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走兩個多月,回來摸出了三個月脈象,這麼一算,可不就是離京前才懷身孕。妊娠早期,這麼來來回回地折騰了上千裡,孩子居然安然無恙,幾乎可算是小小奇蹟了。善榆幾兄弟也都為妹妹、妹夫高興,善桐裡屋,都能聽見外頭檀哥聲氣,「那你是跟著下廣州去,還是京城生了再過去?」
「去廣州都走是水路,船行也不。」含沁說。「她便跟著去也是不妨,要京城,一拖就是一年多,也耽擱不起。再說,京城事多,她一個孕婦,哪裡禁得起折騰?」
檀哥嗯了一聲,便不說話了,榕哥相對來說和善桐是不熟悉,因此也把關心表露得明顯,特地進裡屋慰問了善桐好幾句,才出去同男人們坐一處說話。過了一會,梧哥也掀簾子進來,笑微微地道,「三妞妞,又要當娘了?」
二十多歲年紀,還算得上是青年進士,就是檀哥這麼穩重性子,都顯得意氣風發、春風滿面,梧哥卻是笑意內蘊,只露出一點線索唇角,透著那樣矜持溫潤,倒有些風霜洗練後淡然。善桐也有幾年沒見他了,此番相見,真是百感交集,她沒接梧哥話頭,而是低聲道,「七哥,姨娘事,我們也覺得挺可惜……」
梧哥輕輕嘆了口氣,就連悲痛都很得體,「也是病了這麼多年了……沒料到喜事反而成了壞事。我這些年來外讀書,沒能對爹孃、姨娘一天孝,實是……」說著,便哽咽著從眼中滾下淚來。
善桐心裡極不是滋味,她完全看不出梧哥想法,甚至都不明白他悲痛有多少是真心真意,又有多少是做出來給她看,真正情緒,還被他埋心底深處。又或者是他早已經想通了,連生母生死都已經不那麼乎了。畢竟,二姨娘從他小時候開始,給他帶來麻煩,也許遠遠比好處多……
她有很多場面話可以說,但對自己兄長,她不想這樣虛偽,因此便選擇了沉默,梧哥也許察覺出了她態度上轉變,也不再滿是敷衍地悼念二姨娘,反而收起戚容。兩人相對無言,過了許久,梧哥才輕聲道。
「三妞,你放心吧,」他扯起唇角,反而露出一個笑來。「這輩子,我對不起誰,也不至於對不起家裡人。娘對二姨娘包容,我看眼裡,我不至於不懂事。」
說到此處,他扭過頭去看了屋門一眼——榆哥正巧說了一句什麼,惹得屋外傳來了低低笑聲。
看來,梧哥對王氏擔心,其實也許早都心裡有數。善桐覺得自己像是含了一個一千斤重橄欖,那澀味強烈得她幾乎都要落下淚來。她點了點頭,真心實意地道,「我放心,你也放心吧,我們兄弟姐妹之間,沒有那些齷蹉事。」
頓了頓,又說。「但以後,你就是沒生母人了,遇事還要多為自己考慮。現你也到了說親年紀,覺得哪家合意,還要多留心,這可是一輩子事。自己要不好開口,你可以和我說,我會給爹寫信。」
以善桐身份,她說出這一番話來,已經是赤/裸/裸提醒,梧哥顯然也有所觸動,他低聲喚道,「三妞!」
不知為什麼,一句話居然哽住。他忙捂住了臉,扭過頭去,不令善桐看到他失態。善桐也是直到此刻,才感到那個熟悉楊善梧又回到了她身邊,這時候,她是有千言萬語想說了,可想到自己同二姨娘那一番談話,她又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到末了,只能哽咽著道,「都會過去,真,都會過去。」
梧哥肩頭抽動,胡亂點了點頭,卻始終不肯放聲兒。——不管命運對他多麼殘忍,他到底還是保留了幾分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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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後天就要下廣州去了,這一日也沒聚得太晚,大家便各自散去。善桐有點捨不得哥哥,榆哥卻表現得很灑脫,是語帶玄機,「說不定沒幾年就重又相見了呢?」
他這麼一說,別人猶可,善桐倒是嚇了一跳,忙道,「你可千萬別來廣州!船隊出海後再來,隨你住多久都好,出海前,你是萬萬不能來。」
眾人都笑了,榆哥有點沒面子,嘟囔道,「又不是說這個……」
檀哥便看了含沁一眼,見含沁若無其事,似乎根本未能留意到榆哥話中玄機,他暗中點頭,才點了善桐一句,「你哥哥現也是能出入禁中,皇上身邊服侍人了。」
善桐這才若有所悟,一時對榆哥倒是刮目相看:並不是因為他能皇上身邊做事,而是他居然還想得到為含沁留心訊息。以榆哥對人情世故厭倦來看,這已經是體現出他情分了。
展眼就要分手,彼此間自然有千言萬語叮囑,善桐回了家還和含沁後悔,「沒能和大嫂多說幾句話,要對付哥哥,以後非她不行了。」
正這麼說著,底下六州送了信來,「孫夫人問您明日得閒不得閒,想上門給您送點東西。」
善桐和含沁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都嘆了口氣:宮中事,也不是說抽身,就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