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老怪暗暗惱恨這死去的老獵人,弄得自己沒辦法給這孩子以好處。這樣,自己就不能殺害這孩子了。但他一想,我要是幫這孩子火葬了他爺爺,不也是一樣幫了他麼?這不比建造什麼大墳墓更省事得多嗎?他—下又不惱了,笑起來。
小孩感到這白髮老神仙莫名其妙,問:「老爺爺,你笑什麼呀?」
「小孩,因為我高興呵!你爺爺太好了,死後還能為他人著想的。」
小孩也高興了:「是呀!我爺爺頂好的,時時教我要為別人著想,給進山的外人方便,有事別去麻煩人家。」
「是嗎?你爺爺真是一個好人。」九幽老怪幾乎從心裡笑出來,「小孩,我幫你火葬了你爺爺吧。」
「不用。」
九幽老怪—怔:「什麼!?不用?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爺爺,我說不用,就是說你不用幫我,我會自己火葬我爺爺的。」
九幽老怪瞪大了眼睛,「你一個小孩子,能幹得了嗎?」
「能呀,我將爺爺背出來,放到柴草堆中,一點火不就行了麼?」
「那柴草堆是你準備火葬你爺爺的?」
「是呀,要不我堆上那麼一大堆柴草幹嗎?我就是用它來火葬爺爺的。」
「你一點也不用我幫忙?」
「老爺爺,多謝你啦!這點事我會幹。再說,你身子剛剛才好,又是神仙,我怎好麻煩你老爺爺的?爺爺生前叮囑我千萬別去麻煩人家呀,我更不敢麻煩你了,不然,爺爺在地下會不高興的。」
九幽老怪聽了異常惱怒,真恨不得一掌就擊斃了跟前這個不願麻煩別人的小孩。這個小孩傻呼呼的,什麼人的話不聽,偏偏去斫—個死了的老人的話。他也恨這個死去的老獵人,什麼不好教,卻教導自己的孫子不去麻煩別人,弄得自己沒辦法去殺這孩子。殺不了這孩子,自己就不能離開這裡了。而自己的武功只恢復到七成的功力,萬一中原幾大名門正派的掌門人聞風趕來這裡,聯手對付自己,自已還能逃得了麼?就算能逃得了,留下這孩子也對自己不利,看來目前只有先帶這孩子離開這裡,以後想辦法給這孩子一些好處,再下手殺他滅口了。我不信我就殺不了這孩子。他想罷,沒好氣地對小孩說:「好吧,你快點火葬了你爺爺,我要離開這裡了。」
小孩一怔:「老爺爺,你要馬上離開這裡麼?你身體全好了?」
「全好了!」九幽老怪心裡罵道:小傻瓜!?我真的全好了,會急於離開這裡麼?
小孩望望老怪那不大好看的面色,渾然不知道他的心事,以為他身體還痛著,好心地說:「老爺爺,你要是身子還沒有完全好,可以在我這裡多住幾天呀!我會捉些兔子、山狸給你補補身子。」
老怪幾乎要罵出來:補你這個小傻瓜去。可這孩子確是一片真誠,好心地關心自己,正所謂「拳頭難打笑面人」,老怪一時罵不出口來,說:「你別羅羅嗦嗦的,快火葬了你爺爺,我好趕路。」
小孩仍不明白老怪的心,以為這位白髮老神仙一片好心,送了自己爺爺的葬後才離開,便說:「老爺爺,你要是有急事,我不敢留你,我去準備一些乾糧和風乾了的兔肉,給你帶在路上吃好嗎?」
「不用了,你以為我一個人走嗎?」
「老爺爺不是一個人麼?」
「我要帶你一塊走。」
「帶我!?」小孩一怔,跟著搖搖頭,「老爺爺,謝謝你的好心,我不能跟你走,我要留下守著我的屋子。」
「這麼一間破茅屋,丟了算了,你以為我會放心你一個人留在這裡麼?」
