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墨明智用罷飯,問店小二:「剛才這麼一鬧,你店裡損失不小吧?」
店小二苦笑一下說:「少爺,這是意外,一些客人沒付帳就跑了。」
「那損失了多少?」
「小人也不知道,這要問掌櫃的才知道。」
「好,你去叫你們掌櫃的來一下。」
店小二將掌櫃叫了來,墨明智問明瞭掌櫃損失多少後,將一錠金元寶交給掌櫃說:「這夠賠償你店的損失吧?」掌櫃大喜過望,說:「少爺,這怎能叫你賠償的?而且,這也有多呵!」
墨明智說:「有多,就賞給你店的各位小二哥吧。」說完,便飄然離開酒樓,到街上向人打聽北上去衡山的路。
一齣全州,便是大山大嶺,連綿起伏不斷,不像桂林、柳州—帶的石山,一座座參差錯落屹立在原野中,互不相連。
墨明智剛翻過一座山坳,便聽列樹林深處傳出一陣山歌聲,是一個渾厚男子的歌聲:
「嶺接嶺來山連山,山山嶺嶺任我來;
平生不愛作莊稼,專劫富豪王侯財。」
墨明智聽不懂桂北一帶的山歌,當然也就不懂山歌的意思,但感到這山歌聲頂豪邁激昂。心想:這樵子一邊打柴,一邊唱歌,看來頂快樂的。不料一聲呼哨,從樹林中躍出兩個手持利刀的大漢來,攔住了墨明智的去路。墨明智吃了一驚,定神一看,又「咦」了一聲,原來這兩條大漢,正是在全州酒樓上為自己打抱不平的黑麵虎和他的一個兄弟。他奇異地問:「是你們!?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黑麵虎笑道:「小兄弟,我們專程來這裡等你呀!」
「哦!?等我?等我幹什麼?」
「小兄弟,我們擔心你帶了那麼多的金銀在身上,會給別人搶去了。」
墨明智聽了大為感動,心想:這叫黑麵虎的大叔太好了,既在酒樓上為自己說話,現在又為自己擔心,竟在這大山裡守候著自己,便說:「大叔,多謝你關心了。」
「小兄弟,我勸你還是別帶這麼多的金銀上路,叫人多擔心。」
「是呵!我原來也不想帶這麼多金銀的。」
黑麵虎大笑:「是嗎?小兄弟,這樣好不好,這些金銀,你交給我們,以後就不會有人來搶劫你了。而且那些差人們,也不會未麻煩你。」
「交給你們?你們跟我一塊去衡山嗎?」
黑麵虎搖搖頭:「我們去衡山幹什麼?小兄弟,還是你一個人去吧。」
「我一個人去?」
「不,我看你衡山也別去了,乾脆,我們送你回老家吧。」
「回老家!?你們知道我的老家麼?」
黑麵虎與同伴大笑起來,說:「小兄弟,你的老家我們當然知道,不就是在閻王爺處麼?」
墨明智一怔:「你們是來追殺我的?」
「小兄弟,你認命吧。本來我們不想殺你,但你是王爺的人,放你回去,我們就沒法在這兒立足了。不過,我們會好好埋葬你的。」
「我要是不是王爺的人呢?」
「你要是不是王爺的人,我們只要你的金銀,就不會要你的命了!」
墨明智疑惑起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好吧,小兄弟,我們告訴你,省得你死不瞑目,沒辦法到閻王爺面前告狀。我們是桂北有名的四虎,我是老大,叫黑麵虎。這位兄弟是老三,叫青面虎。還有老二、老四,他們在你身後不遠處,—個叫笑面虎,一個叫白麵虎。小兄弟,你記住了,別告錯了人。」
