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明智說:「我沒受傷。怎麼這木頭老頭兒躺在地上了?我只奪了他的鞭,可沒打他呵!」
玉羅剎看了看端木一尊,見他動也不動,顯然早已斷氣了,說:「兄弟,他已死啦!」
墨明智一怔:「他怎麼死了?我真的沒出手打他呵!」
玉羅剎忍住笑說:「大概這木頭老頭兒給你奪了鞭後,一時想不開氣死了!」
「噢!早知這樣,我就不奪他的鞭了!他怎麼這樣想不開的?」
「你不奪他的鞭,不怕他揮鞭打人麼?」
索命刀也走了過來,看著江邊上端木一尊的屍體,心想:神風教最後的一個餘孽也死了,這可給江湖上除去了最危險的隱患。他又看看墨明智,暗忖:恐怕只有他,才能殺死端木一尊,便說:「小兄弟武功俊極了,不但令老夫大開眼界,也令老夫打從心裡佩服。」
墨明智仍怔怔地站著,對索命刀的話似乎沒有聽聞,只想到自己害死了一個老人,心裡總有點難過。
玉羅剎說:「兄弟,趁這江霧未散,你還不趕快離開?要不,江霧一散,盤家班的人就認出你來了。」
「那,那這老頭……」
「你走吧,我們會埋葬他的。他這是自作孽,不可活,不關你的事。」
墨明智點點頭,一閃身,便在江霧中消失了。索命刀說:「這小兄弟的性情真有點怪。」
「是呵!要不,他怎麼叫九幽小怪的?」
索命刀一笑說:「玉姑娘,這裡的事已了,老夫也該告辭了。」
「哎!你別走!」
「玉姑娘,有話說麼?」
「我想求你老人家照顧盤家班的一班兄弟姐妹,送他們到成都去。」
「這個——」
「老人家,我知道你心地最好,我玉羅剎沒什麼求你,就求你這一件事。不是說,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麼?既然你老人家辛辛苦苦趕來救盤家班,何不安全送他們到成都去了」
「有小兄弟在,勝過老夫十個呵!」
「他呀,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我正想求你老人家多指點他哩!不然,我真不放心離開盤家班。」
「好吧,玉姑娘既然這樣看得起老夫,老夫也有事要到成都一趟,就答應你好了!」
玉羅剎大喜:「那小女子多謝你老人家了。要是你老人家不嫌棄,我願認你老人家為義父,不知你老人家喜歡不?」
索命刀一下怔了:「這——!」
「你老人家不願認我為義女?」
「老夫哪有不願的?只不過老夫在武林中的名聲不好聽。」
「哎!什麼不好聽,那些沽名釣譽之徒,就好聽麼?我才看他們不上眼哩!」
「好,好,老夫縱橫江湖,孑然一身,沒一個親人,唯—的一個弟子又不成器……」
玉羅剎不想他說下去,早巳盈盈拜在索命刀跟前,說:「義父在上,請受女兒一拜。」
索命刀喜得眉開眼笑,慌忙扶起玉羅剎,說:「你,你何必行此大禮呵!」
「義父嘛!我怎能不拜的?」
「好,好,想不到老夫孤獨半生,挨近晚年,得到你這麼—個女兒,終生也無憾了!」
「我呀,有了你這麼一個父親,今後在江湖上走動,也不怕別人來欺負我啦!」
索命刀大笑:「你呀!不捉弄別人巳算好了,誰敢來欺負你的?」
這一對江湖上的豪傑怪士,在不打不相識和在對敵鬥爭的生死當中結成的父女感情,比什麼都來得深厚。他們草草埋葬了端木一尊和刁少堡主後,玉羅剎說:「義父,江霧快散了,我們上船吧。」
索命刀搖搖頭:「我這時上船不大好。」
玉羅剎疑惑:「義父的意思—一」
「我不如先趕到奉節城中,然後化裝為一般行商,另僱一條船,尾隨盤家班大船,暗中護送他們去成都不更好?」
「這樣就更好了!義父真不愧是老江湖,經驗比女兒豐富多了!」
索命刀一笑,閃身躍上江邊懸巖上,消失在江霧中。玉羅剎也躍回船上。而那條賊船,不知幾時,早已起錨往下沉走了。盤龍飛帶了兩個青年藝迎了出來。玉羅剎問:「班主,船上的人沒傷亡吧?」
