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失笑了。「我不是客。」
「當然,你是董事長新聘的女秘書,對於董事長的女秘書,我也有義務送一送。」
「噢,」她揚揚睫毛。「你怎麼知道我被聘用了?」
「我看過所有應徵者的照片,你最漂亮。不過,我沒想到你比照片還漂亮,當然,你錄取了!是嗎?」
「嗯。」她哼著,心裡有些不安起來。「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董事長很……很……」
「好色?」他代她答了出來,爽朗而明快,「這不是他的缺點,這是所有男人的缺點!你不用顧慮這個,他只是喜歡漂亮女孩,不會動歪腦筋。」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他正色點點頭。
「你跟了他很久嗎?」
「嗯,很久了。」
「你看來還很年輕呀!」
他聳聳肩,笑笑,眼睛很黑,牙齒很白。黑人牙膏真可以找他拍廣告!她想著,電梯停了。
她走出這幢「達遠大廈」,那交際科科長也跟出了大廈,雙目炯炯地看了她一會兒。
「告訴我一件事,」她好奇地開口,「你知不知道我前任秘書怎樣了?」
「肚子大了,不幹了!」
「噢!」她嚇了一跳。
「別緊張,她結了婚,當然會
有小孩。」
「哦,我以為董事長只用未婚小姐。」
「本來是未婚,幹了一年就結婚了,嫁給董事長的弟弟當續絃。」
「很美嗎?」她問。
「當然。董事長選秘書一定要選漂亮的!他說,早上來上班,如果面對一張夜叉臉,會讓人工作情緒降低,你不知道,再前一任的秘書才真漂亮,一進公司讓所有男職員眼睛發直……」他打量她,從頭看到腳,嘆了口氣,非常惋惜似的。「坦白說,你雖然漂亮,和她一比,就比下去了。」
「哦!」她咬咬嘴唇。「現在呢?她去哪兒了?」
「當然也結婚了,女人最後都走這條路!她現在是董事長的兒媳婦!」
「哎!」她驚訝地低呼了一聲,忽然想起剛剛接過的那個電話,「她姓卓……不不!是祝,祝采薇,是嗎?」
「哇!」這回輪到他來驚訝了,「你認識?」
她搖搖頭。卻故作神秘地抿了抿嘴角。
「要當董事長的私人秘書,當然要了解他的私人狀況和家庭情形。」
「你都知道了嗎?」他驚奇地問。
「不,」她坦率地說了,「一無所知。」
他笑了起來,再度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中似乎含著某種深意,這注視使她不安了。
「你在看什麼?」
「看——你將來會成為董事長的什麼人!」
「你——」她挑起眉毛,惱怒地跺了跺腳,有種被侮辱了的感覺。「你把人看得太扁了!我保證,我只當女秘書,決不會嫁給董事長的任何人!」
「別說得太早了,一連三任的女秘書,都成了蕭家人,你——大概也註定了!」
「我跟你賭!」她急切地說。
「賭什麼?」他眼光深沉。「我賭你三年之內,會嫁到蕭家去!」
「決不會!」她斬釘截鐵。「我跟你賭定了!」
「賭注是什麼呢?」
「你說什麼就什麼。」她慷慨而堅決。
「我說——」他拉長了聲音,「賭注是你和我!」
「怎麼說?」她困惑地揚起睫毛。
「你輸了,你嫁給我!」他說得一本正經,「我輸了,我娶你!」
她腦筋轉了轉,頓時滿臉飛紅。瞪著他,她怒形於色。氣得頭中昏昏的,真大膽啦,臺北的男人!這科長和她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竟輕薄如此!不知道達遠的其他科長、組長、經理……又會怎樣?她越想越氣,咬緊了牙根,她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