「老爺爺,你放心,別看我年紀小,我快十四歲啦,我會打獵,砍柴,還會捕捉一些活的野物,拿到鎮上去賣……」
老怪不想再聽小孩說下去,心想:你不走,我能由得你麼?他一揮手,打斷了小孩的話,說:「小孩,你有什麼東西要收拾的,就快去收拾,我要放火燒這間茅屋了。」老怪本來不必說這一句話,但感到讓這小孩帶上一點心愛之物,伴著他今後死去也是好的。這樣,也算回報了小孩對自己的一片好心。
小孩一怔:「你要放火燒我的房子?」
「這不更好嗎?這樣,你可以不必揹你爺爺出來了,他火葬在自己生前住的地方,不更高興?」
小孩茫然地問:「那我今後住在什麼地方?」
「嗨!小傻瓜,你怕你今後沒有地方住麼?我會帶你到一處更好的地方去。」
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老怪身後的樹林中飄出來:「嘿嘿,老魔,你哪裡也不用去了,這裡不更好麼?」
老怪和小孩一看,是昨夜那三條勁裝大漢。老怪又一次感到自己的疏忽大意,因為自己一心一意對付小孩,竟—時沒注意四周的動靜。本來以他深厚的內力,完全可以事先察覺到這三位峨嵋派弟子的到來。可是這三位峨嵋派高手也犯了太過低估對手的錯誤,認為老輕內傷嚴重,武功已去了大半,自己完全可以挑了這個老魔,從而可以在武林中立世揚名,因而沒放出訊號,通知其他同夥趕來。他們三人沒想到這老怪經過一夜的運氣調息,服下了熊膽龍鳳還魂丹,武功已恢復到七成的功力,就算是恢復五成功力,老怪也足可以對付這三個人了。要是來人換上是華山派的那兩位少女,恐怕早已發出訊號,老怪就不會那麼好過了。
老怪頓時面露殺機,冷冷地問:「是你們來了?」
焦黃臉說:「老魔,你認命吧!想不到你縱橫江湖數十年,殺人無數,卻要葬身這裡。」
小孩驚恐地問:「你們要殺害這位老爺爺嗎?他可頂好呵!」
焦黃臉說:「看來你這小雜種也不是好東西,哄騙了我們。」他對兩位漢子說,「上!我們聯手先挑了老魔,再打發這個小雜種。」頓時三人聯手齊上,三件兵器,從不同的角度,齊向老怪劈來。老怪長嘯一聲,抖出了「靈猴百變身法」,形同鬼魅,竟從三件兵器中閃了出來,驟出一掌,頓時將焦黃臉像敗草般地擊飛。其他兩人見狀不妙,想發出訊號時,老怪身形已到,連環兩掌,哪裡容得他們發出報警訊號,一下就將他們打發掉。
小孩看得目瞪口呆。這位好心的白髮老神仙,頃刻之間,就取了三人性命。當他想問時,九幽老怪已將三具屍體全部丟進了茅屋中去,點起了一把火,剎時之間,茅屋熊熊地燒著,鬨然一聲,茅屋倒塌了,成了一片火海,甚至將柴草堆也燒著了。小孩完全驚怔了,不知道動彈。老怪卻一手提起他來,舒展輕功,躍上出崖,轉眼之間,便消失在群峰林海之中,遠離茅屋幾十裡。
小孩感到自己彷彿在騰雲駕霧,只見山峰、草木,溪水,不斷地向後飛逝。他初時感到害怕,要是這神仙一下不小心,自己摔下去不就完了?後來他慢慢地不怕了,只是不知老神仙將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他心裡捨不得離開自己生長過的地方,更捨不得自已住慣了的茅屋,可是茅屋已給老神仙一把火燒掉了,想住也住不成啦!心想:這個老神仙也真是,你要帶我走就帶我走好了,何必要燒掉茅屋呢?讓給其他一些人住不好?