盤龍飛說:「沒有,幸得一位面目可怕的怪人突然出現,將進艙的賊人一個個拋了出去,連刁少堡主這惡霸也捉走,才沒事。」
玉羅剎明知墨明智所為,卻故意驚訝地問:「可怕的怪人?他去了哪裡?」
「他從霧中飛走了!」
「從霧中飛走?班主,別不是你碰上了這長江峽中的水神山怪吧?」
盤龍飛驚疑:「水神山怪?」
「是呵!要不,一個人怎麼會飛的?看來班主平日為人正直好善,在大難中,有水神山怪打救,將殺人劫船的水賊捉了去。好了,現在水賊死的死,走的走,我們開船吧。」
盤龍飛疑惑不已,世上真的有山神水怪了他問:「開船?那位老俠士呢?」
「他走啦!」
「走了?蓉姑娘,你怎麼不挽留他的?我們還沒拜謝他相救的大恩呵!何況他又是小猴子和珍姑娘的救命恩人。」
玉羅剎搖搖頭:「班主,江湖上這種俠義之人,宛如雲中神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不為世俗所束,他們施恩,才不望人感謝報答哩!你要這樣,他反而不高興了。」
盤龍飛怔了一會,才命船家開船而去。他久闖江湖,的確也知道江湖上是有這麼一些俠義之士,施恩不望報的。眼前的蓉姑娘,又何嘗不是其中的一人?至於不幸死去的那個水手,盤龍飛拿出了一些金銀給船家作安撫之費。
玉羅剎擔心墨明智不知回到船上沒有,問:「班主,那位小先生呢?沒嚇壞了他吧?」
「他一直躲在艙房裡,沒出過來。」
「班主,我們快去看看他怎樣了!」
他們來到墨明智房間,墨明智卻在案前看書,彷彿船上沒發生事情一樣,玉羅剎心想:這個九幽小怪,怎麼不顯得害怕的?不怕別人看破他的真相麼?忍不住問:「先生,你好鎮定呵!」
墨智明笑了笑:「賊人走了麼?」
「走了!先生,你不害怕?」
「我,我當然害怕呀!」
「那你還有心思看書的?還不躲起來?」
「書中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嘛!一個人命裡註定死,怎麼躲也躲不了!怕又有什麼用?不如看看書還好。」
玉羅剎想不到墨明智是這樣的回答,不失一個書呆子的本色,不由笑道:「你對生死倒看得很開呵!」
盤龍飛也不禁暗暗點頭。別看這秀才年紀輕輕,卻是一個臨危不亂,聞變不驚的大勇之人,怪不得蓉姑娘叫我遇上什麼困難找他了。
墨明智一笑:「凡事當然要想開些好。」
玉羅剎說:「好啦!你看你的書吧。我和班主還擔心將你嚇壞了呢!」
由於玉羅剎面目已暴露,盤家班的人都知道她是一個身懷武功的俠士,所以船一齣瞿塘峽,還沒到奉節縣城,玉羅剎便帶了小玉悄然而去。她走後,眾人才發現,不由追問盤龍飛。盤龍飛苦笑一下:「蓉姑娘並非是我輩之人,只不過暫借盤家班棲身而已,遲早她都要走的,誰也留不住她。」
珍姑娘說:「班主,蓉姐姐不在,我們今後碰上危險怎麼辦?」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何況蓉姑娘也不能終身守住我們,保護我們一世的。」
眾人一想也是,怎能叫蓉姑娘保護我們一生一世的?但蓉姑娘走了,眾人都感到失落了什麼似的。蓉姑娘在時,眾人沒感到什麼,人一走,他們便深深地感覺了出來。
玉羅剎走後,墨明智幾乎感到無所事事,除了與盤家班的人閒談外,便是閉門讀書和練功,盤龍飛沒有重大事情,也不來打擾。幸喜—路相安無事。一天,船到了重慶府,盤龍飛打點道具,準備上岸賣藝,同時也備了一份禮物去拜當地白龍會在重慶府的堂主。白龍會可以說是四川的一個大幫會,水陸兩地,都極有勢力,一般在江湖上行走的三流九教和江湖藝人,都要事先拜訪當地白龍會的堂主,以求得保護。白龍會的總堂設在成都,掌門人是劉奉天,一條鋼鞭,戰勝了不少武林中人,在江湖上頗有名氣,雖然不算是武林的一流上乘高手,但也算是高手之一,並且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
