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熙熙攘攘,往來客商絡繹不絕的港口碼頭,龐雨忽然又喟然一嘆:
「只是不知道,我們所努力建設出的一切,有多少能在歷史上流傳下去,而不僅僅是曇花一現?」
瓊海貿易公司拒絕了東印度公司的最後通牒,同時也拒絕了那位西班牙船長關於通商的請求,只允許他們補充些糧食和飲水。在把作為信使的皮革商押送上船之後,就要求他們立刻啟程離去。
對於短毛的決定,那個西班牙船長自是很不高興,在啟航之前罵罵咧咧,一直在抱怨迪亞戈太過愚蠢,平白無故得罪了這邊的人,害他失去通商機會,白白跑了這一趟。
不過當船隻一開出碼頭,不用再擔心被港口中人看到他們的行為之後,那個西班牙船長立即跑下船艙,摸出一隻單筒望遠鏡,通過一處舷窗向外觀察白沙碼頭的各處情況。同時又安排水手去測量港口水深,記錄安全航線,特別是對碼頭外圍可能佈置了炮臺的幾處位置,更是仔細搜尋……
迪亞戈在稍後也來到了這間艙室中,看著那船長忙碌的樣子,皮革商臉上顯出一絲不以為然:
「託雷斯船長,如果我是您的話,就不會做這些無益的打算。您也應該看到了——這些華人士兵同樣裝備著火槍,他們的文明程度應該不在我們之下,遠不是大陸上那些明國土著所能比擬的。」
「閉嘴,小子,別以為攀上了荷蘭總督的關係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了,等你有了自己的船再去向人發號施令吧!」
名為託雷斯的西班牙船長滿臉貪婪之色,死死盯著大市場方向:
「雖然不允許我們進入,但光從出入的船隻和人員就能推斷出來:這個市場規模很大。難怪鄭氏家族一次就運來了不少於四十萬比索的白銀……而且你能相信嗎,這麼重要的港口居然沒有一處炮臺保衞?東方可真是個富裕的地方,若是在北非那裡,恐怕早就被海盜光顧過幾十次了!」
「但是他們對於漢斯總督所發出的戰爭威脅毫不在意——是真正的不在乎,我甚至能感覺出,他們只把那看作一個笑話。」
「那只是華人所特有的自大而已,在大陸上那些明國人表現得更加明顯呢。只有等他們看到裝載著四十門火炮的大戰船所發出的怒吼時,才會知道什麼才叫文明!」
西班牙船長託雷斯轉過頭來,眼中目光炯炯:
「就算荷蘭人已經下了戰書,我們也有分一杯羹的權利。有必要儘快通知呂宋方面……如果動作快些,我們也許還可以搶在荷蘭人前頭,得到這獵物身上最肥美的那部分也說不定。」
迪亞戈沉默不語——遇到比自己強的,就要求做生意;遇到比自己弱的,就直接動手搶——貨物、船隻、人口、土地……什麼都能搶,這就是大航海時代的海上倫理。在這些西方冒險者眼中,也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但迪亞戈卻很難做出判斷:那群剃著短頭髮,穿著利落短衫的華人究竟是強還是弱。他們確實很驕傲,但卻絕不是明國官員那種毫無理由的自高自大。從他們先前那些針對性極強的問題來看,這些被稱為「短毛」的華人對於歐洲,乃至於整個西方世界,似乎有著非常深刻的瞭解。
清楚歐洲的情況,卻還能如此自信,唯一解釋就是他們擁有比歐洲更加先進的文明,所以才能像這樣完全無懼……西班牙的皮革商心頭忽然升起一種荒謬預感——這怎麼可能?
「不,不會的,我們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力量,唯一受到上帝眷顧的子民……這個是上帝賜予虔誠者的禮物!」
迪亞戈低下頭去,親吻著懸掛在頸項中的銀十字架,虔誠作出祈禱。
……
目送著那艘西班牙大帆船緩緩離去,這邊碼頭上,以老李教授為首,包括茱莉,林峰等人臉上都顯出幾分複雜的神色。
雖說這邊只有龐雨和阿德兩個出面應付那使者,但實際上,這個自稱為東印度公司特使人員的一舉一動,都是在委員會全體成員的密切關注之下。面對荷蘭東印度公司這個在歷史書上赫赫有名的龐然大物所發出的正式挑戰,這邊眾人心中還是難免抱有幾分緊張的。
「你們能確定,一定可以打贏嗎?」
茱莉又一次向解席問道,也唯有老解才能忍受她的一再追問了——別看先前龐雨答覆那荷蘭使者的時候乾淨利落,這背後可還是經過一番爭執的,還為此專程打電話回去跟唐健商議……身為貿易公司的總經理,茱莉不希望剛剛起步的公司遭受到任何意外,這一點不難理解,但她似乎有點緊張過度了。
不敢衝老婆發火,解席對此只能連連苦笑:
「親愛的,要不要我給你寫份保證書?現在府城這邊光正規軍就一個整編營,六百多人;八門火炮,其中兩門還是超級火箭炮;再加上城管大隊和投誠明軍……駐軍總數已經超過了一千二!」
說到激動處,老解滿面紅光:
「——想當初咱們可是憑七十多人就拿下的瓊州府,僅靠三十多人就守住的!現在有這麼強的軍事力量,要能得到海軍配合,我都在想要不要主動出擊,拿下臺灣了,還怕他孃的荷蘭人打上門?」