他也不知過了多久,到了什麼地方,「老神仙」將他放了下來,他一看,四周山嶺重重,荒無人煙。正想間,老怪說:「好了!這裡沒人會注意了,我們慢慢走吧。」
「老神仙,你要帶我去哪裡的?」
「別問,總之比你住的地方好。記住,你以後別再老神仙的叫我。」
「那我叫你什麼呢?叫你老爺爺好不好?」
老怪心想:我要是有了你這麼一個傻頭傻腦的孫兒,那才是倒了一輩子的黴,但他叫自己做老爺爺也不錯,總好過在人前人後叫自己為老神仙,引起別人的注意。就說:「好吧,你就叫我為老爺爺吧。」
小孩似乎有點高興了:「那我以後就叫你為老爺爺啦!」的確,小孩在舉目無親之下,又有了一位爺爺,怎能不高興?何況這位老爺爺還是一個神仙哩!會騰雲駕霧的。小孩將老怪施展的輕功,當成騰雲駕霧了,他看了老怪一眼,見老怪額頭微微有些汗水,想起老神仙有了一把年紀,挾著自己飛了這麼久,心裡感到有些不安,便說:「老爺爺,你辛苦啦!」
老怪「哼」了一聲,暗罵道:你以為我挾著你跑很舒服麼?真是廢話。
小孩又說:「老爺爺,其實你不用挾著我,我也會走得很快的。」
老怪幾乎要罵出來,你會走?真的讓你走,我早就給名門正派的人盯上了,還能走麼?我就算不死,也會落得一身重傷。好!等我以後給了你一點好處後,再來殺你,省得你在我跟前纏手纏腳,廢話連篇的。便說:「好吧,你自己走吧,看你走得有多快,能不能跟上我。」
「我當然能跟上你呀,可是你不能飛。」
「我慢慢走就是。」
老怪說完,便邁開腳步朝著一條山道而去,小孩緊緊在後面跟著。初時,他還能跟在後面,倒也令老怪感到有些驚訝。看來,這小傻瓜的腳力不錯,只要加以教導,便是—個學武的人才,可惜他不久就要死了,再好的腳力又怎麼樣?還不是—樣的死?總之一個好心腸的人,就算我不殺他,他遲早也會死在別人的手上。於是老怪便略略加快了腳步,漸漸將小孩拋在後面。小孩雖然是獵戶人家的孩子,平日也慣爬山越嶺,但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就是一般大人,走久了,也會追不上。何況老怪身負絕技,渾身真氣盈體,小孩怎麼能追得上他?後來老怪越走越遠,小孩急了,喊道:「老爺爺,你等等我呀!」誰知一轉過一處山嘴,老怪連影子也不見了!不知走去了哪裡。小孩連喊數聲,驀然聽到身後—陣風起,小孩回頭一看,老怪卻站在他的身後。小孩「咦」了一聲:「老爺爺,你是躲著我麼?我還以為你走遠了!」老怪冷冷地問:「你喊什麼?」
「老爺爺,我怕追不上你呀。」
「追不上也不用大聲叫嚷,你知不知道,前面樹林裡有人在廝殺?」
「廝殺!?他們在打架麼?」
「不錯,他們是在打架,打得你死我活的。」
「老爺爺,你本事那麼好,怎麼不去勸阻他們的?叫他們別打呀!」
老怪聽了心裡罵道:小傻瓜,江湖上的恩怨仇殺,你能勸阻得了的麼?萬一弄得不好,連你也捲了進去。但轉而一想,對了!這個小傻瓜心地這麼好,叫他去勸去,叫他讓別人殺了,我不省卻了一樁心事?對,對,就這麼辦。老怪頓時面露笑容,說:「對!你快去勸勸他們,叫他們別打了。」
「老爺爺,他們會聽我的話嗎?」
「會的,會的。你是一個孩子嘛,又出於一片好心,他們一定會聽你的話的。」
「老爺爺,那我去勸他們啦!」
「快去吧,不然,就有一個人會死了。」
小孩—聽,連忙向樹林裡跑去。小孩哪裡知道老怪用心險惡,存心叫他去送死?老怪望著小孩的身影嘿嘿冷笑:你這個小傻瓜,這是你自己去找死,可怨不得我。你知不知道你去勸的什麼人?一個是黑道上有名的魔星「一條鞭」,一個是行動敏捷而機靈的「閃電刀」,這兩個人會聽你的勸麼?他們不殺了你才怪。但老怪仍然不大放心,又暗暗跟蹤而去,看看小孩有沒有死。
小孩跑進樹林裡,果然見兩個兇狠的漢子正聯手圍攻一個使劍的青年人。一個使鞭,一個用刀。他們兩個正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一條鞭」和「閃電刀」。而那個受圍攻的青年劍手,雖然招式不俗,卻無法力敵二人,而且身負一處刀傷,血染衣服。眼看這青年劍手快要死於刀下了。小孩心裡一急,忘記了危險,衝過去大聲叫喊:「嗨!你們別打了!」
