不清楚,人言可畏,很多時候反而不能認真和別人計較。十三房要真這樣做,按老太太性子,沒準梗起來還真就把楠哥給重寫回家裡了,到時候剩下一點產業退回族裡,堵了宗房口,又有含芳這個姑爺,難道宗房還認真和他們鬧?也就這麼過去了。海鵬嬸沒了依靠,到城裡就近和女兒女婿住也好,自己買一套院子住著也罷,可不都是便宜?要比和善楠繼續尷尷尬尬地相處下去要好得多了……整件事吃虧也就是善楠,算是被人踏著身子走過了艱難一段路,現攀上高枝就給踹了,真是好如意算盤!
「大姨娘這個人,心思是深沉。」她就不動聲色地附和起了善喜話,「善楠也很聽她話。不過我還不清楚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呢,也不知道大姨娘怎麼和善楠說。」
「還不是說那老一套!」善喜動情緒了。「從一開始就是這話,什麼齊大非偶,什麼……姑爺就見了幾面,心思就浮動成這個樣子,可見性子還不安穩。她是拿準了哥哥性子古板認真,愛認死理了。就硬給他套著‘你要當家作主’這一套。為了嫁妝事,又不知道說了我們多少不好。我們可也無奈啊!本身就是低門高攀,嫁妝不厚一點,我還怎麼和妯娌們見面?哥哥又不像是能讀書上進,不然,嫁妝少些也好,有個做官兄弟也一樣。」
她眼睛紅了,顯然下這個決定,海鵬嬸和她也是有理由。「我倒是想一分錢不拿了,憑什麼!那是我們祖產,和他……」
「現鬧得這樣。」善桐便緩緩地道,眉峰也聚攏了,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大家都不開心,你顧忌我、我顧忌你,倒不如當時就不過繼了。不然,楠哥心裡也有氣,以後你們兄妹還不知道怎麼見面呢。」
這話像是說進了善喜心坎,她一把握住了善桐手。「我就是這樣想!櫻娘婚事,我看眼裡呢,不就是……不就是你爹你娘心裡不高興了,要給我添堵嗎。要我說,多半還是你爹……其實這又何必呢!鬧成這樣,倒真不如別過繼了!」
善桐沒話說了,一時竟忍不住要笑,她先想:這人怎麼能變得這麼?後來又覺得之所以沒見識到善喜這一面,只怕是因為兩人之間從來都沒有利益上衝突。像善喜這樣身世,或許爭鬥時候,就硬是能露出另一張臉來,也是說不定事。
不過無論如何,這件事上,善桐是再沒有興趣插手了。她想要告訴善喜,自己父親能夠位居巡撫高位,可不是什麼傻子。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母親不同,二老爺要是能受得住這樣屈辱那就怪了。十三房母女敢開這個口,他必有後招等著。她想要告訴善喜,什麼事情都別做絕,想著把好處佔到十分,只怕後是兩頭落空……
「唉,畢竟是孃家事了。」善桐摸了摸肚子,又輕輕地說。「出嫁女兒也不好多管,我娘就常說我,將來又不是我給家裡祭祖上香,什麼事,我還是少說幾句好。雖也為你們著急,可又不好多說什麼,沁哥這邊要上京城去,我事情還多呢。我們倆可都沒想到差事居然會落到我們頭上,根本就沒一點準備,可是忙亂。」
善喜注意力頓時被引開了,她雖然對善桐推托之詞似乎不以為然,但也肯定關切含芳差事落空,聽善桐說話,似乎話中有話,便握住了善桐手關切地道。「我也想問你呢——倒不是說這差事就一定是……是姑爺了,可聽婆婆意思,似乎十拿九穩,怎麼忽然……」
「還不是大嫂!」善桐說了一句,又捂住嘴,「算了算了,我惹不起她,她這個人啊……」
她搖了搖頭,只嘆道,「說實話,這差事我是不熱心。我眼看就要生了,肯定沒法跟上京城去,沁哥一個人京城,誰知道鬧出什麼事來。不過,鷸蚌相爭,差事反而旁落,那我們也不能推辭。我這心裡還不得勁呢……」
善喜仔仔細細地看了她幾眼,她露出笑來,又緊緊地握住了善桐手。「我就說!你姑爺我不明白,你絕不是那種人!」
看來,她是真有所懷疑,還想著這差事是小夫妻陰謀從含芳嘴裡給撬出來。
雖然明知道這恐怕和桂太太言辭有關,但善桐依然不禁感到了一陣說不出惆悵,她望著善喜,半日才笑道,「怎麼,你還以為我是什麼樣人?」
說著,便又親親熱熱地和善喜說起了元帥府裡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