「做你的大頭夢!」
「哦?」他神情憂鬱,眼底有抹受傷的神色。「你以為我在討你便宜?」他問,「唉!你錯了,這是一種恭維,一種從心底裡冒出來的恭維。」
「怎麼呢?」她又被弄糊塗了,睜大眼睛看他,忽然發現他有種超越他外型的成熟和某種悲哀,這神色使她大為困惑,他有股獨特的吸引力,那眼神,那嘴角,那輕蹙的眉梢,和那沉甸甸壓在手腕上的大沓卷宗……
「幾個人在第一次見面就會說這種話?」他問,語氣落寞,「你不必生氣,不必覺得受了欺侮,我看過你所有的資料,你每次來應試,我都在注意你,從沒見過比你更優秀的女孩。我曾經希望你別被董事長選中,可是,也知道你必然會被他選中。你以為電梯裡是巧遇嗎?不,我是有意等在那兒的。你瞧!」他聳聳肩。「我都招了,我想,一個小科長是不會引起你的注意的……」
他轉身往大廈中走去。
她呆了呆,困惑中更加困惑,驀然,她又有另一種被侮辱的感覺了。
「喂喂,」她胡亂地喊著,「你別走!」
他站住,慢吞吞地回過頭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勢利鬼?」她問。
「我沒說。」他悶悶不樂地。
「唔,」她吸了口氣,眯起眼睛看看他,被他的憂鬱和落寞打動了。
「你叫什麼名字?」她溫柔地問。
「大家都叫我阿奇,你也叫我阿奇吧!」
「阿奇?」她皺皺眉梢,「怎麼這麼古怪,聽起來像‘阿嚏’,你又不是七矮人裡的‘噴嚏’!」
他忍不住笑了。這笑容將他的落寞掃走了一半。
「從沒有人這麼說過!」他說,「奇怪,我在家裡大家這麼叫我,在學校大家也這麼叫我,上班後大家還是這麼叫我。噴嚏,哦,我懂了,我渺小得像個噴嚏!」
「少胡說!」她有些生氣地噘噘嘴,「你這人犯了種病,叫‘自憐症’,你應該去看心理科醫生!」
他的笑容倏然消失。
「你說我心理變態?」他陰沉地問。
「是!」她掀掀眉毛,「你年紀輕輕,當到科長,你還要怎麼樣?」
他盯著她,用舌頭潤了潤嘴唇,慢吞吞地開了口:
「我騙你的。」他輕聲說,「達遠根本沒有交際科,我也輪不到當科長,我只是個送檔案的工人。」
「哦?」她驚訝地張大眼睛。
「現在,你該輕視我了吧?」他小心翼翼地問,觀望著她的神情。
「不不不!」她急促地說,「當工人也不可恥,我告訴你,我初中畢業的暑假,還去冰果店當過小妹呢!」
「你在安慰我?」
「不不!」她更急促地、熱心地、坦率地看著他。「我是說真話。你不要喪氣,不要這麼沒信心,你一表人才,又漂亮,又帥,又能言善道,我相信,你還是很能幹的。你這種人,不會被埋沒,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他的臉驀地漲紅了,一層羞愧、尷尬和得意混合起來的複雜表情,閃過了他那黝黑的眼珠。他似乎被她讚美得狼狽起來了,倉促地,他轉身就往大廈跑,一面跑,一面很快地說了幾句:
「謝謝你的讚美,我怕我會骨頭一輕,就像氣球一樣飄到天上去了。所以,我走了!」
他鑽進了大廈,很快地消失了。
夏迎藍站在路邊,仍然望著他的背影發呆。阿奇,多怪的稱呼,怎麼會有科長被稱呼為「阿奇」呢?她早該知道他不是科長的!她搖搖頭,搖掉了阿奇,又想起了那雙鬢斑白,眼神銳利的董事長,和她獲得工作的經過……哎哎,這是多刺激的一個早上呀!她要回去,她要迫不及待地告訴李韶青!有關董事長、卓採梅……不不,祝采薇……還有阿奇!
她興奮地揮揮手,叫住一輛計程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