一條鞭和閃電刀驀然見一個矮小的人影從樹林中衝出來喝喊,不由吃了一驚,以為來的是什麼武林高手,連忙閃身躍出圈子,這樣一來,卻救了這青年劍手一命。這兩個黑道人物定神一看,感到愕然,跑出來的竟然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不由互相望了一眼,一條鞭瞪著眼問:「剛才是你叫喊麼?」
「是呀!我怕你們打死人呀!」
一條鞭不禁又上下打量了小孩一眼,心裡暗思:難道這小孩身負絕技,敢來打抱不平?要不然就是一個發了瘋的小孩子,不知道死活。好,老子不管你身負絕技也好,不知死活的小瘋子也好,倒要看看你憑什麼本事敢管老子的事。於是便將手中的皮鞭一抖,「啪」的一聲,幾乎要抽在小孩的身上。他這出手一鞭,只是虛招,目的要看看小孩抖展什麼招式,是哪一門派的人。誰知小孩紋絲不動,只是愕大了眼睛望著自己。一條鞭正想再出手時,閃電刀連忙說:「大哥,慢—點。」一面向一條鞭打眼色,示意小孩身後有人,一面向小孩問:「小兄弟,是誰叫你來的?」
「是老爺爺叫我來勸你們的。」
這時,一條鞭看清小孩身後人了,不由大吃一驚:這不是九幽老怪麼?這個老怪,不但性格怪異,連武功也怪異,要是單打獨鬥,當今武林中幾乎無人能敵,憑自己與閃電刀之力,怎麼也勝不了這老怪,只有自己取死,頓時改容地說:「小兄弟既然是奉了前輩之命,我等兩人怎敢不買帳?好,小兄弟,我們後會有期。」說時,跟閃電刀打了個眼色,頭一擺,示意快走。頃刻之間,這兩個黑道人物閃身入樹林中去,便不見了蹤影。
青年劍手見一個孩子跑出來相救自己,已是愕然,後又見到這兩個黑道上的惡魔,一聽說是這孩子的老爺爺打發來相勸,居然俯首聽從,立刻就走,更是感到驚訝。暗想,這孩子的老爺爺是什麼人?難道是威震江湖的奇人?青年劍手因為不認識九幽老怪,只是聞名而不識人。要是他知道是九幽老怪救了自己,恐怕更驚愕不已哩!當他向小孩相謝時,小孩說:「叔叔,你不要謝我,要謝,你應該多謝老爺爺,因為是他叫我趕來勸你們的。」
「小兄弟說的是,請小兄弟帶在下去拜見你老爺爺,以表我感謝之情。」
小孩回頭一看,不由「咦」了一聲:「怎麼,老爺爺又不見了?他又去哪裡了?」
原來老怪見小孩不但不死,居然還做了一件好事,心裡大為懊惱,聽見青年劍手要來拜見自己,便躲了起來。青年劍手一看,心想:看來這位武林奇人是不願見自己了,便說:「小兄弟,既然你老爺爺不願見在下,在下也不敢勉強,請小兄弟代在下感謝你老爺爺。」
小孩見這青年劍手要走,不由問道:「叔叔,你的傷……」
「小兄弟,多謝了,在下這點傷不妨礙,你放心好了!」青年劍手說完,想一揖而去,但想了一下又問:「小兄弟,你能不能告訴在下你老爺爺尊姓大名?在下今後也好記在心中。」
「你問老爺爺叫什麼嗎?我也不知道。」
青年劍手一聽,不由又愕然,心想,怎麼連你老爺爺姓什麼叫什麼也不知道?但轉而一想,這位奇人既然不願見自己,也就當然不願這小孩說出來了。只好說:「那麼,小兄弟叫什麼,能不能相告?」
「我叫墨明智。」
青年劍手一聽,又是愕然:「什麼?你沒名字?」
「是呀,我叫墨明智。」
青年劍手暗想:這位世外高人不想讓人知道,當然這小孩也不想別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了。他只好一笑:「小兄弟,既然這樣,在下就告辭了!」
小孩見青年劍手走了,只好回身去尋找老怪,正想高喊,老怪突然從樹林中閃了出來,說:「別叫了,我在這裡。」
小孩說:「老爺爺,你怎麼不見那位叔叔的?他要感謝你呢!」
老怪「哼」了一聲,暗想:見我!?你這好心的小傻瓜知道什麼?他要知道是我,不嚇得魂飛魄散才怪,就是他不害怕,我恐怕也會取了他的性命,不能讓他活著去洩露了我的行蹤。但是這一點,他又不能向小孩說明,只好說:「你幹了一件好事了,走吧。」
