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千萬別這麼嚷嚷。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什麼師門不師門的。再說拿了萬流堡的金子,也不見得有損師門呵!」
「好吧,你一定要金子,老夫可以先讓你拿走四千兩,我將這裡的少堡主帶上大婁山,請刁堡主帶黃金到大婁山贖人。」
他們這樣旁若無人的談話,不但將萬流堡的所有人不放在眼裡,而且萬流堡中的財富,好像已是他們的了,喜歡怎麼分就怎麼分,愛怎麼取就怎麼取,也不用徵求萬流堡主的意見,簡直將刁堡主氣得死去活來。
本來玉羅剎的突然出現,已使刁堡主感到十分驚訝,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物。而他寶貝兒子在他身後一聲驚呼:「爹!她就是玉羅剎,在嶽州府打傷了我的。爹,你一定要將她活捉了,給我玩個痛快,然後才殺了她。」
刁堡主在火光下掃了玉羅剎一眼,不由為玉羅剎與眾不同的媚容笑聲所動。他隅縮在巫山縣一處,不大聽聞玉羅剎的名聲,但玉羅剎三個字讓他聽來,已知道不是易惹的人物了。試想一個美貌少女,能獨自一人在江湖上行動,身上不懷有一兩門絕技,能行得通麼?他狠狠盯了兒子一眼,恨兒子簡直不知天高地厚,連黑鷹和人熊在玉羅剎手下也走不了十招,自己本事再好,恐怕也不易將玉羅剎活擒過來。何況她還與川東獨行大盜索命刀混在一起,能將他們打發走就算不錯了。
以刁堡主的武功來說,雖然不在索命刀之上,卻也不在索命刀之下。他身懷上乘武功,為什麼在江湖上不見名傳?原來刁堡主自有他的處世之道。他非常明白武林中風浪險惡,天外有天,人中有人。俗話說樹大招風,人怕出名豬怕壯,往往武林中無謂的爭鬥與仇殺,就是因為武功高而招來煩惱,即使你不去惹別人,別人也會來惹你。所以刁堡主雖然身懷上乘武功,卻一直是深藏不露,更不與武林人士交往,以免引人注意而成為風雲人物。他像一般的土豪一樣,自甘縮在巫山縣一角。本來以他這樣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江湖上顯姓揚名,在武林中佔一席之位,可是他走的卻是另一條道路,不務虛名,只求實惠,貪財好色,著重享受。在貪財好色的手段上,也做得極為隱蔽,不是殺人滅口,便是毀屍滅跡。所以,他既不為俠義人士注意,也不會引起黑道上人物的注目。不但這樣,他還以重金聘請黑鷹和冀北人熊為護院武師,一來掩飾自己,二來也保護他那一味花天酒地害怕練武的不爭氣的兒子一一萬流堡刁少堡主。他這個寶貝兒子,上次在兩位護院的保護下,將一批為他們父子玩厭了的少女運到武昌、漢陽、嶽州一帶賣給青樓時,在嶽州府巴陵城的如意客棧碰上了玉羅剎。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堡主,以為玉羅剎是一般的江湖女子,竟然大膽調戲,給玉羅剎狠狠地教訓了一下,連同兩位護院武師也帶傷歸來。可是他依然劣性不改,又去招惹盤家班。不是刁堡主兩天前接到索命刀的打單信,為了應付索命刀這一大敵,將盤家班的事暫時放下來,恐怕盤家班在玉羅剎沒有趕回來之前,早就遭了刁堡主的毒手。
索命刀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才發現川東地方竟然隱藏了這麼一條窮兇極惡的狐狸。索命刀雖然是黑道上出名的獨行大盜,卻專愛黑吃黑,而且專劫不義之財。固然,他也劫一些富商大賈,卻不殺人。但對那些萬民痛恨的貪官汙吏和手段殘忍的黑道上人物,不但劫財,也加以殺戮。因此一些不知內情的人,往往會以為他是個殺人惡魔。
