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西班牙的皮革商人迪亞戈·卡特羅斯·曼多薩有些緊張的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不知道海南島上這群被稱為「短毛」的武裝華人會如何對待自己。這些華人雖然也是黃皮膚黑眼睛,卻明顯和他們在大陸上的那些明國同胞不太一樣,迪亞戈說不出這種差別具體在何處,但自從進入這港口以後,他時時刻刻都有這種感覺。
不過有一點很肯定——對方非常精明,不容易欺騙。迪亞戈到現在也忘不了當對面那個短髮華人官員聽他一本正經說自己是代表荷蘭來遞交國書時,眼中所立即表露出的譏笑神色。和大陸上那些明帝國官員毫無理由的狂妄自大不同,這名官員顯然看破了他的偽裝,那表情就跟看一個自以為是的傻瓜一樣。
接下來他們的回應果然也證明了這一點,迪亞戈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誤——這些「短毛」對於歐洲的瞭解遠非其它地方華人可比。在發現自己冒充外交使者的行為純屬作繭自縛後,迪亞戈連忙放棄了拉虎皮做大旗的想法,老老實實承認自己不過是個送信的,雖然依舊不被允許下船,卻總算讓對方收下了他的信件。
可還沒等他感到慶幸,身穿綠色軍裝,挎著精良火槍的短毛士兵又一次出現,很是粗暴的將他拖下船,然後就直接丟進了這間小黑屋……除了一根細蠟燭外沒有任何其他光源,沒有水喝,連張座椅都沒有。整整一個多小時,無論他怎樣喊叫,哀求,咒罵或者威脅,都沒有人來理睬。而這個皮革商本來心裡就有鬼,於是很自然的,他開始猜測……猜測短毛會怎樣對付他。
和同時期所有敢於前來神秘東方冒險發財的西洋商人一樣,迪亞戈·卡特羅斯·曼多薩是一個膽大包天,而且頭腦精明的傢伙,此外他還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優勢——極好的心理素質。他曾經在香料群島上的某個原始部落中,一邊看著眼前大鍋裡煮得上下翻滾的一顆人頭,一邊面不改色的和食人族酋長談笑風生,最終用很廉價的玻璃珠換到了一批珍貴毛皮。
所以當大員島總督需要找一名使者,去向南海某島上一群膽大妄為的華人武裝遞送最後通牒時,迪亞戈站了出來——別人都不敢去,因為總督閣下的那封文書與其說是外交信件,還不如說是宣戰佈告。把這種東西送到人家手裡,身為使者十有八九是要倒霉的。
但迪亞戈卻主動接下了這項任務,因為漢斯總督許諾:可以頒佈給送信商人某條重要航線上,整整一年的鹿皮專賣特權。迪亞戈希望能得到這項獎賞,那樣他就能達成一直以來的夙願——擁有一條屬於自己的商船。
至於那封可能帶來大麻煩的書信……他覺得憑著自己的頭腦,應該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他也確實施行了自己的策略,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沒能成功。
……那些短毛會如何處置自己?他們看起來不象是野蠻人,但自己所作的事情,即使按照文明社會的規則來看好像也不太容易脫身。別的不說,光是冒充政府官員一條,就足夠把他送進苦役營,永遠不見天日——十七世紀西班牙王國的律法可並不寬鬆。
隨著迪亞戈在小黑屋裡轉圈越來越頻繁,他想得也越來越多,整個人也越來越緊張……不過可憐的西班牙皮革商並不知道,在這間小黑屋的某處隱蔽角落裡,開有一個小小觀察孔。隔壁一間屋子裡,趙立德和龐雨正靜靜站在那兒,正通過一面反射鏡子輪流觀察著他的動作。迪亞戈在裡面關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也在這裡看了一個多小時。
「你確定這種方法真有用?」
龐雨對這類手法沒什麼經驗,但阿德卻是過來人,很有把握的樣子:
「放心,這類所謂聰明人腦子都轉得快。而越是頭腦靈活的人,遇到不能掌握的局面時,就越容易胡思亂想……這傢伙看起來不象是笨蛋,所以我們不用採取什麼手段,光是這片黑暗與前途未卜的恐懼感,就足以摧毀他的意志……待他自行崩潰後再去問話,會簡單許多。」
阿德想得倒不錯,可他忘了一點——對於那些有堅定信仰,或是神經特別粗大的傢伙,這種心理暗示法也會失效。而和現代社會的犯罪分子相比,這個年代的西洋人有一項特殊優勢:他們都信教,也就是說,他們很容易進行自我麻醉。
「全能的主啊,請原諒我的貪婪和自大……願上帝保佑……」
當聽到從裡面穿來祈禱的聲音時,阿德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雖然聽不懂西班牙語,但從語氣很容易就能判斷出,此人的心情正在漸漸平復,他失算了。
迪亞戈其實並非一個虔誠的教徒,不過這一次,他卻發現自己的祈禱相當靈驗——還沒等他念完一遍祈禱詞呢,小黑屋的門就開啟了。門口華人哨兵喝令他出來的聲音雖然還是很粗暴,但聽在迪亞戈耳中卻無異於天籟。
「謝天謝地,哪怕接下來是審判,也總比這樣不明不白關著好……」
抱著這樣的想法,皮革投機商發現自己被帶進了一間比較「正常」的屋子——這裡總算有桌椅板凳。但是衞兵只允許他坐在一條單獨板凳上,面對一套長桌椅,明顯是擺出了審判的架勢。
片刻之後,兩名短髮華人官員走入房間,旁邊跟著一名翻譯。對方倒還挺客氣的,先示意衞兵給他倒了一杯水潤潤喉嚨,然後才開始提問:
「tiagocardosomendes?這個名字更像葡萄牙人啊,你究竟是哪國人?」
對方的第一個問題就讓迪亞戈極其吃驚——他以前所見到的華人官員總是把所有白人看作一夥,從來都不知道,也不屑於去了解有關歐洲諸國的情況。對於冗長而拗口的洋名更是難以接受。而眼前這兩個人在唸他名字的時候非常自然熟練,包括重音和捲舌音都準確無誤,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對方是黃皮膚黑眼睛,而且他們說的其它語言也是中文,他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