「老爺爺,這是你乾的呀!」
「好,好,是我乾的。」老怪對這好心而又天真爛漫的小孩,一時真拿他沒辦法,惱又不是,罵又不是。他只恨那黑道上的兩個惡魔怎麼不一刀殺了這胡塗的小傻瓜,弄得自己今後還要想辦法去殺這個小傻瓜。老怪沒好氣地說:「走吧!」
老怪不再想拖延時間了,拉了這小孩就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後來到深山老林中的一處高峰之下,老怪便挾起小孩,抖展輕功,從峭壁懸巖中攀上了峰頂,才將小孩放下來。小孩不知到了什麼地方,只見這峰頂樹林雲漫,芳草迷離,一條清清的山溪水不知從什麼地方流來,流過自己跟前,又不知流去什麼地方。但山溪兩岸怪石嶙峋,潔白可愛。小孩驚訝地問:「老爺爺,這是什麼地方?」
老怪問:「這裡比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呀!」
「既然好,你就在這裡住下來吧。」
「不!我要回去。」
「什麼!?你要回去?你不怕那夥人會將你殺了?」
小孩不出聲了。的確,那三個兇惡的漢子,的確叫人害怕,就是那一臉是笑,說話很甜的白衣少女,也不是好惹的,說不定自己碰上了她們,她們會一下將自己殺了哩。他嘆了一聲說:「老爺爺,你要是不打死那三個人就好了!」
老怪愕然:「好什麼?你不見他們要殺我麼?你願意給他們殺了?」
「老爺爺,你這麼有本事,他們是殺不了你的。你要是給他們一點厲害,叫他們不敢來犯你,不更好嗎?老爺爺,我要是有你這麼大的本事,我是不會打死他們的。」
老怪奇異地盯視這小孩。他想不到這麼一個小孩,竟會說出這麼一段話來。小孩的話,何嘗不是道理,但在老怪聽來,就不好受了。他就算饒了峨嵋派那三位高手,武林中名門正道的人也不會饒過他的,這段冤仇,是怎麼也化解不了的。老怪想:這小孩心地太好了,好得近乎白痴,不知道世間人心的險惡狡詐。看來我就是不殺這小孩,他一齣江湖,遲早也會叫別人殺了的。別人殺,倒不如我來殺的好。可是,我得先給這孩子一點好處才行,不然,我就無法履行自己的諾言了。我給這小孩什麼好處呢?給他金銀珠寶,打發他下山買田購地,然後再去殺他?對,這個辦法也不錯,先讓他享享福,他會死而無怨,更不會怪我了。老怪想罷便說:「好吧,你不願住在這裡,我送一批金銀珠寶給你回去吧。」
「我不要。」
老怪愕然:「你為什麼不要?」
「金銀珠寶能吃嗎?」
「嗨!你這個小傻瓜,有了金銀珠寶,你要吃的,還有什麼買不到?」
小孩搖搖頭:「爺爺曾教過我,只有自己掙來的,才吃得香,吃得甜。」
老怪聽了大為喪氣:「又是你那該死的爺爺,你爺爺是個老傻瓜,才教出了你這麼一個小傻瓜。你傻里傻氣的,卻破壞了我的如意算盤,弄得我殺不了你。
小孩又說:「老爺爺,我要是拿了你的金銀珠寶跑出去,別人見了不奇怪麼?要是有人問我金銀珠寶打哪兒弄來的,我怎麼說?說你給的?別人會相信嗎?」
老怪一想,不錯,別人問起這孩子來,那小孩救自己的事,不弄得人人都知道了?看來,不但不能給小孩金銀珠寶,更不能打發他下山去,讓別人看見他。我要殺他,最好在這裡殺他好了,這樣,誰也不知道。看來,那死去的老獵人傻是傻,卻也有好處。不然,這孩子拿了自己的金銀珠寶跑了出去,就大大不妙。可是,在這裡有什麼好處給這孩子?老怪想了半晌,最後想出來一個絕妙的好辦法:對了,我傳授給這孩子一點武功,他得到了我的武功,不就得到了我的好處麼?然後我舉手殺他,更名正言順了。就算武林人士知道,也只是我自己門戶的事,別人想幹涉也干涉不了。嗨!這麼一個好辦法,我怎麼早沒想到的。他笑眯眯地對小孩說:「你既然不要珠寶,我就教會你一點武功好不好?」
「武功!?老爺爺,你是說殺人的本事吧?」
「對,對,就是殺人的本事。你看,我能在頃刻之間,就將那三條大漢殺死了,這本事多好。」
「不好!」