再說刁堡主接到索命刀送來的打單信後,雖然知道索命刀是個厲害人物,但也不怎麼驚恐。因為刁堡主終究是巫山縣有錢的大戶人家,曾有黑道上的人向他打單勒索,他自己卻從不出手。要是黑鷹和人熊打發不了的,而所勒索的錢財又不多,就先送一筆錢,將來人打發走後,刁堡主立即蒙面化裝,不但在半路上將錢財截回來,更將人殺掉。因此,刁堡主一直在江湖上默默無聞。可是這一次,索命刀所要的錢財太多了,一開口就是三千兩金子,折成銀子就是四、五萬兩。不但刁堡主一時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這麼一大筆錢財,必然會轟動江湖。所以刁堡主下決心要將索命刀置於死地。今晚他便在堡中埋伏人手,專等索命刀的到來,但他怎麼也沒想到,他那寶貝兒子又將玉羅剎招惹來了……
今晚他聽到索命刀與玉羅剎視萬流堡如無人的對話,又怎能不生氣?只聽他冷笑一聲:「你們當萬流堡的人全是死的?由你們要多少就拿多少麼?」
玉羅剎一笑,問索命刀:「你看,這堡中的是死人還是活人?」
索命刀笑道:「你看呢?」
「我看嘛!跟死人差不多!」
「不錯,不錯,頂多活不到天亮。」
刁堡主更是大怒,對黑鷹和人熊說:「你們兩個去對付索命刀,由我來先將女賊幹掉,讓他們看看,我們是死人還是活人。」
黑鷹和人熊雖然害怕玉羅剎,卻不畏索命刀,暗想,這個獨行大盜,就算武功好,不信我們兩人就贏不了他,於是雙雙向索命刀撲來。而刁堡主早已躍出,一條九龍鞭,直取玉羅剎。玉羅剎見他鞭起如烏龍驟出,不由心頭凜然,暗想,看來這位堡主武功不賴,怎麼在武林中沒聽人說過的?當下嬌笑一下:「刁堡主,我們別認真啦!」
刁堡主聽她這麼一說,心下又疑惑了,問:「你想怎樣?」
「我呀!只不過想要些金子而已,你將四千兩金子交給我,不就了事了麼?」
刁堡主說:「好!我給你金子!」手腕一抖,鞭如狂龍,直衝而來。又像是—支長槍,直刺玉羅剎胸口。這顯然是刁堡主將渾厚的真力貫到鞭上,把一條柔軟的九龍鞭,竟當長槍使出,沒有上乘的功力,怎麼也使不出這一招,玉羅剎急切向後輕縱避開,說聲:「哎喲!你是來真的啦!」
刁堡主又是一鞭揮出:「你不是要金子麼?怎麼不要了?躲開幹什麼?我這條九龍鞭,可是烏金絲打成的。」
玉羅剎的輕功,一向稱絕,她一邊閃開一邊說:「真的!?我真走了眼哪!不知道它是金子哩!」
刁堡主見玉羅剎一連避開了自己三招,暗想:這女賊輕功如此之俊,怪不得黑鷹,人熊敗在她的手下。當他第四招要發出時,玉羅剎青鋒出鞘,寒光一閃,劍勢真是奇幻莫測,幾乎劃開刁堡主的咽喉,要了他的一條命。刁堡主仰面一翻,劍刃幾乎是擦面一過,嚇得刁堡主一身冷汗直冒,暗想:這女賊不但輕功俊,劍法一齣便是取人性命。他哪裡知道,玉羅剎身懷兩大門絕技,而且劍術、掌法。輕功一向在武林稱絕,只是功力和火候不足而已。
刁堡主在避開玉羅剎這奇詭一劍的同時,身形一翻九龍鞭騰空捲來,想捲走玉羅剎手中之劍,左手如利爪,直插玉羅剎腹部。這是十分歹毒的一招,要是給他爪著,玉羅剎的腸腸肚肚,恐怕會給他抓了出來。玉羅剎反應奇速,人似輕燕,騰空躍起。真是生死之間,只在剎那。
這時,索命刀的快刀,早將黑鷹和人熊劈翻了,縱身過來說:「玉姑娘,你退下,讓老夫來會會這條巫山狡猾老狐狸。」
玉羅剎說:「不行哪!我可想要金子呢!」
「噢!你也真是,老夫殺了這老狐狸,堡中的財富,老夫讓你拿個夠。」
「那你不要麼?」
「萬流堡的財富不下百萬,你一個人拿得了麼?你拿得了,老夫全給你。」