墨明智回頭一看,果然身後不遠處有兩條漢子攔住了他的後路,顯然是有預謀來對付自己的。墨明智暗想:難道他們不是那夥追殺自己的人?是四個打家劫舍的強盜?可是他們在酒樓上為什麼不怕生死,敢與官府為敵,為自己說話呢?便問:「你們是哪一門派的人?」
「門派!?老子兄弟四人,什麼門派也不是,是黑道上的四虎。你別以為我們是什麼俠義人士,求我們放了你。」
墨明智說:「我不大明白,你們怎麼在酒樓上為我打抱不平的?」
「小兄弟,其實我們是為你包袱中的金銀打抱不平。」
「為金銀打抱不平?」
「不錯,你身上的金銀,我們早看在眼裡了!怎能讓那五個差人弄了去?所以我們只好來一次打抱不平。」
「那麼說,你們真的不是追殺我的人,是一夥攔路打劫的強盜了!」
黑麵虎還想再說,青面虎道:「大哥,這小子傻頭傻腦的,早一點打發了他好了!免得有人闖來,又費了手腳。」
青面虎話音剛落,後面的老四白麵虎已發出了訊號,說有人來了。
黑麵虎一怔:「什麼人來了?是那五個差人?」
墨明智也是一怔:難道那五位差老爺,暗暗保護自己,跟蹤而來麼?他回頭一看,又是愕異:山坳轉出的那個人,並不是什麼差老爺,而是自己在疊翠山峰上救過的那位中年儒生。他不是在桂林遊山玩水麼?怎麼也跑到這裡來了?這時,一個賊人早巳縱了過去,—下像提小雞似的將他提了起來,帶到黑麵虎面前。這位儒生掙扎著,嘴裡說道:「你你,你怎麼不講理的,我走路又沒惹了你,你怎麼捉了我來?這條山路是你們的嗎?」
黑麵虎說:「錯,你說對了,這條山路正是我們開的。」
「什麼!?這條山路是你們開的?怎麼我上次南下,走這條路,沒聽你們說的?」
「上次讓你白白通過了,這次呀,你得留下雙倍買路錢。」
「買路錢!?你們是強盜?」
青面虎說:「大哥,將他們都砍了吧!」
儒生一聽,頓時慌了手腳:「你,你,你們,劫了錢財,怎,怎,怎麼還要命,命的?」
黑麵虎說:「先生,算你走了惡運,往日里,我們只是要錢不要命,今日,我們錢也要,命也要了。」
「不,不,大,大,大王,求你放,放過,過我。我,我,我願將所,所,所有的錢,都交。交,交給你們。」
青面虎說:「你這鳥先生,羅羅嗦嗦,老子先打發你上路!」說時,一刀朝儒生劈來。不知怎樣,他感到手腕一麻,一把刀已轉到了墨明智的手裡。賊人們頓時傻了眼,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驚愕地望著墨明智。
中年儒生神魂剛定,也認出了墨明智,真是又驚又喜:「小,小,小哥,是你!?」
墨明智說:「先生,別害怕,這吧刀你拿著,萬一我顧不了你,你可以和他們拼了。」
「不,不。我,我,我一生最,最,最怕,怕拿,拿,拿刀的。」
墨明智心想:玲姐說這位先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現在看來,可不像呵!