小孩一說出「不好」二字,幾乎將老怪氣得半死。在當今武林中,要是有人學得了自己的一門絕技,足可傲視群雄,終身受用不盡。黑道上的一些人物,曾以千金求拜自己,想學自己的武功也學不到,而這小孩子居然說不好,這老怪怎能不氣?要不是為了給這孩子一點好處,就算這孩子三跪九拜求自己,自已也不願教哩!教出了這麼一個好心的小傻瓜,笑也給人笑死了。老怪勃然大怒:「我的武功怎麼不好?你說說看。」
「殺人的武功就是不好。」
「你真是胡說八道,當今武林中哪一門哪一派的武功,不是為了保護自己,制勝對手的?就算是武林正宗的少林寺,他們的武功,在舉手投足之間,就可取人性命。」
「凡是殺人的武功都不好。」
「小傻瓜,那你要學什麼武功?」
「什麼武功我也不學。」
老怪瞪大了一雙眼睛,像看一個稀奇古怪的動物似的看著小孩。他怎麼也想不到世上竟有這麼一個十足的小傻瓜,幸好自己再沒收過弟子,要是收了這個小傻瓜為弟子,那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老怪想:你這個小傻瓜,要是身沒半點武功,我看你怎麼下得了山。
因為老怪所住的地方,不但異常偏僻,也非常的險峻,三面下臨千丈的懸巖峭壁,沒有最上乘的一流輕功,是無法攀登上來的。另一面是陡峭的險峰,常人也無法攀上。就算是攀上了也沒有用,那是一處絕峰頂,無路可通到別處。老怪就住在這陡峭險峰下的一個山洞裡。他給這險峰取名為九幽峰,洞名為九幽洞,自稱為九幽居士。他就是在這險峰項上,日與群猴為伍,憑著他的天聰,練出了一身的怪異武功來。
九幽老怪見小孩什麼武功也不學,一時拿他沒辦法,雖然惱怒一時殺不了這孩子,但這孩子到了這裡,總算也跑不掉,也不必急於一時要殺他,等到自已再想出一個妙法來,再殺他也不遲。便說:「好,好,我就什麼武功也不教你就是。你先在這裡住下來,等我完全治好了內傷,恢復功力後,我再打發你回老家吧。」
要是武林人士和江湖客,一聽「打發回老家「這句話,就知是什麼含意了。可是這小孩半點也不懂,仍以為這白髮老怪對自己是一片好,發夢也想不到這老怪的用心險惡,他還帶歉意地對老怪說:「老爺爺,我不學武功你別惱,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為我,怕我給人欺負。可是我爺爺教了我一些本事,長大了我不會給人欺負的,你放心好啦!」
老怪瞪大了跟,不明白這小孩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問:「你爺爺教了你什麼本事?」
「射箭啦,設陷阱逮野獸啦。要是有人想害我,我就用箭射他,再不然就設陷阱把他捉起來,要他答應以後不再來犯我,我就放了他。」
老怪聽了心裡感到好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別說是武林中的高手,就算一般略懂武功的三、四流角色也傷害不了,這真是小孩子說的無知話。再說,真的給你捉起來的人,他完全可以假裝答應,等你放了他們後,他們不將你打得半死才怪哩!你死了,他們才不再來犯你。老怪也不說破,笑了笑說:「不錯,不錯,這是個好辦法呵!好了,你跟我到樹林中走走,看看有沒有兔子和小鹿的。」
「老爺爺,你要打獵麼?」
「我不打獵,我只去捉一些回來。」
「你沒網沒工具的,怎麼捉呵!」
「別羅嗦了,跟我走吧。」
老怪將小孩帶進樹林中,小孩一走進樹林,頓時驚喜萬分,這哪裡是什麼樹林,簡直就是一個大果園,幾乎什麼果子都有,有桃樹、李樹、棗子樹、柑樹和柚樹,有的結果累累,幾乎壓斷了樹枝。還有在那岩石小,更生長著一叢叢的山稔樹哩。這時正是八、九月,山稔果殷紅得似珍珠、瑪瑙,一串串的掛滿了一樹。小孩大喜地問:「老爺爺,這些果樹是你種的嗎?」
「有的是我種的,有的卻是野生的。」
「老爺爺,我能摘些吃嗎?」
「行呵!你要吃什麼就吃什麼,吃多少就吃多少,儘管吃個夠,不用來問我。」
「那我多謝老爺爺啦!」