索命刀一邊說,一邊進招,而玉羅剎也是一邊說,一邊進招,形成了兩人聯手圍攻刁堡主的陣勢,刁堡主本來只能與玉羅剎戰成平手,索命刀一加入,頓時險象叢生。刁堡主身中了一劍,不久右臂又捱了一刀。他憑著自己的鞭法,有好幾次從死亡中閃了出來。他知道自己再不逃走,後果將不堪設想。不是喪在玉羅剎的劍下,就必然死在索命刀的刀口上了。他突然長鞭一抖,身形驟然衝起,從刀光劍影中逃了出來,竄進不遠的大廳中。玉羅剎大喝一聲:「你想跑麼?」便想跟著衝進大廳,索命刀輕喝一聲:「玉姑娘,別魯莽。」說時,他隨手從地上抓起一具屍體,朝黑黝黝的廳扔去。只聽見四周一陣「嗖嗖」的飛箭響聲,箭從四面激射而出,直向大廳飛去,將扔進去的屍體射得如刺蝟一般。玉羅剎看得悚然,暗想:要是自己真的闖了進去,變成刺蝟的不是那具屍體,而是自己了!正想說:好一個狡猾陰險的賊子!索命刀卻失聲地大聲驚呼起來:「玉姑娘,你怎樣了?」
玉羅剎一怔: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裡麼?他怎麼大驚小怪的了?她一下看見索命刀向自己打眼色,心裡一下子明白過來,點點頭,一個輕縱,直上大廳瓦面。耳中卻聽到刁堡主在大廳內一陣得意的獰笑:「川東大賊,你怎麼不進來?我大廳內有的是金子。」
索命刀故意冷冷地道:「姓刁的,這下你惹上滅門大禍了!你知不知道玉羅剎是崑崙派的弟子?崑崙派知道你殺死了玉姑娘,不將你這座萬流堡剷平才怪。」
刁堡主又是一陣獰笑:「老子殺死了她,又有誰知道?」
「老夫難道是啞巴,不會告訴崑崙派?」
「嘿嘿,川東大賊,你以為你能出得萬流堡麼?」
「老夫要走,量你也攔不住。」
「你不打算向老子要六千兩金子了?」
「六千兩金子,老夫先存放你處,等崑崙派的人到來,老夫再取走不遲。對不起,老夫要走了!」
刁堡主果然上當,害怕索命刀一走,自己就為武林人士注意了,急從大廳內縱了出來,長鞭「啪」一聲,人已擋住索命刀的去路。索命刀不由心中暗喜,他知道萬流堡屋內機關重重,進去十分危險,唯一辦法,只有將這條老狐狸引到空地上,殺了他再說。索命刀咭咭怪笑:「姓刁的,你能攔得住老夫?」
「哼!剛才你們兩人聯手,老子才不敵。現在剩下了一個人,你想走,就不容易了。」
「好,老夫看看你怎麼攔住我。」
索命刀手中的利刀驟起,宛如一片白光,頓時刀影重重,罩住了刁堡主。這是索命刀成名的絕招之一,名為「天羅地網」。他知道刁堡主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只有驟出殺著,才能速戰速決。這「天羅地網」一連三招,每一招含八式,總共二十四式刀法,式式連環,快如電掣,除了墨明智慧從「天羅地網」閃身出來外,幾乎武林中沒有一個上乘高手能閃過這二十四式的。想不到刁堡主一個縱身,居然閃身出來,並且同時進招,九龍鞭如怪蟒盤飛騰卷,幾乎弄得索命刀手忙腳亂。也正在這時,玉羅剎突然躍下,三尺青鋒直取刁堡主的要害。刁堡主駭異:「你,你沒有死?」
玉羅剎笑道:「刁堡主,我金子沒拿到手,怎麼會死的?」
索命刀在刁堡主駭異分心之時,一刀驟然飛起,將刁堡主的—條手臂,活生生地劈飛了,而玉羅剎跟著一掌拍出,將他拍飛,摔在地上。刁堡主身受內外兩處重傷,躺在地上已不能動彈了。
玉羅剎走過去用劍尖指住了他的胸口,笑問:「刁堡主,你的金子拿不拿出來?」
刁堡主血染一身,面如死灰,嘆了一聲,說:「好!我給你們金子。」
索命刀冷冷地說:「玉姑娘,殺了他算了,別跟他多說。」
「殺了他,你老不要金子了?」
「殺了他,老夫照樣拿到金子。」
刁堡主說:「你殺了我,怎樣拿到金子?全堡中只有我才知珍貴的珠寶放在什麼地方,而且只有我才能取到。」
玉羅剎問:「哦!?為什麼只有你才取得到?」
「因為放珍寶的地方機關重重,只有我才能打得開,你們去,只有枉送性命。」
玉羅剎問索命刀:「你老怎麼樣?其實他已斷了一臂,筋骨斷了幾根,武功幾乎全廢,又何必再殺他?」
「玉姑娘,你相信這條狐狸的話?你不防備他在進入機關中,不會暗算我們?」