黑麵虎這時嘿嘿冷笑:「小兄弟,想不到你是個會家,我真看走了眼了。好,我先跟你走兩招。」
黑麵虎在四虎中,武功第一。他初時愕異墨明智奪去了青面虎手中的刀,跟著又想:墨明智只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就算會武功,也高不到哪裡去。他能奪去青面虎手中的刀,只不過是出其不意,偶然碰巧罷了。而自己的一套刀法,練了二十多年,可以說在桂北沒碰過對手,就是連青魚幫的幫主張洪發,也不敢將勢力伸到全州來。
墨明智說:「我不想與你們打架,我勸你們也不要在這裡攔路搶劫,傷害人命了。」
「好!只要你能贏得我手中的刀,我黑麵虎自會遠走他處。」
「你這話當不當真?」
「小兄弟,這麼說,你有本事勝得我了?」
墨明智暗想:難道你武功很好麼?我勝不了你,我可以跑,可這先生怎麼辦?他不禁打量了一下週圍的地形,看看能不能帶先生逃跑。
黑麵虎見墨明智不敢回答,目光在打量四周,認為墨明智膽怯了,一笑說:「小子,你先出手吧,但可別打算跑。今天,你是怎麼也跑不出我的手心的。」
笑面虎也認為墨明智膽怯了,說:「大哥,對付這小子,何用你出手,讓我打發他好了。」說完,板刀—晃,蓋頭朝墨明智劈去。他滿以為墨明智即使能閃避,也不過向左、向右和向後躍開而已。他怎麼也想不到,墨明智一個靈猴動作,在刀光中驟然逼近自己,不但刀為墨明智奪了去,人也給墨明智輕出一掌拍飛了。當他身子還沒摔下來時,墨明智卻一手挾起先生,縱上了一棵高樹上去。
笑面虎摔在地上時,墨明智和先生已穩妥地坐在高高的樹枝上。墨明智對儒生說:「先生,你抱緊樹坐穩,小心別摔下去。」
這先生坐在高枝上,嚇得渾身發抖,一雙手緊緊抱著樹幹,說:「我,我,我怕。」
墨明智看得又好笑又好氣,說:「先生,別害怕,他們上不了這樹。抱緊呵!要不,我救不了你的。」
這時樹下一位賊人驚叫起來:「大哥,二哥的幾根胸骨,給這小子拍斷,不能動了。」
墨明智聽了不由愕異,暗想:姑姑教我這套分花拂柳掌法,不是說只會制服對手,不會傷人麼?現在又怎麼將人拍傷了?難道我剛才一時情急,用了六合掌法?可是我記得,我用的是分花拂柳掌法呵!莫非這賊人摔下地時,撞在石上將胸骨撞斷,說是我拍斷的?
其實,墨明智掌法沒有用錯,笑面虎也沒有撞在石頭上。這事不但墨明智不知道,就是掃雪也不大清楚。原來太乙門這套分花拂柳掌法,是專門用來對付武林中一等—上乘高手們各種掌法,以柔克剛,借力打器,化解對手的掌勁,令對手內力耗盡,從而知難而退。武林中一等一的上乘高手,一般來說,武功極高,不易為分花拂柳掌法拍中,就算拍中,高手們往往內力渾厚,真氣護體,也不會受傷。而笑面虎的武功,只不過是武林中的三流人物而已,內力平平,怎頂得住墨明智一身奇厚內勁。雖然是輕出一掌,用勁不到二成,笑面虎也受不了,胸骨又怎不斷?正像武林中所說的,上乘高手,一招一式,足可以傷人或取人性命。所以上乘高手,一般往往不輕易出手。
墨明智正愕異時,又聽到黑麵虎在下面吼道:「老四,先將這樹砍倒,別叫這小子跑掉了!」這是黑麵虎恐嚇之辭。他心裡知道,墨明智輕功那麼好,是怎麼也捉不到的,但砍倒了樹,可以捉住那先生出氣。
先生一聽,果然害怕起來:「小,小,小哥,他,他,他們要砍,砍,砍樹呵!」
「先生,坐穩,我下去攔住他們,他們就砍不了。」
「他,他,他們有,有,有三個人呵!」