白龍會在重慶、保寧、順慶、夔州等四府中各縣,都沒有堂口和分堂口,所以拜訪了他們,便可在川中走動,不愁有人來惹事生非了。
盤龍飛正要上岸去拜見馬堂主時,只見馬堂主帶了四個手下,登上船了。盤龍飛感到詫異,慌忙出艙迎接,嘴裡說:「馬堂左,小人正想過府拜見……」
馬堂主手一揮,說:「盤班主別客氣,盤家班藝動江湖,在下慕名甚久,早想親自去拜訪盤班主。難得班主前來川中,在下更應盡地主之誼。」
盤龍飛心下更是奇異。因為當地有勢力的幫會頭頭,一般不將江湖藝人看在眼裡,只有別人去拜見他們,他們絕不會親自前來拜訪的。就算是一些俠義的幫會,不願別人孝敬拜見,但也絕不會擊拜訪別人,頂多大家互不來往,各行其事而已。除非是一些江湖有名氣、地位的人物,他們才親自拜訪。可是自已,除了賣藝外,在江湖上並沒有什麼名氣地位,怎會引動白龍會的一個大堂主前來拜訪的?盤龍飛連說:「不敢,不敢,小人應該先拜見堂主才是。」
馬堂主說:「盤班主,你我同是江湖中人,何必這樣客氣?在下還有一事,相求班主幫忙。」
盤龍飛驚疑問:「不知堂主有何事要小人辦的?小人能辦到,一定盡力辦到。」
「在下想求班主引見墨少俠。」
盤龍飛愕然:「墨少俠!?堂主,在下船中可沒有這個人呵!再說,小人也不認識墨少俠這個人。」
馬堂主一笑:「班主別相瞞了。班主船—進重慶府,在下就知道墨少俠在你們船上了。要是墨少俠不願相見,在下也不敢冒犯強求。」
盤龍飛著急了:「堂主,小人怎敢相瞞的?船上的確沒有……」
馬堂主打斷問:「班主船上難道沒有一個姓墨的人麼?」
「姓墨!?」盤龍飛一下想起了,那位小先生不是姓墨的麼?便連忙說:「有,有,可他是一個讀書人,難道堂主要見的是他麼?」
「對,對!麻煩班主務必幫忙,使在下能見他一面。」
「堂主請入艙坐坐,小人馬上去請墨先生出來。」
馬堂主一揖說:「在下感激班主了。」
盤龍飛連忙回禮,請馬堂主進艙坐下,命人敬茶,自己連忙去見墨明智。
墨明智在房中,早已將盤龍飛和馬堂主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也感到愕異:這個馬堂主,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呵,他為什麼要見我的,難道我的面目給人看穿了?
盤龍飛比墨明智更疑惑:怎麼白龍會的一個大堂主要見墨先生的了還稱他為「少俠」,難道這位秀才也是武林中的奇人?怪不得蓉姑娘臨別時,吩咐我有什麼大事去找他的。可是墨先生不大像武林中人呵!他疑惑地來見墨明智,說:「墨先生,白龍會重慶堂的馬堂主想求見你一下。」
「馬堂主?我可不認識呵!他為什麼要見我的?不見行不行?」
盤龍飛為難了:「先生,你不去見見他,恐怕我們在四川就不大好走動了。」
墨明智不明瞭:「怎麼不大好走動的?」
盤龍飛只好將事情和白龍會是什麼幫會略略說了一下後,說:「先生,你還是去見見他的好。不然,我們恐怕出不了重慶府。」
墨明智想不到事情竟是這麼的嚴重,說:「班主,那我去見見他吧。可是我有好多事情不懂,你一定要在旁邊教教我才行。」
盤龍飛一聽,又疑惑了。聽先生的口吻,更不像是武林方面的人,怎麼馬堂主要拜見他的?莫非先生有什麼朋友和先人對白龍會的人有恩?當下說:「先生別客氣,先生有什麼事情要問我,我知道的,一定告訴先生。」
墨明智隨同盤龍飛走出來,馬堂主一見,立刻雙膝下跪叩頭,說:「在下叩見墨少俠。」
這一大禮,不但弄得盤家班所有的人都驚訝起來,也將墨明智弄得手忙腳亂了。從來沒有人給他行過這麼大禮的,他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更不懂得如何回禮將人扶起來,只好也跪下叩頭說:「我,我也給你行禮啦!」