刁堡主忙說:「不,不,我怎敢有這樣的心?難道我不想活麼?」
索命刀冷冷地說:「姓刁的,你別想活下去了,老夫來萬流堡,志在殺你這條老狐狸,要錢物是其次。」
玉羅剎奇異:「你老跟他有深仇大恨?」
「沒有。」
玉羅剎不明瞭:「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你問問這條老狐狸,他父子兩人,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又有多少少女含屈死去或被賣到青樓?不殺了他,怎對得起含屈死去的少女和那些在青樓中含淚受辱的少女?」
玉羅剎怔住了:「他父子這般可惡?」
「哼!你以為老夫亂殺人麼?就在昨天,他還派出打手在路上將盤家班的一個女子搶了來,殺了和那少女同行的小夥子。」
玉羅剎一怔:難道珍姑娘沒有走脫,給他們搶了來!小猴子給他們殺害了?她急問刁堡主:「說,是不是這樣?」
刁堡主慘笑一下:「不錯,有這回事。」
「你將那少女弄去哪裡了?」
「關,關,關在地牢裡。」刁堡主說時,突然躍起,剩下的一條手如利爪,朝玉羅剎抓來。這條狐狸,他自知難逃一死,凝聚體內的一點真氣,想抓住玉羅剎的要穴,威脅索命刀。威脅不了,就來個玉石俱焚。可是索命刀和玉羅剎的刀劍比他更快,兩道寒光一閃,刁堡主身分四塊,再也不能為惡人間了。
玉羅剎殺了他後,狠狠地說:「這條惡狼,真是死有餘辜。」又急切地對索命刀說,「我去救這位少女出來。」
索命刀問:「老夫知道你是正派人士,絕不會為了錢物而來萬流堡,你大概是為救這少女而來的吧?」
玉羅剎點點頭。索命刀又說:「好!老夫告訴你,地牢在這堡的西北處。」「哦!?你怎麼知道的?」
索命力說:「老夫獨闖江湖,事先不瞭解萬流堡的情形,怎會貿然闖萬流堡的?老夫還要告訴你,跟那少女同行的小夥子沒有死。」
玉羅剎驚喜了:「真的!?你老剛才不是說他們將他殺害了麼?」
「不錯,是殺害了,不過沒有斷氣,剛好老夫經過那裡,運氣將他救了回來,安置在附近的一戶農家裡。正因為這樣,才引起老夫對萬流堡的注意探出這條老狐狸的種種罪行。好了,你快去救那位少女吧。」
「小女子真不知怎麼多謝你老人家才好。」
索命刀一笑:「老夫不需要你多謝,只求你今後別再捉弄老夫就行了!」
玉羅剎笑起來:「哎!我今後怎敢再捉弄你老的?」
「好,好!那老夫就多謝了!」
玉羅剎一笑而去,直奔西北處,剛越過兩重院子,驀然間,一個人影在她面前悄然落下,一手還提了一個人。玉羅剎一看,是墨明智,手中提的人,就是萬流堡的少堡主。玉羅剎原吩咐他去捉少堡主,別在索命刀面前露面,現在因為急於救珍姑娘,幾乎將他忘了。玉羅剎驚喜地問:「你真的捉到他了?」
「玉姐姐,我怕他跑去酆都城難找,所以想辦法將他捉來見你,讓你好好教訓他一下。」
「這太好了!」玉羅剎問刁少堡主,「你將盤家班那個女子關在哪裡了?」
墨明智愕然:「什麼!?盤家班的女子?是珍姑娘?」
玉羅剎說:「就是珍姑娘,他不但捉了珍姑娘,還要殺死小猴子。」玉羅剎踢了花花少堡主一腳,「說!你將她關在哪裡了?」
這個漁獵少女的花花大少爺,一臉驚恐之色,吱吱唔唔地卻出不了聲。玉羅剎以為他不願說,抽出利劍:「說不說?不說?我殺了你!」
墨明智忙道:「玉姐姐,你別殺他,是我點了他的啞穴。」
「兄弟,你為什麼點了他啞穴?」
「我怕他大喊大叫的,驚動了其他人。」墨明智拍開了他的穴道說,「你快說,不然,她真的會用劍殺了你。」
這花花少堡主說話了:「她,她,她關在地牢中。」
玉羅剎進一步問:「你糟蹋了她沒有?」
「沒,沒,沒有!」
玉羅剎不敢相信,心想:要是你糟蹋了珍姑娘,我就將你一劍劍地割碎了餵狗吃。叱道:「快帶我們去!要是你敢騙我們,我首先劃花了你一張臉,然後割了你的舌頭。」
「我,我,我帶你、你,你們去。」
