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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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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為什麼?」他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來,他更緊地握住她的手腕,腦袋逼向她的腦袋,她迫不得已地後仰著。「因為那晚我在跑新聞,我要賺錢養家,不像別人那麼好命,睡在被窩裡等告急電話!而且,這整件事可能就是件預謀的苦肉計,老太太八成被收買,她本來就喜歡蕭人仰而不喜歡我!因為嫁到蕭家,就可以再也不愁吃不愁喝!你知道嗎?祝老太太現在和小兒女住在天母一幢花園別墅裡,有專門的醫生護士侍候著,病都快好了。你再用用你的思想,祝老太太忽然病危,我剛好不在家也不在報社,蕭人仰飛車而來,送到他熟悉的醫院,醫院有血庫,居然血不夠,o型是最普通的血液,居然要從親友的身上去抽血……想想看,你這個天真爛漫的幼稚園小女生,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她想著,努力地運用思想,不能不承認有些可能。但她的本性反抗著這可能,蕭家或者會運用手段,但是不會這麼卑鄙!

「不。」她掙扎,「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你還在幫他們講話!」他大吼著,扯住她的手腕。「所以,你也相信阿奇只是個工人!你去査檢視,他當年以榜首錄取在政大政治系!他在對你玩政治手腕!你也相信他一點都不卑鄙!」

她被刺傷了。重重地刺傷了。心裡壓抑的悲痛和被欺騙的感覺就排山倒海般對她淹沒過來。她咬住嘴唇,眼淚奪眶而出。

「你放開我!」她嗚咽著說,「你弄痛了我!」

他驚覺過來,馬上放開了她,她縮回手腕,用另一隻手揉著傷痛之處。她的頭低俯著,眼淚慢吞吞地、無聲地,沿著面頰滾下來,落在裙子上。他看她,忽然就抓起了她的手,解開長袖的袖口,他把袖子往上捋擄,立刻,他看到了那隻遍是紅腫和淤傷的手腕,他深深呼吸。

「告訴我,」他啞聲說,「不是我弄的。」

「是你弄的。」她固執地說,抽著鼻子,忍著眼淚,可是眼淚更多了。內心的傷痛遠勝過肉體的,她藉此發揮,乾脆一任淚珠奔瀉。她低垂著頭,反撈起腦後的頭髮,讓他看後面貼的紗布。「你恨蕭家的每一個人,你恨吧,可是,你差點殺掉了我!」

他審視她腦後的傷,慢慢地放下她的頭髮,他再審視她的手腕,再慢慢地放下她的衣袖,細心地扣上袖口的扣子。然後,他用手輕輕托起下巴,又審視她那流淚的眼睛。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而乾淨的手帕,輕輕地拭去她的淚痕,他很溫柔地凝視她,眼睛裡燃燒著兩小簇奇異的火焰。

「保證不再了。」他低沉地說,「以後,決不傷害你一根汗毛。」

「以後?」她糊塗地問,「我們還有以後嗎?」

「為什麼沒有?」他反問,「我們已經認識了,是不是?」

「嗯,」她哼著,「很奇怪的認識,我從來沒經歷過在刀尖下的認識!」

「忘掉它!」他誠摯地說,「那時我瘋了!瘋子總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再擦她的淚。「不過,你這眼淚不是為我傷你而哭,是因為我揭穿了阿奇的

真面目而哭!是嗎?」

更多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咬緊嘴唇,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就是止不住那瘋狂奔流的淚珠。他深深看她,扶住她面頰的手因沾上淚水而顫抖了,他忽然就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前,用雙手抱牢了她,他像個慈祥長者在安慰委屈的小孩一般,他輕輕地搖撼她,撫摸著她的背脊,帶著淚,帶著靈魂深處的同情,帶著「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觸,還有那種深深切切的「同病相憐」的心情,他沙啞地說:

「哭吧!哭出來吧!迎藍。好好地哭一哭,你會舒服很多。」

她把頭掙出了他的懷抱,用他的大手帕擦乾淨了臉龐,然後,她勇敢地抬起頭來,勇敢地面對他,勇敢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我不再哭了。」她說,「不再為根本不值得我流淚的事而哭了。」她揚起睫毛,眼睛清亮。「你,也不要再哭了。」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從沒有為這件事哭過,大概從我懂事以後,我就沒流過眼淚了。」

「女人的眼淚往外流,男人的眼淚往肚子裡流。」她說,緩緩地搖了搖頭,「別以為我沒看過你哭,我昨天就看到了。」

他也緩緩搖頭,注視著她的眼光更柔和了。

「你太聰明,」他低語。「其實,女孩子遲鈍一些反而好,越聰明的女孩子越容易受傷。」

「男人也一樣。」她介面,「平庸是一種幸福。」

他們彼此對看了一會兒。她從石凳上站起身來:

「天都快黑了,我要回家了。」

「走吧!」他挽著她往山谷外走,暮色正緩緩地從山谷中浮上來,夕陽的光芒早被山尖所吞沒。「我能不能請你吃晚飯?」他忽然問。

「今天不行,」她說,「老實告訴你,我今天一點胃口都沒有,這兩天,就因為你的出現,發生了太多的事,我必須回去休息一下。好好地想一想。」

「你一定非常恨我的出現,擾亂了你整個生活!」

「不。」她正眼看他。「我很高興你出現了,讓我看清了好多事情。其實。有些事遲早會揭穿的。」

「只怕揭穿的時候,你已經陷入太深,而身不由己了!」

這倒是真話。她微微顫慄了一下。阿奇,這名字依舊刺痛她每根神經。她嘆口氣,再看他一眼。

「明天,好嗎?」她問,「我們去吃……」她看他,忽然正色問,「你有錢嗎?」

「吃一餐飯的錢總有。」他苦笑著。

「你有工作嗎?」她再問。

「我曾經失業過一陣,目前,我在一家旅行社當外務員,做些跑大使館、辦護照這些工作。」

「可是……你並沒有好好上班?」

「是的。如果那旅行社的老闆不是我的朋友,我早就被開除了。」

「廉者不受嗟來食。」她低語。

「你說什麼?」

她抬起頭來,正經地看他。

「為什麼不回到你的本行去?你學的是新聞,怎麼不學以致用?」

他皺眉頭,用手揉搓著下巴上的大鬍子。

「你希望我回報社?」他懷疑地問。

「我希望你做個男子漢!」她衝口而出。說了就又後悔了,這關她什麼事呢?她聲音放低了,低而沮喪。「我不是真的要逼你做什麼,我沒這個權利干涉你,也沒這個權利要求你。我只是自己很喪氣,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很獨立也很能幹的女孩,誰知道,我剛接觸這個社會就摔了一大跤,我真怕以後要面對的日子,我真怕自己再也振作不起來……我想找個榜樣,如果有人摔得比我更重,仍然站起來了,我就會覺得,天下沒什麼更嚴重的事了。」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他們已不知覺地回到新店鎮上,他買了兩張回臺北的公路局車票,上了車,車開了,他一直都沒說話。下車後,他們安步當車地走著,他送她回家。她指示著方向,他默記著她的地址。夜色,早已籠罩著整個臺北市,霓虹燈和廣告燈在街頭閃爍,一片的燈火輝煌。臺北,是燈的世界,是繁榮的代表。為什麼如此大的一個都市,有無數的人在往成功的巔峰上爬,卻也有人消沉淹沒在失敗的浪潮裡?

他們走到了她的公寓門口。

「我就住在七層樓上,七a。」她說。

「能給我電話號碼嗎?」

她報出了號碼。他用心默記著。然後,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說:

「明天晚上六點鐘,我來接你。」

「好。」她點頭,正要說什麼,聽到身後有人聲,她一回頭,就看到阿奇正從公寓中衝出來,他直衝向她,握住了她的肩頭,他怒衝衝地對黎之偉喊:

「你把她拐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拐她?」黎之偉仰起頭來,又縱聲大笑了。「哈哈哈!不知道誰在拐誰呢!」

「我警告你!」阿奇雙眼圓睜,滿臉怒容,他伸出拳頭來,似乎想揍他,又勉強地按捺住了。「你離她遠一點!你敢招惹她,我不會饒你!」

「是嗎?」黎之偉嘲弄地笑了笑,立即轉向迎藍。「看樣子,你今晚還要面對許多事情。」他搖搖頭,深深地看她,眼睛裡似乎有一千句叮囑,一萬句警告,「每個人都只有自己去解決自己的問題,是不是?你和阿奇好好談吧,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她對黎之偉揮揮手。

黎之偉大踏步地消失在夜色裡了。

阿奇驚異地看著黎之偉的背影,再驚異地看向迎藍,他的嘴唇發青,眼光陰鬱。

「你整個下午跑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你公寓中等你!那個傢伙跟你說了些什麼鬼話?你不能再見他,他是個危險人物,別讓他……」

她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

他跟了進來,靠在牆上,鎖眉,閉眼,嘆氣。然後他睜開眼睛來,自言自語地說:

「不攻擊他!不攻擊黎之偉!不攻擊黎之偉。」他看她,忍耐地、痛楚地去抓她的手。「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在生氣嗎?因為我是蕭彬的兒子而生氣嗎?」

她用力抽出手來,電梯停了,她往自己的房間衝去。阿奇跟了過來,她找鑰匙,開門,走進房間,她轉身就要把門摔上,阿奇機警地用腳抵住了門。同時,韶青已經在她身後笑嘻嘻地說:

「何苦呢?迎藍,人家已經坐在這兒等你一下午了,在窗子前面看到你過街,就像火燒了尾巴似的衝下樓去接你,有什麼彆扭和誤會,兩個人當面談談就過去了,不要這樣鬧小孩脾氣!」

她回頭看韶青,氣得聲音發抖:

「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你,他不是一個人,他是個魔鬼!」

阿奇大踏步地走進房間,關上房門。

他走到她身邊,臉色鐵青。

「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不好?」他忍耐著說。

「不聽!」她大聲地叫,「你不用解釋,我不聽!絕對不聽!」

韶青拿起了梳妝檯上的皮包,走過來對迎藍甜甜地一笑。拍拍她肩膀說:

「我有事要出去,你們不要吵架,好好地談。嗯?迎藍,答應我不要太任性!」

迎藍一把抓住韶青的衣服,急促地說:

「你不要故意避開,我不和這個人單獨在一起!」

韶青扯出了自己的衣服,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是故意避開,我有約會,你知道,我們不像你們,見一面可不容易。我珍惜能見面的每個機會,我非去不可!迎藍,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她擺脫了迎藍,很快地出去了,房中只剩下迎藍和阿奇兩個人。一層沉默和僵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迅速地擴散開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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