馬堂主不由—怔,連忙說:「少俠,你千萬別這樣,不然,折殺我了。」一邊說,一邊又連連叩頭。
墨明智也咯咯地叩頭,說:「你也別這樣,要不,我們大家都一齊起來好不好?」
盤家班人見他們互相對拜叩頭,既驚訝更好笑。這種行禮法,他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馬堂主心想:江湖上人言九幽小怪行為怪異,喜怒無常,出手無情,現在看來,行為果然怪異不同常人,我千萬別去惹怒他了,便說:「少俠既然這樣,請少俠先起身,在下然後再起身。」
「我們大家一起起身不更好嗎?」
「少俠說的是。」
馬堂主伸手去扶墨明智,兩人雙雙站了起來。盤龍飛連忙請他們入座。墨明智問:「馬堂主,你要見我有事嗎?」
「在下奉劉總堂主之命,前來拜見少俠,同時請少俠和盤班主到敝堂一敘,在下已略備下薄酒,為少俠洗塵,請少俠和盤班主務必賞面。」
墨明智說:「劉總堂主?我可不認識他呵!」
「少俠名動江湖,驚震武林,劉總堂主心羨久矣,恨不得前來拜見少俠,怕一時錯過,所以命在下先來拜見,劉總堂主明天會從成都趕來與少俠相見。」
「他知道我?」
「少俠在巴山斷魂坡一事,早已傳遍江湖,別說劉總堂主,就是敝會的幾百兄弟,也知道少俠的威名。」
墨明智半晌作聲不得。看來玉姐姐說的不錯,自己成了江湖上人人注目的一個人了,就是自己想避也避不了,還是給人找了出來。現在自己不是給白龍會的人找出來了?同時又想:自己成了武林幾大門派追殺的人,怎麼白龍會還來與自己結交的?他們不怕幾大門派的人找他們的麻煩?別不是這個什麼劉總堂主像笑面虎陳莊主那樣,來暗算自己?他想了—會說:「馬堂主,你們請我去喝酒,不怕給武林中人知道了,招來大禍?」
馬堂主說:「少俠千萬別這樣說,我們劉總堂主不但敬重少俠的武功,更做重少俠的為人。」
「哦!?敬重我的為人?」
「少俠在斷魂坡一戰,憑武功,少俠完全可以殺了他們,可是少俠為人仁慈寬厚,不但沒殺他們,更沒傷害他們,這是當今武林極少有的。所以劉總堂主不惜刀斧加身,也願意拜見少俠,與少俠結交。」
「你,你們都知道了?」
正所謂雞腿打人牙齒軟,墨明智雖然知道江湖上人心險惡,奸詐百出,心裡有所警惕,但聽了這種恭維話,心也有些動了,想道:難得劉總堂主為人這樣好,自己應該去見見人家才是。但他奇怪劉總堂主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他看見了麼?所以提出疑問。
馬堂主微微一笑:「少俠,武林幾大門派的確與少俠過不去,但有些在斷魂坡上的人,卻私下敬佩少俠的為人。」
「什麼人說的?那天,你們劉總堂主也在其中麼?」
馬堂主搖搖頭:「我們一個小小的白龍會,幾大門派的掌門怎會瞧得起,邀請我們參加?我們劉總堂主是聽到陶十四娘和鄂西大俠私下所說,他們從心裡敬重少俠,不亂傷人命,說有機會,準備向少俠請罪。」
墨明智聽了,所有的警惕都消失了。說:「不敢,不敢,但願他們不再與我為難就行了,千萬別來請什麼罪的。」
馬堂主讚了一聲:「少俠真是為人心地仁厚。在下現已備了兩乘軟轎。請少俠和盤班主賞面,到敝堂一敘。」
到了這時,墨明智已成了身不由已,別人盛情相請,而且還不顧危險,自己不去恐怕說不過去。同時他也想見見劉總堂主這個人,拜謝他的好意。可是盤龍飛連忙說:「小人多謝堂主的盛情,請堂主原諒小人俗事在身,改日,小人一定登門拜見堂主。」
馬堂主一笑:「既然這樣,在下也不敢強請了。」說時,從腰間解下一面小小的銅牌,遞給盤龍飛,「這是敝會的信物,要是班主在川中碰上了什麼為難事,只要將這面銅牌給他們看,不但無事,他們還會相護班主。」