玉羅剎用劍逼著他朝地牢處走去。不久,便到了地牢的入口處。這個地牢,竟然是在一個山洞裡,洞口有兩個持刀的漢子守著。一盞燈火由洞裡射出來。顯然這兩個漢子雖然知道堡中來了敵人,卻不知道他們的堡主和兩個護院武師死了。
玉羅剎喝令他們將牢門開啟,將關著的人放出來。兩條漢子愕異,望著少堡主。少堡主說:「你們快開啟,將昨天捉來的那個女子放出來。」
「少爺,老爺吩咐過,裡面的……」
玉羅剎不等他說,一劍將他挑了,對另一個漢子說:「快放人出來,不然我也砍了你。」
這個漢子大驚失色,不敢怠慢,慌忙進去將牢門開啟。玉羅剎吩咐墨明智幾句,也跟了進去。只見地牢裡竟然關了五、六個少女,個個蓬頭垢面,衣髻不整。玉羅剎喊道:「珍姑娘、珍姑娘!」珍姑娘坐在地牢的一角,聞聲站了起來,在燈光下看見了玉羅剎,真是又驚又愕然,撲了過來:「蓉姐姐,你怎麼也來這裡了?」
「珍姑娘,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珍姑娘驚喜得睜大了眼睛:「真的?」
「珍姑娘,我們走吧。」玉羅剎又朝那漢子喝道,「將這裡所有的人,都給我放了!」
「是!是!」
被關的少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放走麼?一時間誰也沒有動。玉羅剎問:「怎麼,你們不想走?放心,什麼刁堡主、少堡主的,已叫人殺了捉了,他們再也不會作賤你們啦!」
眾少女大喜,一鬨跟著玉羅剎走出了地牢。玉羅剎押著少堡主,帶著幾個少女,來到一處樓房,命令他叫人將一些衣服,銀兩拿出來,分發給少女。少堡主只有——照辦,不敢反抗。這時墨明智聽從玉羅剎吩咐,不想自己在珍姑娘面前露了真面目,早巳避開了。驀然間,一條人影,迅若流星,闖了進來。玉羅剎一怔,再定神在燈下一看,是索命刀,他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包袱。
玉羅剎笑道:「你老也真是,不怕將人嚇壞了!」
索命刀一笑:「老夫正想找你,人救出來了?」
「救出來了!多謝你老啦!」
「好,好!」索命刀將手中一個大包袱往地下一放,說:「這個給你。」
原來索命刀在玉羅剎去救人時,將萬流堡中的惡奴、家人都打發遣散得一乾二淨,金銀珠寶幾乎囊括一空,全裝進了這兩個人包袱裡。
玉羅剎一看便知道包袱裡是什麼了,搖搖頭說:「我不需要,你老全帶走吧。」
「玉姑娘,它裡面不下……」索命刀本想說它裡面不下四千兩金子的珠寶金銀,可是他看見玉羅剎在向自己打眼色,將要說出來的話又咽了回去,困惑地問:「你怎麼啦?」
玉羅剎笑道:「你老別客氣了!我知道你比我更需要它,因為大婁山中有一群無依無靠的婦孺老人,以及遭受天災人禍的窮鄉親,需要你為他們添置冬衣和糧食。」
索命刀愕然:「你,你怎麼知道了?」
玉羅剎笑了笑:「不瞞你老說,小女子為了尋訪我姑姑的下落,悄悄地闖進了大婁山中,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大秘密。不過,你老請放心,你不高興別人知道,我也不會說出去。」
「好,好!老夫多謝你了!」
「老人家,我想再麻煩你一件事。」
「玉姑娘請說,只要老夫能辦到,一定盡力給你辦到。」
玉羅剎指指四位少女說:「她們都是這附近的少女,給萬流堡搶來,我將她們交給你老,由你老安排她們回去好不好?」
「好,這沒有什麼難,老夫可以辦得到。」
「還有,這位少堡主,也由你老處置了,我現在得帶這位珍姑娘回盤家班去。」
索命刀雙目如冷電,掃了少堡主一眼,說:「就交給老夫好了。」
「那我走啦!對了,小女子還想問問你老,盤家班那小夥子,你老安置在哪戶農家?明天我好叫盤家班的人接他回去。」