忽然間,兩三隻兔子從草叢中跑了出來,老怪一個縱身,迅若電閃,一下就將三隻分散跑開的兔子全活捉住。
小孩看得驚訝不已。這老爺爺捉兔子的本事,不但比自己高,也比自己死去的爺爺高。爺爺捕兔子,有時用網,有時用箭,有時只用一根小木棍飛擲兔子,將兔子擊昏倒地。可是這老爺什麼也不用,只用一雙手就將兔子捉到了,
老怪將三隻兔子交給小孩提著,又到另一處捉了一隻山雞和一隻小鹿回來,對小孩說:「好了,我們回山洞去吧。」
「老爺爺,這些兔子、山雞我們拿去鎮上賣嗎?」
「賣!?恐怕誰也買不起我的兔子,就是給我一千兩銀子也不賣。」
小孩驚訝:「老爺爺,這是仙兔麼?」
「別胡說了,我自己要用。」
「老爺爺,你—個人吃得這麼多嗎?」
「這是我練功時要用的,你懂不懂?」
小孩奇怪了,練功!?練功要兔子、山雞和小鹿的?這練的什麼功呵!這小孩哪裡知道,九幽教練怪在練參天六合神功時;第十天必定要飲一次活生生動物的鮮血,這樣才能功力大增,行血運氣神速。
老怪帶著小孩回到山洞,安排小孩睡的地方後說:「這三個月內,我要運功、練功了,你自己睡,自己玩,自己煮飯吃,切莫前來打擾我。」
「老爺爺,你不吃飯嗎?」
「不用,你每天打一碗水和摘些鮮果放在我房間門上的小視窗上,我若不用,你就不必換;我若食用了,你就再打些水和摘些鮮果來,知道嗎?」
「老爺爺,我記住了。」
「還有,你千萬別到懸巖邊上亂跑亂攀的,—個不小心摔了下去,就沒命了。」
「老爺爺,我不亂攀亂跑就是。」
其實,老怪才巴不得這小孩掉下巖去摔死哩,這樣就省去了要給這小孩的好處。他就怕萬一摔不死,叫人救了去,那就後患無窮,因為在這三個月內,他一步也不能走出房門。
老怪將那隻山雞交給了小孩:「你自己將這山雞煮了吃,吃飽了,你要睡也好,去玩也好,我要關門練功了。」老怪將兔子、小鹿放到自己的房間去,「砰」的—聲便關上了房門,不再去理會小孩。
小孩在房門前發了一陣呆,拎著山雞到廚房裡煮了吃,吃飽了,然後去摘些鮮果,打了一碗水放在白髮老爺爺房門上的小視窗,自己獨自跑到樹林中去玩了。過去在家中,他也是一個人跑到屋後的山上玩的,摘野果啦,掏鳥窩啦,或者捕捉一些小動物啦,自感其樂無窮。因為在深山老林中,除了自己的爺爺,再沒有什麼人伴著他玩了。他自小就一個人孤獨慣了,沒有什麼感到不方便。何況這九幽峰頂上,鮮果那麼多,任由自己摘食,比自己住的地方更好玩。
小孩在果林裡玩了好一會,便摘了滿滿一兜的山稔果,跑到溪水邊一塊大石上臥下來吃。大概他太累了,吃著吃著,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山稔果撒滿了一地。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好像感到有一個毛茸茸的手在摸自己的臉,揪自己的鼻子。他一下醒了過來,一看,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雙滴溜溜的小眼睛正瞧著自己。小孩大吃一驚,嚇得一下跳了起來,這是什麼怪物的?而那個怪物也嚇得跑開了。小孩定神一看,不由驚喜地叫起來:「猴子,猴子,原來是隻小猴子。」
那隻猴子蹲在不遠的一塊岩石上,擠眉弄眼地望著小孩,將他撒滿一地的山稔全吃了。小孩說:「原來你是個小偷,偷了我的果子吃,好,我來捉你。」小孩說完,便撲了過去。那猴子見他撲來,一溜煙地跑開了。小孩不捨地在後面追。一轉眼,猴子跑進了樹林中。小孩追到樹林中時,已不見了猴子的蹤影。
「咦!這小猴子跑到哪裡去了?」小孩四下打量著,驀然間,他戴在頭上的斗笠給人摘了去。回頭一看,竟然是那隻猴子,悄悄地從樹上伸下手來,摘去了他的斗笠,戴在它那毛茸茸的小腦袋上,幾乎將整個小腦袋都罩住了。小孩看了好笑,叫道:「小偷,快還我的斗笠來!」