盤龍飛大喜,他知道這面銅牌,不啻是川中的通行信物,有了它,沒人敢來找麻煩了,慌忙拜謝收下。
馬堂主對墨明智說:「請!」
墨明智搖搖頭:「我不坐轎,還是走路吧。」
「少俠別客氣,這是敝會敬重少陝的一點心意。要是少俠不坐,劉總堂主怪罪下來,在下可擔當不起。」
盤龍飛也說:「先生,馬堂主既然是這樣的盛情,還是坐的好。」
墨明智這才是大姑娘上轎,平生第一次。四川重慶—帶的所謂軟轎,不同其他地方的轎子,有遮有蓋的,人坐在轎子中,不掀開窗簾門簾,誰也看不見。它其實是個竹兜兜,兩條粗竹穿著一塊布,人坐在布上,就像坐在靠背躺椅上,讓人抬著走。這樣的竹兜兜,登山爬嶺最為輕便靈活了,坐著的人也頂舒服的。可是墨明智卻感到渾身不舒服,自己這樣年輕,又不是大姑娘,讓人抬著走像話嗎?要不是他聽玉羅剎說過江湖上的一些人情世故,他真想跳下來自己走路。墨明智為人,就是寧願委屈了自己,也不願得罪人。他只有渾身不是滋味地坐在竹兜兜上面。幸而沒有多久便到了,他感到自己彷彿從尷尬的困境中解脫了出來。
白龍會的重慶堂不在巴縣城中,而在城郊山峰中的懸巖下,背靠山岩,面臨長江,只有西面的一條几十丈的石階可上山。在山峰可遙見巴縣城中的景色,這時的巴縣,盡在一片雲霧中。現在的重慶,在明代稱巴縣,而重慶府可管轄三州十七縣,除了成都府,便是四川的第一個大府。馬堂主是白龍會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不但武功好,人更有智略,是劉奉天第一個重要助手。
墨明智看見入口處豎立著白龍會的一面大旗,迎風招展,氣勢非常。旗下,有十多名白龍會重慶堂的弟兄在列隊迎接墨明智,隨後像眾星捧月似的將墨明智擁到聚義大廳上。這樣隆重地迎接墨明智,在白龍會重慶堂來說,是少有的情景。除非是江湖上知名的大俠和一大門派的掌門人到來,才有這樣的禮節。可見白龍會,已將墨明智視為一派宗師了。對其他人來說,受到這樣隆重的迎接,會認為是極其光榮的事,可是墨明智卻感到侷促不安,不知怎樣應酬才好。便對馬堂主說:「你們別這樣,隨便招待我就行了。」
馬堂主說:「哪裡,哪裡,少俠肯屈駕光臨,是本堂的無上榮幸,在下怎敢怠慢的?請少俠上座。」
「劉總堂主幾時來?」墨明智真希望早點見到劉總堂主,早點離開白龍會。他實在不習慣白龍會的人這麼隆重的接待,要不是為了盤家班人在川中的安全,他才不來什麼白龍會哩!
馬堂主說:「少俠放心,我們的劉總堂主,明天一定趕來拜見少俠。」接著,馬堂主吩咐擺酒。當然,陪同飲酒的,都是重慶堂中的一些重要人物,席間,馬堂主一一介紹他們與墨明智相識。墨明智在玉羅剎的教導下,已略懂江湖上的一些禮節,連連拱手說:「久仰!久仰!」其實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又何來「久仰」?他感到自己平生第一次說假話,不禁有點面紅心跳,說得極不自然。的確,在某些場合下,會逼得人不能不說假話。其他人聽了,明知道是假話,但又不能不當作真的。所以說人生就是一幕戲。
在座的人,幾乎都是一些江湖上的不羈之徒或桀驁之士,各有一套自己的看家本領。他們初見墨明智時,見墨明智幾乎還是個大孩子,都面露驚訝之色,私下疑惑:「這就是武功莫測、行為怪異、擊敗幾大門派掌門的九幽小怪麼?不大像呵!而且看他的行動和談吐,這個大孩子簡直未見過世面,完全像個鄉巴佬,別不是弄錯了人吧?」可是他們事先得到劉總堂主的警告和馬堂主吩啦,千萬不可怠慢了九幽小怪,才不敢對墨明智露出不敬。但幾杯酒下肚後,一兩個人便漸漸流露出輕蔑的口吻來了,有人問:「少俠,能不能露兩下功夫給我等瞧瞧?」
墨明智說:「我,我不會什麼功夫呵!」
「少俠連一點也不肯賞面?」
「我,我,我,我真的不會呵!」
「少俠不必過謙,要不,我等獻醜,請少俠指點我們一下怎樣?」