「不用了,老夫自會打發人送他到盤家班的大船上。不過這小夥子受傷極重,沒有三兩個月的治理,恐怕下不了床。」
玉羅剎大喜:「小女子真多謝你老啦!」她轉身對珍姑娘說,「我們走吧。」
珍姑娘跟著玉羅剎出來,疑惑地問:「蓉姐姐,盤家班那小夥子是誰?」
「他就是陪伴你的小猴子。」
「小猴子沒死?蓉姐姐,我親眼見萬流堡幾個惡人在搶我時,將小猴子打死了,丟進了草堆裡。」
「小猴子沒死,叫那位老人家救活了。」
「真的!?蓉姐姐,你怎麼不告訴我的?」
「現在你不是知道了?」
「蓉姐姐,你也應該叫我拜謝那位老人家才是呵!」
「那位老人家不喜歡這一套。」
「蓉姐姐,那我也應該拜謝才是。蓉姐姐,你好像跟那位老人家頂熟的?」
玉羅剎只好應付說:「不錯,我沒進盤家班,就認識他老人家了。」
「他是個什麼人?」
「他呀,可是一位神出鬼沒的武林高手,要不是他殺了刁堡主,帶我來找你,我一個人怎敢闖進萬流堡的?珍姑娘,我們快趕回去,別叫班主惦記著我們。」
「班主他知道我給萬流堡的人搶去了?」
玉羅剎搖搖頭:「班主不知道,他還以為你和小猴子離開了巫山縣,在前面的江邊上等著他哩!」
「蓉姐姐,那你怎麼知道了?」
「是那位老人家告訴我的。」
玉羅剎帶著珍姑娘出了萬流堡,這時才想起珍姑娘不會武功,揹著她舒展輕功,那不露了自已的真面目?要是這樣走回去,恐怕到明天下午才能趕回盤家班。玉羅剎想了一下,頓時有了主意,對珍姑娘說:「你在這幾等下,我去那邊辦些事兒就來。」
「蓉姐姐,你要辦什麼事的?」
玉羅剎附耳對她說:「小妮子,我去小解呀!不然憋死了!」
珍姑娘一笑:「姐姐快去,我給看著。」
當珍姑娘背過身子時,玉羅剎趁其不備,突然迅速出手,點了她的昏睡穴,令她昏睡不醒。墨明智一下發現了,詫異地問:「玉姐姐,你怎麼點了她的穴位的?」
「兄弟,不點了她,我們能在天亮前趕回去麼?」
「我們挾帶她走不行麼?」
「這樣一來,你不但露了面目,我也露了真面目,就沒法再在盤家班裡藏身了。」
「玉姐姐,你打算揹她走?」
「只有這樣了!」
「玉姐姐,我氣力大,讓我揹她走吧。」
玉羅剎一笑:「兄弟,那就辛苦你啦!」
墨明智背上昏睡的珍姑娘,舒展徑功,如風馳電掣般地翻山越嶺而去,幾乎連以輕功見長的玉羅剎也跟不上。玉羅剎暗想:這個小怪,內力渾厚得簡直是無人可及,背了個人奔走仍能如此的快速,像揹負無物似的。
沒有多久,他們便來到了長江邊,已看見了盤家斑的大船。玉羅剎說:「兄弟,好啦!你放她下來,然後悄悄地回到船上,別叫人發現了。」
「我知道了。」
墨明智將珍姑娘交給玉羅剎,身形輕縱,如一縷輕煙,飄到了船上,又毫無聲息地鑽進了艙房裡,真的是人不知,鬼不覺。
玉羅剎將珍姑娘放在江邊的一棵樹下半躺著,解了她的昏睡穴後,自己卻故意在她身邊睡著了。珍姑娘甦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樹下,而蓉姐姐在身邊睡著了。她感到驚疑不已,又打量一下四周,景物同剛才完全不同,害怕極了。她急忙去推玉羅剎:「蓉姐姐,你快醒醒。」
玉羅剎裝成大睡初醒似的,揉揉跟睛,看看四周:「咦!這是什麼地方?」
「蓉姐姐,我也不知道呵!我們怎麼都睡著了!我記得你不是去小解麼?」
玉羅剎故意想了一下:「對了!對了!我小解回來,見你睡著了,不知怎樣,我也感到疲倦,坐下來時,也睡著了。是誰將我們移到這裡來的?」她又故意打量著四周,驚喜地說,「珍姑娘,這是長江邊呵!你看,那邊不是我們盤家班的大船嗎?」
這時已是卯時,天邊微微發亮,四周景物隱隱可見。
珍姑娘看了看,驚訝萬分:「蓉姐姐,我們怎麼來到長江邊了!別不是發夢吧?」
「珍姑娘,大概是那位武林高人,見我們睡著了,不忍驚醒我們,派人將我們送到這裡來,不管怎樣,我們快回到船上去。」