猴子卻提著他的斗笠跳到了高枝上去。小孩說:「小偷,你以為我就沒辦法抓到你麼?」這小孩也是爬慣了樹,幾下手腳,便攀上了樹。猴子一見,身形靈敏,已從這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去了。小孩沒有這份本事,只有看著猴子乾瞪眼,便折下一些枯枝去擲它。猴子照樣學樣,也折下枯枝擲過來,折不下樹枝,猴子將他的斗笠也擲過來了。小孩見了大笑,一手接過斗笠,說:「小偷,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抓住你。」他知道今天是怎麼也捉不到猴子了,便轉回巖洞,希望在山洞裡找出一些繩索,線網之類的東西,設定陷阱,捉猴子。可是山洞裡除了一些碗筷、衣服、被單外,半條繩索也沒有,不要說繩網了。但山洞內卻有一道石梯,可通到上面的一個房間。小孩心想:莫非老爺爺將東西放到上面的房間?於是他登上石梯,推開門走入房內。這房風光亮極了,四壁擺滿了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書籍。正面有一個極大的窗戶,窗戶安上了鐵枝焊成的窗枝,從外面不可能爬進來。原來這是九幽老怪藏書的地方。書架上放的是武林各大門派武功的各種絕招以及九幽老怪所寫下的各種破解之法。原來九幽老怪的武學造詣極深,對武林中各大門派的武功套路都有研究,甚至他還將一些門派的武功秘本也偷了來,存放在自己的書庫中,什麼少林寺的金剛指、涅盤佛來掌,什麼武當山的太極兩儀劍法、崆峒派的千手觀音掌、華山派的回雁旋風劍法和紫陽氣功、峨嵋派七十二式追魂劍等等,他幾乎應有盡有。他唯一遺憾的,就是找不到少林寺的易筋經和九陽真經以及威震武林的西門劍法和終南山的一指陽神功。至於江湖上一些幫派的武功,老怪簡直不看在眼下。要是其他武林人士闖入了這個房間,無異闖進了一座爛燦的寶庫。只要從書架上偷去了任何一本書,學到了其中的武功,都可以在武林中揚名立世,傲視群雄。本來這麼一座重要的書房,老怪應嚴加防範和鎖上才是。可是老怪極其自負,認為誰也來不了這裡。老怪內力深厚,別說有人登上山峰,就是到了山峰下,老怪也一下察覺出來。要是他登上九幽峰,那無異是自尋死路。沒等他登上來,老怪就出手取了他的性命。因為沒有任何一個高手,在攀登懸巖峭壁時,能防得了老怪的怪異招式。就是老怪出去了,只要將山洞門一推上,誰也進不了。因為山洞門一關上,它的外面簡直與岩石一模一樣,何況這山洞極為隱蔽,就是有人攀上了九幽峰,也發覺不到有這麼一個山洞。再說九幽峰三面下臨千丈懸巖,沒有極上乘的輕功,誰也上不了。所以這座武學寶庫,老怪只將門掩上,從來不鎖。老怪也料到這孩子會跑進去的。但他了解這孩子根本一個字也不認識,進去了也沒有什麼作用。所以他放心關起房門練功,任由這孩子到處亂跑,不加防範。就算這孩子識字,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個月中學到什麼武功,亦根本不可能逃下山去。再說這孩子遲早都要死的,就讓他痛痛快快地玩三個月吧,也算是給了這孩子一點點的好處。
果然小孩推門跑進來時,對書架上的書一點也不感興趣,到處尋找有沒有繩索和線網之類的東西。最後,他還是失望了。這個房間,除了書,便是紙、筆、墨、硯和一些絹布,什麼也沒有。小孩打算掩好門出去,到樹林裡砍些藤條和竹子回來,製成弓箭和織成籠子來捉猴子。誰知道在他剛要出房門時,不小心將書架上的一些書碰跌了下來,他慌忙俯下身去拾起來。其他書他沒注意,卻看到一本畫冊。這本畫冊上畫的是一個不穿衣褲的人,渾身上下點滿了一點點的小紅點。他感到奇怪,書上這個人怎麼啦?是出水痘還是生天花啦?每個小紅點一邊都寫有兩個字或三個字。小孩感到新奇,他雖然不識字,卻喜歡看「公仔」書。他先將其他的書放好,卻將這一本畫冊拿起來,坐在地上一頁頁地翻開來看。這小孩到底在那畫冊上看到了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