墨明智見先生害怕成這樣,更加不會是什麼深藏不露的高人了,恐怕連武功也不懂,只是一般的文弱迂先生,便再不回答,跳下樹來。黑麵虎、青面虎正是要墨明智跳下來,兩把利刀早已對準了他。墨明智人在半空,無從借力。黑麵虎暗道:你這小子武功雖然好,到底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小子,始終逃不脫老子的手心。他獰笑一聲:「老三,先亂刀分了這小子,為老二報仇。」
眼見墨明智要落在雙把利刀尖上,誰也想不到墨明智居然能凌空一個筋斗,從黑麵虎、青面虎的刀尖上掠過。同時腳一伸,又將青面虎踢飛。青面虎一聲慘叫,摔出兩丈多遠,跌落地上再也爬不起來。這種怪異的武功,四虎從未見過,嚇得黑麵虎和白麵虎目瞪口呆,半晌出不了聲。
墨明智如一片殘葉輕落地上,問:「你們還要不要我的金子銀兩?」
黑麵虎自問不是墨明智的對手,哪裡還敢出聲。墨明智說:「好吧,只要你們今後不再搶劫,不再殺害人,我就不會再找你們,你們走吧。」
黑麵虎抬起受傷的青面虎,白麵虎抱起斷了幾根胸骨的笑面虎,狼狽而去。墨明智見他們一走,再躍回樹上,將中年儒生抱下來。儒生再次感激墨明智第二次救了自己—條性命,要跪下磕頭。墨明智連忙扶著他說:「先生,千萬別這樣,我可受不起。」
「小哥,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呵!我怎不拜謝?」
「不,不,別這樣,我只是偶然碰巧罷了,談不上相救。你要這樣,我只好跑了。」
「既然這樣,小哥的救命大恩,我只有永遠記在心上。對了,小哥,你尊姓大名,能不能賜教?」
「我!?叫墨明智。」
先生奇怪:「什麼!?你沒名字?」
「不,不,先生,我姓墨,叫明智呀!」
先生一聽,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原來小哥叫墨明智。」
「先生,你呢?」
「我姓於,名恭字舒生。」
「你叫迂書生!?」
「對,對,也有人稱我為於秀才。」
墨明智聽了心中好笑,這位先生什麼名字不好叫,叫迂書生的?迂書生可是一般人對讀書人輕蔑的稱呼呵,難道他不知道?便問:「先生,你不是在桂林遊山玩水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小哥,說起來一言難盡,我在疊翠山受了那麼大的驚恐,再也不敢在桂林玩了,連夜僱了一輛馬車來到全州。」
「那先生今次怎不坐馬車的?」
「嗨!都怪我一生好名山大川,想沿途欣賞五嶺的風光,便不再僱馬車,步行過五嶺。想不到碰上了剪徑強盜。要不是小哥你,這次我真的沒命了。小哥,你怎麼也在這裡的?」
「我要去衡山。」
「去衡山!?那太好了!我也正想去衡山玩玩。衡山是五嶽之一,雄偉奇秀。小哥,我們正好同路呵。」
「先生出來,只是為遊玩名山大川的?」
「是呵!我一生沒別的嗜好,就喜歡走遍祖國的名山大川。我打算看完桂林山水、南嶽衡山,然後沿長江西去四川,逛逛峨嵋山,也不枉這一生了!」
墨明智聽了不由心中一動,暗想:我正想去四川峨嵋山,不如跟隨這位迂書生去不好?這樣,我就不用沿途向人問路了。但又想到有人追殺自己,要是那夥人看見我同這位先生在一起,不累了這先生麼?墨明智正猶豫間,於舒生又說:「小哥,我正愁一個人去衡山寂寞,沒人談話。要是我們結伴而去,那更是不亦樂乎哉!對了,要是我們結伴而行,一路上怎麼稱呼呢?小哥,這樣好不好?你就作為我的弟子,我是你的先生,這樣,就沒有人注意我們,你說好不好?」
墨明智猛然想起玲姐叫自己扮成各種人,我何不扮成這位先生的書僮,跟隨他上路?