珍姑娘想了想,只有這個解釋,心想:那位老人家真好,救了小猴子,又送我們回來。她們回到船上時,大家都驚喜極了,盤龍飛更是愕異,問:「珍姑娘,你怎麼回來了?小猴子呢?」
珍姑娘說:「班主,我幾乎見不到你們了!」說著,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盤龍飛忙問:「這是怎麼回事?」
珍姑娘將自己被萬流堡的人擄去和小猴子給打死及以後遇救的事一說,大家又是唏噓不已。玉羅剎說:「班主,珍姑娘九死一生,先讓她好好休息吧,等小猴子回來,我們就可以開船離開,再不愁什麼巫山虎羅為難我們啦!」
盤龍飛感到事情十分古怪,本來有很多事情要問的,但現在人已平安回來,同時再也不用擔心巫山虎,心裡總算踏實了,問:「蓉女,那位武林高人真會送小猴子回來?是不是我們派人去接,省得再麻煩人家?」
玉羅剎說:「班主,我們不知道小猴子在哪一戶農家的,怎麼去接?既然那位武林高人說送小猴子回來,就一定會送他回來的,這你放心好了!」
果然不到二個時辰,索命刀打發兩名壯漢,抬著擔架,將小猴子送回來了。小猴子受傷真的不輕,要不是索命刀輸給他真氣,他早到鬼門關報到了。
珍姑娘見小猴子因為自己而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心裡異常難過,說:「猴哥,都是我害了你。」
小猴子本姓侯,是盤家班的小丑,為人詼諧樂觀,每每他的滑稽動作,都引得滿座歡笑,是盤家班不可缺少的主角。在班裡,他與珍姑娘的情感最好,所以盤龍飛才叫他護送珍姑娘先離開巫山縣,想不到早為萬流堡的人注意,在半路上將他們攔截住……
現在他雖然重傷不能動彈,卻眨眨眼睛對珍姑娘說:「小珍,你別難過,你應該笑才是,因為我們兩個大難不死,必有大福。今後呀!我們的福氣,會將我們泡得舒舒服服的。」
「侯哥,別說笑了!今後不管怎樣,我都跟著你。」
「小珍,那你準備滿山跑了。」
玉羅剎在旁聽了好笑:「她怎麼要滿山跑的?」
「因為我是猴子呀!有話說,嫁雞隨雞飛,嫁狗隨狗走,嫁著猴子嘛,只有滿山溜了!所以小珍,你還是想清楚的好。」
珍姑娘又急又羞地說:「侯哥,你再胡說八道,我今後不理你了。」
小猴子嘆了一口氣,真誠地說:「小珍,今後我會殘廢的,我這是為你好呵!」
「侯哥!哪怕你今後是個半死不活的人,我也跟著你一世。」
玉羅剎說:「珍姑娘,你放心,不出半個月,我會叫小猴子又活生生地在你面前翻筋斗。」
珍姑娘問:「真的!?」
「珍姑娘,到那時,你怎麼感激我?」
「蓉姐姐,就是侯哥好不起來,我也終身感激你的。」
玉羅剎一笑,從袖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小藥丸,叫小猴子服下,說:「小猴子,你服下這兩顆藥丸,不出半個月,又是一個蹦蹦跳的小猴兒。」
珍姑娘睜大了眼睛:「蓉姐姐,這是什麼藥?它是仙丹嗎?」
「它呀,比仙丹還更好。」
珍姑娘哪裡知道,玉羅剎倒出來的藥丸,正是巫山怪醫的「接筋駁骨續魂丹」。玉羅剎為了成全這一對情人,將舉世少有的靈藥給了小猴子服下。
果然小猴子服下這兩顆丹後,在珍姑娘衣不解帶的伺候下,不到半個月,便完全恢復了健康,活生生是個小猴子。這是後話,此處不提了。
再說盤龍飛見小猴子已回來,知道萬流堡再不會有人來麻煩了,便吩咐船家起錨,離開巫山縣。小玉捧了「千字文」來到墨明智房間說:「明哥!你教給我的書讀熟哪!要不要我背誦給你聽?」
墨明智笑道:「怎麼不要的?不然,我怎知道你讀了沒有。」
「噢!你還不相信人哪!不過,明哥,你得先給我一件東西才行。」
這時,玉羅剎也進來了,聽到小玉這麼說,問:「小玉,你問小先生要什麼的?」
「好啦!表姐,你也來了,你們快給我一隻小猴子。」
