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桐不禁微微一笑,才要說話,堂嫂又說,「聽說你爹又要高升啦?哦喲喲,這孃家真是了不得,出了個閣老不說,難道還要再出一個總督不成?天下官氣,倒是三分都出你們楊家了!還有這次春闈,聽說你們家三兄弟都中了貢士?一個進士出身,那是跑不掉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榜,喜訊送回西安來呢。」
她聲音大,善桐唯恐搶了鄭氏風光,忙以別話岔開,可即使如此,族人看她眼色也比從前要不同了:人皆如此,現含沁得意,她老家也有面子。所謂富貴需還鄉,便是這個道理了。
婚頭三天,桂含春是不需要當值,善桐無事也不過去房找鄭氏說話,等行完了回門禮。鄭家二少爺要回去了,她也要動身回村子裡探老太太,順帶著回去過五月節。鄭氏還依依不捨,「這才能和你說說話,你就又要走了。」
善桐知道她是要管家了心裡有點發虛,忙寬慰了一番,又道,「有什麼不會,就只管問嬸嬸,她心裡疼可就是你了。兩頭千萬別生分了!」
見鄭氏若有所悟,她也就不多說了。出門上車到巡撫府去,因連王氏、善榴、善桃、善櫻都一道回去,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全巡撫府集合,光是相連車馬,都有一里多長,路人看了都道,「這必定是楊家、桂家人出來了。」
善桐許久沒回家裡,縱是酷暑天氣,車內也待得興致盎然,時不時還把手伸出去撩撩風,又看看窗外一望無際綠茵田野,同遠處那起伏不定黛色青山。真覺得自從上京後,心底積蓄陰沉、憂鬱,簡直為之一爽。連善榴說了她幾次,「多大人了,還和個七八歲閨女似?」善桐都不以為意,要不是畢竟是回孃家,她簡直想尋一匹馬來,就騎著回村子裡了。
兩姐妹難得相聚,不免說些別後情況。善榴還責怪善桐,「當時貼你一點嫁妝,倒好像是借出去高利貸,現年年都拿利息。你姐夫收得都不好意思了,我心裡也覺得不安得很。要不拿,又覺得辜負了你心意。」
大家庭裡小夫妻,遇到大困難就是自己難以攢下私房錢來。尤其善榴頂上婆婆是個繼室,兩邊又分離兩地,很多事情都要格外小心。倒不比善桐自由自,手裡活錢也豐厚,她滿不乎地道。「一年也就是一兩千銀子,大姐和我瞎客氣什麼?善櫻出嫁,我私底下也貼了她些。難道大姐還比不過她?」
「善櫻這門親事,倒是結得好。」善榴若有所思。「妹夫和楠哥走得很近,楠哥他們縣裡開了幾間商號呢……妹夫也疼她,我聽爹意思,覺得妹夫人也是有才華,往上提一提,將來成就,應當是不止於七品。」
「這就是悶聲發財,傻人有傻福了。」善桐也感慨,「梧哥從小聰明外露,現看著前途遠大,其實心裡也是個苦瓤子。」
二姨娘事,確是二房唯一一根刺。走到這一步,是是非非幾乎已經無人意了。善榴態度很明顯:以梧哥能耐,以後就不能一飛沖天,要壓住榆哥還是綽綽有餘。越是這樣,心裡就越不能有埋怨。有些事情,僅僅是猜測,那也就罷了,一旦有了真憑實據,很多事那就不一樣了。壞可能還不是馬上翻臉,親人變仇人,而是隱忍數十年,等二老爺過世了,他再來從容收拾王氏和榆哥。「就為了梧哥好,也不能讓她胡說八道。」
做過主母人,不精也得精,心腸不硬也得硬。善桐對母親和姐姐決定不置可否,卻不肯幫著下藥,「我去同祖母說,那可以。可要我親自去下藥,這個做不到。」
也是因此,王氏和善榴才要跟著一道回村裡去。王氏還有些不大高興,今天見了女兒,眉眼間都還是淡淡。現善桐自己提起梧哥來,善榴就藉機道。「你也別生娘氣,娘也是無奈。她這一輩子,真是就毀榆哥病上了。當年走了這一步,現要不能當斷則斷,以後下場就難堪了。」
這是為王氏分辨,也是為自己分辨。善桐嘆了口氣,輕聲說,「我沒怪你,你說得對,這事該有個尾巴了。糾纏了十多年,家鬧得都不像個家了。榆哥常年外,梧哥心裡滴著苦水,楠哥——現都不算是家裡人了。早知道,當時一帖藥下去,梧哥就抱身邊養,大家都乾淨。又何必走到這一步,難看成什麼樣了,結局卻根本還是一帖藥。」
善榴深以為然,卻不便多說什麼,她多少帶了些開玩笑意思,「進了京,你長本事了。從前可不是這樣說——這要是含沁身邊多了人,你也就一帖藥下去?」
「我才不呢。」善桐想到於翹,不禁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到時候我也跑,抱著大妞妞跑到塞外去。找個男人再嫁了,桂含沁是誰,我才不認識。」
善榴哈哈大笑,「這個三妞妞!當了娘人了,行事還是這樣激烈!真是到了京裡都改不了!」
正說著,一行人進了村子,因巷子狹小,走不得大車,到了巷子口,眾人都下車步行。善桐離家一年多,越走越高興,差些就要搶母親頭裡——卻是才走了半條巷子,遠遠地就看見祖母竟親自站門口,焦急地向彼方張望。她眼圈一下溼了,幾步就搶前頭,乳燕投林一般奔到老太太跟前,叫到,「祖母,我回來啦!」
老太太一把扳住善桐肩頭,眼底也是亮晶晶,仔仔細細將她看了幾看,這才欣慰地道,「——沒瘦!怎麼,大妞妞沒跟著回來?」
一邊說,一邊眾人也都上來笑著行禮。大太太也推門出來,用眼神和善桃打了個招呼,才向善桐道,「知道你要回來,一大早就等著了。才進了村子,就出來候著。你這一上京,老太太心都給你帶走了半個。」
善桐靠祖母身邊,甜甜地笑了,這一年多以來,她說過無數次‘娘娘疼我’‘堂姐疼我’‘堂伯母疼我’‘嬸嬸疼我’,可只有現,這句,「祖母疼我」說出來,心裡才真正是回著濃得化不開暖意。
只是說完這句話時,望見王氏眼中複雜神色,這暖意又不免褪色少許:想到來這裡任務,久別重逢後喜悅,便沒那麼濃厚了。
老太太似乎一無所知,對善桐噓寒問暖一番,善榴因為也算遠嫁,也得了許多問候,卻肯定及不上她對善桐關注了。得知含沁皇上跟前很是當紅,她高興得滿面紅光,「好、好,近真是喜事連連。孫女婿有喜事,孫子也有喜事——你從京裡過來,可知道殿試名次沒有?今年殿試拖得也晚!」
正說著,又提起二姨娘事,「這幾天和常人一樣,沒什麼不妥了。也是喜事,你們也有幾年沒見了吧?」
便命張姑姑,「把她帶出來拜見主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