於舒生見墨明智不出聲,一下想到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連忙說:「該死,該死,我怎麼這般唐突和大膽妄為的?不行,不行!」
墨明智一怔,問:「先生有什麼不行了?」
「小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卻要恩人做我的弟子,不大膽妄為麼?」
「噢!先生別這樣說。我就作為先生的書僮,伴隨先生好不好?」
於舒生睜大了眼睛:「什麼!?書僮?我豈不是更加罪過了麼?」
「要是先生不答應,我就不敢跟隨先生了!」
「小哥!你為什麼不做我的弟子?」
「先生,不瞞你說,我沒讀過什麼書,連字也不多識幾個,若作為先生的弟子,別人一問,我什麼也不懂,別人不暗暗笑罵你不會教弟子嗎?而且也更加引起人的懷疑。」
「不錯,不錯!」於舒生沉吟了一下說,「小哥,這樣吧,先委屈你作我的書僮,一路上,我教你讀書寫字,再以師生相稱好不好?可惜我們只結伴去衡山,要是你能隨我去四川峨嵋,就更好了。」
「先生,那我就跟隨你去四川,我也想去峨嵋山玩玩的。」
於舒生大喜:「這樣真是太好了!想不到小哥竟是我同道中人,亦愛遊山玩水。小哥,你既然作為我的書僮,我總不能小哥小哥的這麼叫你,我叫你為‘明兒’好不好?」
「好呀!那我怎麼稱呼先生才好呢?」
「唔!我姓於,名恭,你不能直接叫我為於恭,稱老爺主人太過俗氣,稱先生又成了我的弟子,這樣吧,你稱我為阿恭吧!」
「阿公!?」
「不好嗎?」
墨明智心裡好笑,你這個名字頂會佔人便宜的,年紀不老,就想做人「阿公」了。可是先生的名字這麼古怪,不這樣叫叫什麼好呢?便說:「先生,那以後我叫你為阿公啦!」
「對,對!明兒,我們上路吧。」
「阿公!你的背包,讓我來背吧。」
「這——!」
「阿公!你包袱裡有很重要的東西麼?」
「不,不,我包袱裡只是兩套衣服,和兩三本破書。」
「阿公,那你為什麼不讓我背的?」
「明兒,我怎好意思要你背的?」
「我是你的書僮呀,不為你背,人家看了不奇怪麼?」
「不錯,不錯!明兒,那就辛苦你了。」
「阿公,你包袱不重,有什麼辛苦的?要是你走路走累了,我還可以揹你跑哪!」
於舒生心想:這個小哥,武功好,心地好,為人也好,我要是真有這麼個弟子,就更好了!便說:「明兒,包袱不重,但我那兩三本書卻是頂重要的。」
「哦!?什麼書這麼重要?」
「那是我一生的心得寫出來的書,要是丟了,我一生心血就白白浪費了。」
「阿公,你放心,我丟不了的。」
「明兒,那你要小心哪!」
於舒生將包袱取下來交給墨明智背上。墨明智心想:這個先生還會寫書哪!那他的學問一定是很好的了,我跟他讀書寫字也不錯。墨明智自幼家窮,沒辦法讀書,就是想讀,深山裡也沒人教。每每他跟隨爺爺下山賣獵物時,看見跟他一樣大的孩子讀書,心裡非常的羨慕。想不到現在跟隨了一個會寫書的先生,這真是太好了!想到這裡,墨明智對於舒生更尊敬起來,問:「阿公,你真的教我讀書寫字嗎?」
「真的,真的,怎麼不真呵!只要你肯學,我什麼都教你。」
「阿公!那我多謝你啦!」
「不,不,你兩次救了我的命,我正愁沒機會報答你哩!」
他們一邊說,—邊在山道上慢慢走。從全州到黃沙河小鎮,不過五十多里,卻足足行了一天,直到天黑才找到客棧投宿。如果光是墨明智一個人,轉眼便可以到達了。可於舒生是個文弱書生,還要沿途觀賞山色,走路簡直可以將螞蟻踩死。從黃沙河小鎮到永州府的所在地零陵,又走了兩天多才到。墨明智心想:這樣的走法,不知幾時才可以走到四川,到時,可別誤了我和兄弟相見的日子。便忍不住問:「阿公,我們這樣的走法,幾時才可以到得了四川成都的?」
「哦!?你要急著趕去四川麼?」
「唔,因為我與我兄弟約定,明年四月,我們在成都見面。」
「噢!明年四月,有一年的時間哩!不急!不急,趕得到。」
「阿公,我們去四川,要走多久?」
「唔,要是山路順風順水,不出意外,半年時間,我們便可以在四川成都遊武侯祠了。」
墨明智一聽,便放下心來,暗想:既然這樣,我就不急於趕路啦!跟隨先生到處玩玩也好,起碼投宿住店,吃飯買東西,我不用擔心,有先生作主。