「小猴子!?」
「表姐,你怎麼忘了?你和明哥去巴山時,不是說捉一隻小猴子給我玩麼?」
玉羅剎這才想起來,怎麼將這件事忘了?她不禁和墨明智相視一眼,說:「小玉,表姐的確忘了,以後,一定給你捉一隻小猴子回來好不好?」
小玉嘟起嘴說:「你們去巴山都不捉,以後你們怎麼捉的?」
墨明智說:「小玉妹妹,我們的確忘記了,以後補回好嗎?」
「你們怎麼會忘記的?看來你們當時是在哄我,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可憐我日盼夜盼的,在盼著你們哪!」
他們聽了小玉的說話,不禁心裡感到內疚。玉羅剎說:「小玉,你相信表姐,今後不管怎樣,我一定給你弄一隻小猴子回來。你不知道,這一次去巴山,我和先生碰上了危險,幾乎回不來。」
小玉睜大了眼睛:「你們碰上了危險?什麼危險?是碰上了大蛇還是老虎?」
墨明智和玉羅剎在斷魂坡上的危險,又怎能對小玉說的?玉羅剎只好說:「我們不單碰上了大蛇和老虎,更碰上了兇殘的人熊,要不是我們逃得快,恐怕沒命回來了!」
小玉問:「人熊!?它比大蛇老虎還可怕?」
「可怕,可怕!可怕極了!」
墨明智說:「小玉,你先背書吧!我和你表姐今後一定會給你弄一隻小猴子回來。」
「好吧!那你們可不能再哄騙我啦!」
是夜,船進入瞿塘峽。瞿塘峽是長江的三峽之一,兩岸盡是高峰險崖。但在三峽當中,它遠沒有巫峽的險峻,兩岸風光,也比不上巫峽的奇麗。盤家班的人經歷了西陵峽和巫峽之險,再沒那麼提心吊膽了,便放心而睡。而盤龍飛卻將玉羅剎請到了後艙房中,向她行起大禮來。玉羅剎愕異,慌忙還禮說:「盤班主,你怎麼啦?」
盤龍飛說:「我知道姑娘是位江湖異人,盤家班幾次大難,都全靠姑娘解救。」
玉羅剎怔了一下,知道自己的面目,已經再難以瞞過盤龍飛這位老江湖藝人了,便問:「班主是為了感謝我嗎?」
「不,不!自古說,大恩不言謝,姑娘對盤家班的大恩,非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我盤某隻有終身難忘,永遠銘刻在心。」
「那班主今夜裡請我來……」
「我知道姑娘終非池中物,總有一天,姑娘會離開盤家班的。」
「班主,你是不是擔心我走了,以後無人再來解救盤家班的橫禍?」
盤龍飛搖搖頭,苦笑一下:「有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盤家班要是命招橫禍,就算姑娘救得了一時,也救不了一世。」
玉羅剎一時狐疑,不知盤龍飛今夜叫自己來為的什麼,總不會是為了對自己說這番話吧?盤龍飛又說了:「我有一事相求姑娘。」
「班主想求的是什麼事?」
「求姑娘將小玉帶走,傳她一技半藝,使她今後能防身自衛。」
玉羅剎一時不出聲了。的確,以小玉來說,聰明靈敏,渾身骨骼柔軟,是一塊學武的料子,玉羅剎早有此心了。當日師父曾吩咐過自己,注意找一些天資慧敏,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帶去見她老人家的。只是見盤龍飛對小玉異常鍾愛,又是盤龍飛玩魔術的得力助手,一直不便開口而已。現在是盤龍飛自己把這事提了出來,那是再好不過了。
盤龍飛見玉羅剎一時沉吟不語,以為玉羅剎不答應,略帶失望地說:「蓉姑娘有為難之處,就當我沒說過,請姑娘別放在心上。」
玉羅剎一笑:「班主,你捨得讓小玉離開你嗎?要是小玉跟我走,沒有三年五載,她是不能回來的。」
盤龍飛大喜:「只要姑娘帶了小玉走,別說三年五載,就是十年八年,我也放心。」
「班主,那我們說定啦!」
「姑娘怕我後悔麼?」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