「不,不,我更不會指點。」
「少俠是不是瞧不超我們,連指點我們一下也不屑?」
墨明智為難了:「我怎麼敢瞧不起大家的?我的確不會。」
馬堂主也想看看墨明智的武功,從旁說:「少俠,在下這班弟兄都是些粗人,少俠不出手教訓他們一下,他們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你們不是請我來喝酒嗎?」
其中一個說:「不錯,我們是誠心請少俠來,可是少俠並不給我們面子,連指點我們也不屑。」
馬堂主說:「少俠,江湖上素有以武會友的習慣,只要少俠賞面,抖兩下武功出來,我們弟兄會更敬重少俠的。」
「可是,我怎麼抖呢?」
「少俠隨便怎樣抖都行。」
墨明智遲疑了。他也曾聽玉羅剎說過,江湖上往往有那麼一些人,想看別人的武功,老是纏個不休,弄得不好,會真的動起手來,你不出手教訓他們一下,他們是不服的。墨明智想了一下說:「這樣吧,你們大家用刀劍棍棒打我吧,看看我能不能躲開。」
「我們一齊出手?」
「對,對,你們一齊出手。」
馬堂主說:「少俠,刀劍無情,萬一傷了少俠,我們怎向劉總堂主說?」
「不會,不會,你們不會傷到我的。」
「少俠只是閃避,不還手?」
「對,我只是閃避,不還手。」
其中一個人笑道:「好,好,我們可以看看少俠高超的輕功了!」
頓時,酒席撤去,墨明智立在大廳中央,說:「你們出手吧,別擔心傷了我。」
馬堂主卻袖手旁觀,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兵器齊出,齊向墨明智而來。霎時間,大廳上,刀光劍影齊起,棍風鞭勁齊飛,而墨明智身如葉片輕雲,在刀光劍影、棍風鞭勁中騰上翻下,左飄右閃,竟沒一件刀器擊到他身上。這一班江湖上桀驁不羈之徒,從來沒見過這等的身形和輕功的。他們更無從知道,這就是九幽老怪的絕技之一,靈猴百變身法。何況墨明智的靈猴百變身法,更勝過九幽老怪。在黃冕小鎮上,武林中的—等上乘高手靜心老尼、侯玉蜂等人,都無法傷得了墨明智;而白龍會這班人,頂多只能達到二流高手之列,不論劍法鞭術,與靜心老尼等人相比,有如天淵之別,他們又怎能傷得了墨明智?墨明智應付他們,簡直如閒庭散步,隨意輕閃一下就行了,用不了花多大的精力。到了後來,這一班人弄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連墨明智的衣服也碰不上,別說擊中墨明智了。最後,墨明智身形一閃,眾人感到眼前一花,便不見了墨明智蹤影,刀劍棍棒,齊落了空。大家驚愕起來:「咦!人呢?怎麼不見了?」
墨明智說:「我在這裡。」
眾人聞聲抬頭一看,墨明智不知幾時,已躍上大廳的橫樑上,安閒地坐著。
本來一個人的輕功再俊,在躍上橫樑時,大家亦會看見;就算看不見,從落梁響聲中也會聽出來。而墨明智彷彿如一縷輕煙似的突然在大廳消失後,又凝聚在橫樑上,別人看不見也聽不到。
墨明智問:「大家還要不要再玩過?我是擔心大家太累了。」
眾人這時才折服了,刀劍一齊棄地,伏地拜倒說:「少俠真是武林中的神人,我等心服了!」
墨明智說:「大家不要這樣,快起來。」說完,人也飄落下來。落下來時,又是聲音全無,纖塵不揚。這樣的輕功,眾人更是望塵莫及。怪不得他能在斷魂坡上一舉而擊敗了幾大門派掌門,然後飄然離去,令人無法追蹤。
是夜,馬堂主又是設酒盛情招待墨明智。他特地為墨明智準備了一瓶陳年桂花酒,這種酒既芬芳又帶一些甜味,好像一陣桂花香似的。墨明智飲了一杯後,感到這酒比糯米酒更好飲,驚奇地問:「這是什麼酒?又香又甜的?」
馬堂主說:「這是京師的名酒桂花陳,是上貢給皇帝的。在下知道少俠不善飲酒,更不喜喝辛烈的酒,所以特為少俠準備。」
墨明智愕然:「給皇帝飲的?我們飲,行嗎?」