於舒生說:「明兒,明天我僱條船去衡山好不好?」
「僱船!?我們不走路麼?」
「明兒,走路太辛苦了,而且從這裡去衡山,沿途沒有什麼名山好看,不如坐船看看湘江兩岸的風光還好得多,又不辛苦。而且我在船上,可以教你讀書寫字呵!」墨明智大喜:「阿公!那我們坐船吧。」
「明兒,你別太過歡喜,我教起書來很嚴厲的,你學不好,我會打你手板心的。」
「阿公,我學不好,你只管打我手板心好了!」
「到時,你可不能怨我。」
「阿公,你教我讀書寫字,是為我好,我怎會怨你的?」
「好,我們就這樣講定了。到時,你怨我也好,罵我也好,我可不願落得個為師惰之名。」
「阿公,怎麼叫為師惰的?」
「明兒,因為有這麼兩句話:‘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所以我不教則已,一教必嚴。」
「阿公,你嚴厲點才好。」
第二天,於舒生在街上買了三本書,一本是《百家姓》,一本是《千字文》,再有一本,便是《增廣賢文》。又買了一些筆墨紙張和一副圍棋,便到江邊僱請一條不大不小的船,向衡山出發了。
墨明智第一次坐船,也是第一次坐這麼一條在他看來最華麗的大船,艙板油得發亮,格子花窗,掛著綠色的綢窗簾,有臥室、前廳、後艙,他感到異常驚奇和新鮮。想不到江上的一條船,都這麼華麗,與他過去所住的茅屋,山洞,真是天淵之別。當他走進船艙對,幾乎嚇得他不敢亂動,說:「阿公!這條船好華麗呵!得花多少銀子?」
於舒生一笑:「明兒,錢財身外物,管它多少,當用便用,只要別亂花就行了!明兒,從今天起,你要開始讀書了。我先教你讀這本《增廣賢文》,它裡面有不少很好的格言,會教你如何為人處世,增長見識。」
「是,阿公。」
「我先教你讀二十個句子,你要記住。然後我給你一炷香的時刻,自己念,熟記,到了時刻,你要背給我聽,知道嗎?」
「知道。」
「好!」於舒生便攤開《增廣賢文》,從第一句「昔時賢文,誨語諄諄。」一直唸到「運去金成鐵,時來鐵似金。」為止。念一句,解釋一句,又叫墨明智跟自己讀三遍,然後點燃了一支香插在桌上,說:「明兒,香點完了,你便要背給我聽。背不出,小心我打你的手板心。」
墨明智心裡感到有些發毛,問:「阿公!要是有些字我還認不得和不懂,怎麼辦?」
「你不認得或不懂,在一炷香的時刻內,可以走來問。」
「阿公!‘觀今宜鑑古,無古不成今。’‘無古不成今’我明白,但‘觀今宜鑑古’我就不大明白,而‘鑑’字是什麼意思的?」
「鑑者,鏡也。在這裡,不單是說一面鏡子,教人識別真偽,而是說觀察今天的事,往往應該以過去發生的事情作為警戒和教訓。比如在全州那個攔路打劫的強盜,他在酒樓上為你講話,似乎是仗義直言,為你打抱不平。其實他用心險惡,不但想謀奪你的錢財,還想要你的命。說起來這種事,這種人,在古代就不知有多少了!眾所周知的,莫過於三國時的曹操了,他挾天子而令諸侯,卻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漢朝,為了天下百姓,其實是為了自己,為了曹家而奪天下。這種人,比公開反對漢朝的人還來得更可怕。所以說‘觀今宜鑑古’,就是這個意思。明兒你今後交朋友,應多小心。正像這本書後面所說的:‘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現在你明白了吧?」
「噢!阿公,我明白了。」
「明兒,我再提醒你一下。古人的話,未必全都是好的,就是這本書,也有些話不對。比如‘運去金成鐵,時來鐵似金’這句話就不對。還有,它以後又說什麼‘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這一句,更不對。」
墨明智問:「阿公,它怎麼不對了?」
「明兒,什麼命也時也,我就完全不信。這兩句話教人逆來順受,什麼也不用努力,只等命運安排,甚至一些險惡的人存心害你,殺你,你也聽之任之,認為這是自己命該如此,你信嗎?」
墨明智困惑了:「阿公,既然這本書不好,你為什麼還教我讀呢?」
