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外頭便領進了一個少婦,她頭上還戴了帷帽,乍一進帳篷,燭光掩映間有些怕人,鄭姑娘一縮肩膀,那邊六醜知趣,便搭訕著道,「嫂子,您別怕,我們都是良善人,且摘了帽子坐著喝口水。」
一面說,一面將帷帽去了,竟沒問過主人,善桐一眼看去,還沒怎地,只覺得那人有些古怪,含著臉望著地面,只不作聲。鄭姑娘卻啊了一聲,驚訝之色,溢於言表。她心中一動,仔細端詳了片刻,也不禁輕輕驚呼。
——雖然風塵滿面,但輪廓是錯不了。再結合鄭姑娘表現來看,誤認可能幾乎沒有,這……這不是許家那位二姑娘嗎?
帳內兩妯娌頓時面面相覷,一時間確實是誰都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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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二姑娘估計肯定也知道自己是被認出來了,她依然死死地低著頭望著地面,雙唇抿得都青了,卻是一眼都不肯看向兩妯娌。鄭姑娘顯然也處極度震驚中,雙唇開合幾次,都沒話出來。還是善桐畢竟經過事情多,整理了一下,依然開口道,「還是先喝杯水……你們人少,帶東西肯定不多,一路都沒怎麼喝過茶吧?」
或許是因為她語氣真誠,沒有絲毫鄙視,許二姑娘肩膀稍微鬆弛了一點,她還是低著頭,卻慢慢地一步步捱到了桌邊,接過了善桐遞來茶水。
善桐衝六醜使了個眼色,令她把下人們都帶出去,自己和鄭姑娘交換了幾個眼色,這才徐徐問。「不是才聽說二姑娘大喜……」
這句話倒是把二姑娘給炸醒了似,她一甩頭,乾脆利落地道,「就因為我不想嫁給范家,我才跑。」
於是不但承認了自己身份,還把私奔事給一併認了下來。善桐忙道,「這……是和誰一塊——」
「那人還不這。」許二姑娘臉上有一絲黯然,答得卻也依然爽。「他令把兄弟把我送到西安老家小住,待過一段日子再來找我……不想路上遇到這事,同行幾個人倒都講義氣,把我護後頭,他們自己……」
她瞥了善桐一眼,卻依然不看鄭姑娘。鄭姑娘自己忍不住了。「於翹!你,你,你怎麼……」
她你不下去了,顯然,這兩人從小認識,再沒有交情,這種地方也算是朋友了。
許於翹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家裡是商戶就不說了,肥得似豬,連舉人都是買,換作是你,你嫁?」
鄭姑娘頓時啞口無言,善桐咳嗽了一聲,禁不住說,「可你這樣跑了也不是辦法……這要不是遇著了我們,你旅伴都沒了,孤身一人,身上肯定也還帶了錢,這麼年輕貌美——」
許於翹一抿唇,又垂下頭去,不說話了。
善桐和鄭姑娘再對視了一眼,鄭姑娘一扯善桐袖子,兩人便都起身進了裡間。
「我知道你想什麼。」居然是鄭姑娘搶著說話。「咱們可不能送回去……她自己回去還好,要是被咱們送回去,本來不死,這下怕也……」
私奔這種事,當然西北也絕不小。但善桐也沒想過京城這是會鬧出人命,她嚇了一跳,「這不至於吧。」
鄭姑娘面色肅然,搖頭道,「換做是我們家,那也一樣是一個死字。她還是庶女……就嫡母疼她,幾個嫂子都是有女兒人,這件事要沒捂住,以後族裡女兒怎麼說親?就為了一族人著想,肯定也是——」
她輕輕地脖子上拉了一下,斬釘截鐵地道,「咱們非但不能給送回去,這件事還得爛肚子裡,當著許家誰也都不能提起。」
只看她人還沒過門,片刻前還想家、害怕,現就這樣果斷地做了善桐主,便知道這是個當主母好料子。善桐忍住微笑衝動,也肯定了鄭姑娘意思,「你說得對,咱們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可現這個樣子……難道還帶回家去?這也不大妥當吧?」
鄭姑娘嚼著唇,一時也犯難了:同行人都沒了,一個女兒家,私奔情郎還京裡,就算知道情郎老家何處,就這麼過去,能行嗎?可要不送過去,難道還送回京裡?那可是許家大本營,萬一這被許家察覺出蛛絲馬跡了,追查到桂家身上,那真是跳進黃浦江都洗不清了……
善桐和鄭姑娘面面相覷,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鄭姑娘把眼神調到帳篷布上,望著許於翹身影,低沉地感慨。「從前不知道,她膽子居然這樣大……」
罕見地,她語調裡沒有鄙視,沒有驚訝,倒有——
善桐吃驚地眨了眨眼睛。
她竟是聽出了一股深沉羨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