馬堂主說:「皇帝算什麼?以少俠的武功,別說是上貢皇帝的,就是上貢給玉皇大帝,少俠也應該飲。」
墨明智連忙搖手說:「馬堂主千萬別這樣說,給官府的人聽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馬堂主感到奇怪:怎麼這個九幽小怪,武功這麼俊,反而怕起官府來?要是其他人有他一成的武功,早已不將官府看在眼堅了。莫非這小怪怪就怪在這裡?當下一笑說:「好,好,我們不說。少俠喜歡這酒,就多飲兩杯。」
酒飯後,馬堂主又安排一間精巧雅緻的房間給墨明智休息。這個房間的床,擺放得不一般,而是擺放在房中間,前後左右都不靠近牆。墨明智心想:怎麼這床是這麼擺放的?這難道是四川的風俗?墨明智不便動問,在房中略略坐了一會,感到有些倦意,便想上床睡覺。本來有著墨明智這樣渾身真氣奇厚的人,不應該有什麼睏意才是。要是像索命刀那樣有行走江湖老經驗的人,就會立刻引起警惕,看看自己在飲食上是不是中了毒。而墨明智可沒有這樣想。他在飲第二杯酒時,也曾注意酒中是不是放了毒,暗暗運氣,將酒飲下,可並沒有什麼跡象發生。便想:自已是過於多疑了,人家好意盛情招待自己,怎麼會下毒的?所以兩杯酒下肚後,他就再不疑心了!他哪裡知道,自己碰上的馬堂主,並不是一般人,而是極有心計的人。
白龍會的劉奉天,本來就是峨嵋派俗家弟子,他受了上靈的密令,只要九幽小怪步入四川境內,就必須千方百計活擒小怪。同時繪下小怪的影像,交給劉奉天。劉奉天便將活擒小怪的任務,交給了富有智謀的馬堂主。馬堂主感到九幽小怪武功奇高,用武力,怎麼也活捉不了小怪,便想出了這—智擒小怪的步驟來。所以墨明智一進入重慶境內,白龍會的人就知道了。何況船上的一名水手,也是白龍會的人,對墨明智的事瞭如指掌,甚至連墨明智個性、愛好,都一一瞭解清楚。
論武功,別說馬堂主,恐怕當今武林中,極少有人能敵墨明智。論智謀,墨明智便怎麼也不及馬堂主了。馬堂主裝著一副敬仰豪傑的模樣,不惜屈膝下跪,說話極有分寸,一下就將墨明智騙進了重慶堂。在下午的酒席中,他不下半點毒藥以麻痺墨明智;而在晚上的那頓飯,他便下毒了。他下的不是一般的毒,而是過去碧雲峰司毒幫的百日睡毒藥。這種毒藥,無色無味,下到酒裡菜裡,誰也發現不出來。何況這種毒藥,經過幾十年來的使用,更有了改進,服下時並不立即發作,也不會感到有什麼異樣;但兩個時辰後,毒性便慢慢發作了,令人沉睡不醒。墨明智渾身的怪異真氣,固然不怕任何毒藥,可以自行將毒藥化解,轉為自己的功力。但化解時,卻有—定的時間才行。要是墨明智慧及時運氣調息,又不同了,可以立刻化解。可是墨明智大意,想不到自己中了毒,以為一整天伴陪著白龍會的人,有點困了,便上床而睡。完全靠自己體內的真氣去自行化解毒藥,這就要—定的過程了。
墨明智在朦朧中,聽到一陣異響,頓時驚醒過來,一看,自己怎麼連床和人,全裝進鐵籠中去了?他疑心自己發夢,咬咬自己的手指,感到痛,顯然,這不是發夢,而是真的了。他一下跳起來,搖著木棍般粗的鐵條,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將我裝進鐵籠子的?」
墨明智的叫聲,驚動了看守的人,嚇得看守面無人色,慌忙奔去告訴馬堂主。馬堂主感到駭然:怎麼這小怪沒中毒?這麼快就醒過來了?
馬堂主知道九幽小怪內力深厚,所下的百日睡,比以往下的多三倍,哪怕是內功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服了下去,也得沉睡夢囈一百天。一百天後就是醒來,不服解藥,也會死去。他疑心看守搞錯了,急問:「他真的醒過來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