「噢!明兒,怎麼能一好什麼都好,一壞什麼都壞的?一個人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書也是這樣,其中有精華,也有糟粕,好的我們接受,壞的我們拋棄,可不能一竹篙打倒了一船人。再說,你讀這本書,首先可以認識字,而且這本書好多話都是好的,教你今後如何待人處事呵!」
「阿公,我知道啦!好的我聽,壞的我不聽?」
「對,對。不過,這本書你一定要背熟,要多問,學問學問,學就是要多問,才能學得好。千萬不能食古不化,囫圇吞棗。這就是我要說的。古人的話,未必全都是對的,不能全都聽信,要多問幾個為什麼,懂嗎?」
「阿公,我懂了。」
「好!你坐到那邊視窗的桌上好好地用心讀吧——呀!一支香已點完了。明兒,再點一支香,這支點完了,我就要你背給我聽了。」
「是!阿公。」
墨明智像個小學生似的,坐在視窗下一句句默讀起來。於舒生奇怪了:「明兒,你怎麼不讀的?在想什麼?」
「阿公,我是在心裡讀呀!」
「不行,要讀出聲來,讀錯了,我可以及時糾正你。你默讀,我怎知道你是讀還是心想什麼的?你別打算偷懶。」
墨明智心想:我怎麼會偷懶呵!我默讀,到時能背出來不行了麼?一定要讀出聲嗎?但阿公這麼說,他只好大聲一句句朗讀起來。
一炷香快點完了,於舒生問:「明兒,你讀熟了嗎?讀熟了過來背給我聽。」
「阿公,我讀熟啦!」
初時,於舒生以為墨明智從來沒讀過書,而且年齡已接近成年人了,理解力好,記性不一定好,一下教了他二十句,恐怕會背不出來。想不到墨明智居然一字不漏地背誦了出來,不禁暗暗點頭:看來這愣小子,記性不錯呵!怪不得他年紀輕輕,練得了一身出奇的好功夫。好,這次我多教他幾句,看看他能不能背誦出來。於是又教又講解,從「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一直教到,「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一共三十二句,比上次多了三分之一。沒想到墨明智也只是在一柱香的時刻內,又一字不漏地背誦了出來。
於舒生驚奇了,難道這愣小子有過目不忘的天才?還是他以前讀過了這本書?問:「明兒,你以前是不是念過了這本書?」
「沒有呀!阿公,我是第一次讀的。」
「哦!?那你怎麼能在一炷香時刻內背得出來的?」
「阿公,你不是要我在一炷香時刻內背嗎?背不出,你要打我的手板心哪!」
「不錯,不錯,你以前也沒聽人念過?」
「沒有。不過,像‘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這句,我聽人說過,而且剛才阿公也說過‘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這句話呀。」
「那麼,你都記在心裡了。」
「是呀!」
「好!明兒,我現在教你一百句,你能不能背誦出來?」
「這——,阿公,你教吧,要是我背不出來,求阿公別打我的手板心。」
「那可不行,但我可以給你兩炷香的時刻,怎麼樣?」
墨明智想了一下:「好吧,阿公,我試試看。」
於舒生為了要看看墨明智有沒有過目不忘的天才,真的一下從「鶯花貓猶春光老」這一句教到「茫茫四海無人數,那個男兒是丈夫」,足足一百句。
出人意料之外,墨明智也是用一炷香的時間,全部將它背誦了出來。更叫人驚奇的是,於舒生叫他將書中的意思講解出來,墨明智竟然也是一字不漏地,將於舒生說過的話講了出來,甚至連於舒生在講解中咳了兩聲,也照樣咳了出來。於舒生驚奇得幾乎呆住了!他眼前這個愣小子到底是個什麼人?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投胎轉世,也不可能有這樣驚人的記憶力。三國時候,有位張松,能過目不忘,他不大相信,認為是誇大而已。現在,活生生的一個墨明智就站在眼前,他不能不相信天下間真有這麼樣的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